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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一个人的极限-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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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就我一个人了,镜子就反扣在我跟前,一伸手就能抓过来。

  我告诫自己,要沉着些,不论镜中的脸是什么样子,都要沉住气,不要大惊小怪,自己的脸总归是自己的脸。要沉着,或者干脆,不论看到什么脸、都笑一笑也好。

  我把笑便在脸上,开始伸手抓镜子,抓到了,翻过来,我的尊容立刻映到镜中了——是不是我?看了看,是的,是我,还是挺像的,尽管从两腮到脑袋上都有疤,鼻子不大好看,头也不太周正,但绝对能看出是我。我感到很大的安慰,没什么了不起嘛,我想得太过分了嘛,我还能看出是我,就没什么了不起的。

  我放下镜子,对着墙壁出神,渐渐又沮丧了,我还得回到人堆里去呀,并不是如现在这样,两手端着镜子,自己宽慰自己。一个人怎么看自己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别人怎么看自己。我自己认为没什么了不起,这没用,就像我自己认为是市委书记和国家主席一样,完全没有用。一切要别人承认,别人都说没什么了不起,那才真没什么了不起。〃别人〃这个东西,了不起得很,〃自己〃这个东西则完全无关紧要,无可奈何。倘若,倘若别人都认为我是一只猴子,那我就是一只猴子,语言学上不是说,约定俗成为之宜吗?尽管我是人,有人的思想,会说人话,两条腿走路,但只要别人认定,我就做不成人,事实就是如此:做一个人,重要的是别人承认,别人承认你是人,你才是人;否则不是,或者不完全是。

  我已如此,〃别人〃还承认我是人吗?或者还完全承认我是人吗?

  别人——自己。

  人——不是人——不完全是人。

  沮丧。黑暗沉重的沮丧。

  我很害怕,我开始憎恶父亲了。

  我怎么能憎恶父亲呢?父亲,他是我敬畏的,我一定要永远敬畏他,在心里保持他刚强严厉的形象。我一定要为敬畏父亲而活下去。从而保全自己的人格和道德,做个敬畏父亲的好儿子。

  可是不行,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咬牙切齿,一见到父亲,我就听到那个声音说:你个可恶的老东西,你怎么能和〃别人〃一起怀疑我呢?我是什么都没有的,我被人毁了脸,完全是糊糊涂涂的,我什么女人也没搞,可你这个老东西,你怀疑我,给你怎么讲也没用,我真恨死你了,恨不能一口一口撕吃了你,可恶的老东西。

  我毛骨悚然,又疚又怕,我想向父亲解释点什么,可是解释

  呃?什么都是解释不清楚。〃我面对着父亲。日子过得很艰难起来。想,还是让父亲回去吧。几次想对父亲说这个话,又都开不了口。父亲很奇怪地看着我犹豫的表情,以为我又出了新的毛病。

  我鼓了好多天的勇气,终于在出院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下了决心。

  〃爷,明天你回去吧。〃我说。

  〃什么?嗯,嗯。好,不要我多住些日子了?〃父亲表情上摆着意外。口上却应着,有些迷惑地看着我。

  〃不要了,〃我看着天花板,〃我基本好了。家里的冬菜也该照应照应了。〃

  〃嗯嗯,好。〃父亲说,他显然还有话,可是他不说了。

  夜里。床那头的父亲翻来覆去,一直没有睡实;他是那种倒下头就发出鼾声的人,这一夜却失眠了。我也睡不着,可我装着睡着了,还发出一点鼾声,半夜里父亲坐起身来,我以为他要小解,可是不是,他那样静静地坐着,坐了许久许久,然后叹息一声,又躺下了。仍旧没有睡实。我心里有种冲动,想一下坐起来,说一声:〃爷,我也睡不着呀!〃然后抱着他哭一场,可是我没动。我心里的那个声音仍在咬牙切齿、对父亲发着诅咒。可恶的老东西,可恶的老东西!

  我难受得几乎死去。一动不动地躺着,我想起了父亲和母亲争吵的那些夜晚,想起了那些晚上我躲在被窝里偷哭的情形。我的泪下来了,忽然无限地想到母亲,想到那些在三十年被一位女作家写过的感情;我在母亲的怀里,〃母亲在小舟里,小舟在月下的大海里。我哭了,可我一动不动装着睡着了。心里那个诅咒的声音一直在响着。黑暗中,我觉得我在笼子里,笼子在父亲手里,父亲在寒冷的冰窖里。我感到悲哀而又恐惧。

  天没亮父亲就起来了,回去必须赶第一班早车。听到他拉灯的声音,我也立刻〃醒〃来了,伸了个懒腰,装着睡意朦胧的样子。我看一眼父亲,见他眼里红丝纵横,但我说:〃睡得好吗?〃

  〃睡得好。〃父亲说,〃好。〃

  我点起煤油炉,给他做饭。父亲心事很重地看着我,而我则埋下头,不作声,从两臂间的空档里看蓝殷殷的火苗。汤漫出来好一会,我才意识到烧开了。父亲在旁边坐着;也没注意到这一点。

