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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一个人的极限-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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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脸一下就白了。这个事,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两块五毛钱,就那么穷?〃

  〃穷。你不知道,那时候的农民,总是穷,那时候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你去过那地方的,当时,庄前庄后到处都是树,都是鸟,屋后的田埂和山坡上的草都一人多深,不时就有什么东西在草里呼呼地跑,不像现在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因为那些树和草,人出门就怕。庄稼年年种,年年交公粮,又年年吃返销粮,春荒最厉害,国家返销粮来了,几块买粮的钱也出不起。那一年春天,我家的返销粮要四块钱,无钱,母亲就起了大早,到很远的山里我姨娘家借钱,去时走了半天,回来走了半天,到家已经天黑了,借了五块钱。第二天买粮用了四块钱,还剩一块,母亲、我,还有姐姐,就传着看,后来母亲说,收起来吧。我就去收起来了。睡觉前,母亲问,钱收哪去了?我却一下总也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为了保险起见,放在了一个不大的什么地方,可就是想不起来。到处找,也找不见。母亲慌了,一边骂我,一边到处就找,姐也帮着找,箱子,床底下被絮里,锅头前火栏槽里,到处找遍了,就是没有。母亲的手和嘴直发抖,眼也红了,却不再骂我,点着油灯,找针似地满屋子一点一点找,过了午夜,我支持不住就睡了,朦胧中几次醒来,看母亲和姐姐还在找,一盏油灯在屋里慢慢地晃,天快亮的时候,我梦见了父亲,父亲告诉我,钱在墙洞上那个纸盒子里。我一下子坐起来,说:'妈,钱在墙洞铁盒子里。'母亲欢欢喜喜地说:'就是的,在铁盒子里,找到了。'我就告诉母亲,父亲给我托梦了,母亲一听眼泪就下来了……那些事,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真不容易。〃妻子说,〃一块钱,就这样。〃

  〃当然也不光是为这个,事多了。当时表嫂与母亲处不来,常常吵,还打。〃

  〃还打?〃

  〃打。表嫂那人坏得不行,常要欺负母亲。有一回又和母亲打,我上去就抱住表嫂的腿,母亲一拖,她一下就摔倒了,从那以后她才收敛些。〃

  〃那时你多大?〃

  〃十岁吧。〃

  〃十岁的孩子。〃

  〃后来,有一个运动,叫'清理阶级队伍',表嫂就四处活动干部,要'清理'母亲和我,要把母亲戴上坏分子帽子管治劳动,要把我也搞成小坏分子,说得有鼻子有眼,说只要清理一开始,就没我们过人的日子了。母亲日夜忧愁,走投无路,表嫂却天天在我们隔壁唱歌,那一阵我真想杀她。〃

  〃你们真会信那个话?〃

  〃怎不信?又不是现在,那时说那些可就是真的。母亲几次要死,非死不可,没路了,我们哭也没用,有一天我们一个远房叔叔来了,劝母亲不能死,他说:'表嫂,你死了,两个孩子怎么办?'母亲说:'送到山里他姨娘家去。'叔叔说,'姨娘家也有几个孩子,哪能好?小孩之间若打架磨牙,还得送回来,送回来落到谁手里?还是落他们大嫂手里,那他表嫂就管了,要打就打,要骂就骂,不要说孩子读书上学,就是做牛做马也做不舒服。表嫂,这个道理你想不明白吗?你不能死。'叔叔这一说,一下把母亲点醒了,就收了死的心,后来就带我们到继父家来了,这全是表嫂通的。〃

  〃真的,那些个事。〃妻子说。〃好了,不说这个了,天不早了,睡吧。〃

  妻子躺好,不动,余雨也躺好,不动。宁静落下来,楼上有谁家孩子哭了几声,接着又宁静了。月亮探进窗,照着妻子白净美丽的脸庞,他注视着她的脸庞,不动。他听着宁静在天地间慢慢地移动,星辰也在移动,万事万物都在移动,都宁静无声。他睁着眼,看着无声的宁静。他无声,可是睡不着。

  〃余雨,怎么不睡?〃

  〃睡不着。你也没睡着?〃

  〃别想那些事情了。〃

  〃好了,不想了,不想。〃

  余雨闭上眼睛,睡意全无,往事水一样无边无际地漫过来,挡也挡不住。他闭眼不动。睡意全无,他坚持了许久,丝丝缕缕听见秋霜落下来,夜越行越深,仍旧是睡意全无。

  〃南妮。〃他轻轻叫妻子。

  妻子伸手来抚抚他:〃余雨,我知道你睡不着觉,我在想你说的那些事。〃

  〃那些事,一想起来就收不住,真的收不住。〃

  〃我知道你的心情。〃

  〃我再给你说说我继父怎么样?——现在已是后半夜了。〃

  〃说吧,余雨,晚就晚吧,我也不想睡了。〃

  〃我继父是个典型的农民,〃余雨抚着妻子,有些感激,〃他狭隘、自私、愚昧,而且顽固,我们和他住到一起时,最初他很高兴。他没有儿子,他的意思是让我给他做儿子,改随他姓,我不干,他就气得死去活来,从我小学念到高中,就整天拉锯一般搞这事。那时他是大队书记,很有权的。高中毕业,他下了最后通牒,若是改随他姓,就可以入团、入党、当干部,推荐上大学或招工进城当工人;若不随他姓,就得永远当农民,用他的话说,是'勒老牛尾巴,四肢一辈子插在泥里'。〃