  饭做好了,父亲埋头吃,像在尽一种义务,我相信他根本没吃出什么饭味。吃着吃着,他自语般地说:〃那个小意,她翻脸了?〃

  我惭愧地点点头:〃可能的。〃

  父亲仍埋头吃着饭:〃你遇的这个事,我回去不打算讲了,只讲你有病,这会儿好了。〃

  我明白父亲的意思:这种事,讲了让人笑话。我心里咬牙切齿的声音又响起来。看来我的感觉是对的,我在笼子里,笼子在父亲手里,父亲在寒冷的冰窖里。我悲哀而恐惧,但仍旧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他的想法。

  父亲吃完饭,提着东西,下楼上路了。我要送他,他不让。

  〃路我认得。〃他说。

  〃我送送你吧。〃我知道父亲拒绝我送的原因,但我还是说:〃天还没亮,让你一个走,不好、〃

  〃有什么不好?〃父亲瞪着眼说,〃还能有哪个敢对我怎样吗?保准没有这样的人!〃

  我愕然,愣愣地看着他。他走了,上路了,在他转脸的一瞬间,我明显地看到他瘦了,苍老的脸上显出了突出的棱角。我忽然觉得一阵悲愤。

  法院,庄严的民事审判庭上座无虚席。原告席上坐着夫妇两人,他们控告我将他们的女儿窃为己有……她说。

  黄昏,乡间小路,一棵光秃的树。我在等意丽,她没来,她的姨妈却来了,来了又走了,和她的母亲大人一样。

  我研究过她姨妈。在大学里,她教我们书,我研究她不是那个时候,那时候我对她的悲剧认识得非常肤浅。她孤身一人,何以五十多岁还孤身一人?人都说她是疯狂的同性恋者,所以落了个悲剧的下场。那时我信这个话。后来,我把她列为我的研究对象之一,我翻了我的大学日记,把对她的一切记载和印象都找回来,反复研究,这才发现她不是同性恋的悲剧,而是石女的悲剧。石女,就是那种不来月经也不能性交的女人,即便动了手术结了婚,也不能生孩子。我是从一句重要的、她无意中露出夹的话中发现这一点的。可是,她说:法院,在庄严的民事审判庭上座无虚席……

  事情并不离奇,她说,她刚大学毕业,一位翩翩君子闯进了她的心房。为了他能考研究生,她连续三次做人工流产。他考上研究生后,留给他的却是一张感情不和的退婚证书。从此,她深居简出,决心独身过一辈子。未料,她的生活在一天早晨被打乱了。

  那天,隔壁空房间搬来一对夫妇,还有个活泼漂亮的小女孩。这对夫妇感情不和,性格都暴躁,小女孩在家中处于被冷落的状态,还常常无端地被打骂。她爱上了这个女孩,处处给她温暖,小女孩也爱上了她。后来她了解到,孩子是收养来的,出生三个月〃左右抱自医院,生母并不知是谁。一个念头不可遏止地来了:抢劫孩子的感情。于是,她把女性的母爱发挥到淋漓尽致的状态。很快,孩子被俘虏了,孩子在父母那里是冬天,在她这里是春天。终于有一天,她告诉孩子,她是她真正的母亲,是一场误会使她不得不在三个月时忍痛离开了她。孩子先发怔,然后突然开口在叫妈妈了;而对自己的妈妈,却怒目相对。

  事情很快上了民事法庭,周密调查的结果,真象大白,漂亮的小女孩又判走了,这像一刀砍去了一半身子。

  我惊讶不已——她对我说这些干什么?她的到来已使我大出意料,又居然对我说了这些,好像负着什么使命,为了什么目的似的。我看着她,每个神经末梢都猎猎作响,忽然受到一种暧昧的启示,完全明白了,她是为某种大可会意的使命,在一以心换心〃呢。逻辑非常简单:她是老师,是长辈,她能推心置腹到如此,我难道可以含含糊糊吗?不能的。不能再将那种对一切人都〃隐瞒〃的事再对她隐瞒了。不然可太不够意思了。我一定要明确地说,朝深处说;说那些〃大斯,你下来〃的肤浅话是没有用的,那样就是对老师和长辈大恭不敬;我一定要说一段与她的不幸能相对称相平衡的话。

  我搜肠刮肚,调动一切虚构的才能,说了一段曲折的饱含眼泪的故事。我说,我曾拼命追一个女的,追得发了疯,在我进入癫狂状态时,她提出分手不干了,我不愿撒手,她也不勉强,若即若离过了一年,她忽然通知我去参加她的婚礼,我一听差点死去,几天几夜没吃饭,没睡觉,光像杜鹃啼血一样读一首失恋诗,借此来维持生命。

  〃那首诗你现在一定能背得出吧?〃她说。

  〃当然能。〃我说,她在怀疑我说假呢,于是我就背了某大诗人的一首诗:〃太阳落了,月亮藏在云间。四周是无边的黑,无边的墨一样的黑暗〃……

  〃啊,啊。〃她点头了,但说,〃若是倒过来,有这样一个女的追你,就完全有可能对你报复啊,有这样的女人吗?〃

  我心里有个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来,我知道她想听我说出什么话来,可我再作践自己,也不能到这个程度呀。我切齿地说:〃没有。〃

  她愣了一下,接着就是无限失望的表情。

  失望,都是失望,我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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