  〃那老头?〃

  〃那时我的学习好是全公社都有名的,有一阵'右倾路线回潮',公社中学举办竞赛,数理化和语文的名次我都有。为此回乡后就有人提议我当民办教师,还有提议我当生产队会计和大队会计的,可继父一律不同意。〃

  余雨闭上眼,重新看到了那耻辱的荒原,秋天的风卷起北来的尘沙,整个天空都灰暗了,站在高高的岗子上,四周是无边的苍凉和无边的绝望,青春的面容被蹂躏了,圣洁的渴求被糟蹋了,愤懑和仇恨的泪水饱含在眼里,双手伸向苍天,抓着孤独无穷浩大无穷的深秋的风。

  〃后来我就盖了一间房子,就是你看见过的厨房前面的那间小草屋,你别看现在它缩在楼房瓦房里很不显眼,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当时它可是非同一般。〃

  〃它全是你一手盖的,运土、和泥、筑墙、上梁、拉笆、缮草,连草也是你上山砍的,还自己借来木工的工具,做了椅子和窗子,是不是?〃

  〃是,当时家里只有两间房子,我要写字学习,走一条自己的路,继父不但嘲笑打击我,还经常干扰我,平时一天也不准我脱工,收工回来,他就把一个破半导体开得吱吱啦啦响,让我什么也干不成。于是我就想到盖一间房子,〃余雨回想那房子,很高兴,〃那房子里我用广播线子拉上,糊上报纸当天棚,干干净净的,当时方圆十里就我那屋子有天棚,谁进屋子后都说;'咋的,这屋子咋这么亮?'〃

  〃一个纸糊的天棚能镇住方圆十几里?〃

  〃嗯。我就在那屋子里写字学习。春天,看着太阳从东北角出,在天上划个漫长的弧落到西北角去,软软的风吹绿柳条,吹绿山上和田埂上的草,心里想得最多的就是那个字:昶。孤独在很短很短的春夜里,像模夜走路一般。夏天,干活搞疲劳战,早晨三点起来,晚上十一点才收工。人累倒了,只要身子一挨地,马上就睡着了,回到小屋里学习,脑中根本挤不出空子,就是一个字:睡。心里想,若有人让我好好睡一觉,割两斤身上的肉也行。于是,我就捏自己,拿针扎自己,强迫自己看书写字,那时候,因为我没有路,只有这一条路,我一天也没权利停下来。所谓头悬梁锥刺股的古老故事根本算不了什么的。〃

  〃秋天冬天总好些吧?〃

  〃秋天是秋收秋种,至于冬天……〃余雨摇了摇头。

  他看到从秋到冬,风都刮不停,大地上任何一点绿色都被刮去了,冬天半夜里风停下来,他走出小屋,看到整个庄子和整个丘陵都沉睡了,整个天地都沉睡了,连狗都不叫,天上的星又低又亮,冰冷冰冷的。天河的白光从东到西横亘着,一端插到西洞湾的西边。他走离庄子,走得很远很远。回头看,看到了自己小屋窗口上孤独的灯光,丘陵上再也没有第二点灯光了。他慢慢地走,脚踩在冻得很硬的地上,寒风凛冽如割,他只穿了一件衣服,没有棉衣,他切齿地看着天地冬天和深夜,他不觉得冷,呆呆的身上的衣服已经冻得发硬了,可就是不觉得冷。

  〃那时候,〃妻子说,〃你最希望的是什么?〃

  〃一道小河,白水滔滔地从石间流过,四周是无边的山和无边的树,两间房子盖在小河边,太阳照着,我坐在屋前,看着河看着山,看着太阳,永不见任何人,永远干干净净,脱离耻辱和烦恼。〃

  〃你是要安静。〃妻子说。

  〃还有就是打世界大战,干起来,我就横一杆枪,拉一伙人,走南闯北,看遍大千世界,把一切沉闷束缚和人生的窝囊都打个稀巴烂。〃

  〃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我就希望大雪里有一个火盆,火烧得红红的,放在我的小屋里,一个姑娘和我对面坐着,说话,让大雪在外面下,我们天天说到鸡叫……〃

  余雨收住话,想到那个女孩子——明清——她住在知青点上,什么都好。她从知青点上款款地走来,天上的星就跟她款款地走来,都落到自己的小屋里,自己的小屋有了群星灿烂的辉煌时刻,真正灿烂辉煌的时刻,青春的日子于是蓬勃起来,一听到她的脚步声,无边的黑夜都退远了,永远的山来到面前,一轮日,照透天空蓝入骨髓。圣乌白白飘飘飞飞扬扬,可是……又逝了。

  〃但毕竟有一天太阳来了,〃余雨说〃我一直把那天叫做太阳来的日子。那是夏天的一天,我正在田里薅秧,夕阳西下,从公社来的大队会计戴着草帽,穿着干净的白褂子站到田埂上来,说县里通知我开会,带二十斤粮票,我问会计,他讲不清。我的心一下跳了,我当即向队长请了假,赤脚赶到公社去问,走十几里路,到公社天已黑了,找了政工组长一问,说不错,有这么回事,是县文化馆通知的,让我去修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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