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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一个人的极限-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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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林,你不要这么敏感,事情不是这样的……〃

  〃怎么不是这样的?在面目可憎的奴才面前,从来没有我等小百姓的一把椅子,想想我过去的分配调动吧,我被挤来挤去挤到这间破屋子里,逼迫我稳住阵脚安营扎寨,我刚刚克制住虚荣屈辱和压抑坚定下来,现在你家里又来挤我,不,我不听他们摆弄,我就要站在这儿,不抓任何飘过来的裙带关系,我要靠我自己干出去,永远保持自己一个不退化不被阉割的个性。〃

  〃东林,你千万不要这么固执,你知道这一次机会对我是多么重要,不抓住它,我和家里就要决裂了。〃

  〃抓住它就不决裂吗?〃东林叹了口气,〃自从你选择了我以后,你就是和家里在某种意义上决裂了,即使是调过去,你家里也不会对我满意的,我不是他们标准里的人,而且永远也不可能是,我的价值观和他们不一样,再说,就是我同意调了,也未必调得成,这边不会放人的。〃

  〃会放的,〃我马上说,〃肯定会放的。〃

  东林很奇怪,问有什么理由这样说?我将爸爸托人写信的事给他说了,他听了一怔,接着就冷笑起来。

  〃普天之下莫非工土,〃他说,〃权力真是大整体呀,根根血管都相通。有趣,真有趣。〃他看着我,〃若是这样,我就同意调。〃

  〃真的?——不过,为什么?〃

  〃因为我要看看那些血管是怎么相通的,我也想看看过去那些打着官腔的家伙这一次又该怎样表演。唉,〃他仰天长叹一声,〃人哪,何处有你自己呢?〃

  哪怕因了一千个不妥当的理由,只要能同意调,我就心安了,我告诉东林,只要调过去,我们绝对独立自主,绝不在家里的卵翼下过日子,也不要家里一分钱,绝对保证我们按自己的个性安排人生。对此,东林点头表示满意。

  我们就开始找人,下面各级都不用找了,东林调动的事已找过多回,关键是找分管书记,而且爸爸托人写的信也是写给县委的。可是,我找到分管书记时他却一点反应也没有,他是个非常福态的胖子,好像压根儿没有接到什么人的信,我暗示这事他也没有反应,我的心一下就凉了,知道事情在哪儿出了差错,我没了退路只好如实讲出我的难处和请求,对此他根本不予理会,只是看我穿一身军装才给我泡了一杯茶,如此而已。我回来和东林说了这事,他也认为是出了什么差错,但事已如此,只好硬找了,我不能丢了这样的机会。可我再找到胖子时,他就不理我了,说这事不是找过了吗?怎么还找?我再说理由,他就寒了脸走了。东林说得通过他这一关,他不通无论如何是不行的,大连的调令来了也不行。我就横了心找胖子,早上,中午,晚上,凡是能堵到他的地方,我一律堵他,我平生从没这么泼过,我豁出去了,我不能因他一个人不张口,就将自己完整的大连的梦失落在这里,他显然变得对我非常反感,见了我就没好肚子,我也不在乎他这个胖子的什么好脸,我就是要找他,找急了,他说,南妮同志,你不能再来了,你就是再找上一百遍也没有用,我把话说死了。这时候我忽然产生一种欲望,想把这个胖子好好打一顿。

  乌州是铜墙铁壁,看来一个穿军装的女青年和一个不穿军装的男青年是打不通的了。回到屋里东林摘下他的剑,和我一起到空场上去,空寂无人,他在那儿舞他的剑,夜寒侵骨,地上满是细沙,他不时将剑尖划到地面,划出飞溅的火星来,他练得疯狂,最后竟精赤了上身,停下来的时候他大汗淋漓。

  〃三尺剑杀遍天下,〃他说,〃你现在理解唐代的诗人为什么崇尚投笔从戎了吧?〃

  他又向地上刷了一剑,一道火星飞溅起来。

  〃兵荒马乱的年代,我至少是个草头王,当个草头王该多好,天下的事呀,真他妈的!〃

  后来还是我想到了第一书记,我想那信会不会在第一书记那里?这完全可能的,怎么没想到这一茬呢?于是就去找第一书记。

  第一书记没有分管的胖子那么多肉,他是个干练的人。我们第一次去他家找他时他喝了许多酒,满脸通红,我们作了自我介绍,相信他根本没有听清,他坐在那儿活动,随便指个地方让我们坐,实际根本没地方坐。屋里好多人,都是找他的,据说每天晚上都是这样,屋里的人都找机会讲自己的问题,他全部似听非听,偶尔讲一两句话,也不知是从何说起。我们站在那儿等机会,终于是没有等到,很沮丧地回到家里,没想到第二天他居然来了,听到小院有人敲门,隔壁的老头去开门,开了门就大叫一声;啊,束书记!隔窗一看,果然是第一书记束某。他是来找我们的,我们把他迎进小屋,将唯一的一张椅子给他坐,我和东林坐在床上。茶和烟他都不要。

  〃东林同志,你的事我知道,〃他洪亮地说,〃我知道。南妮同志,你的事我也知道,你们的事我都知道;东林同志是个人才,我今天来,就是给你们说说,留下来干吧。我可是诚心留人。现在有些人口头上也讲重视人才,那是因为我讲了他们才讲的,他们骨子里并不是真重视,看看你住的这个地方就知道了。怎么样,留下来吧?有什么条件提出来,我都可以满足你们。〃

  他想的方向完全和我的两码事,我的心冷透了,直接讲了爸爸托人写信的事。

  〃那个条子我收到了。〃他直爽地说,〃这样的条子,我接得多了,那算不上什么理由,你人大了,不能跟父母过一辈子,说到底大连那儿有什么好?就是城市大一点吧。只要你们留下来,在大连能有的条件我这里都能给,大连不能给的我这里也能给。〃

  没容我说话,他就自己提出了条件,非常具体:一、立即给一套房子,二室一厅;二、把我联系调过来,也是部队医院;三、东林的工作问题适当考虑安排(提拔的意思),包东林满意。我听得心里乱糟糟的,这样的礼遇和福分,对一般人来说已喜从天降了,当然我也非常感动,东林也是。作为一个第一书记,能对文化馆一个普通的工作人员做到这一步,完全从工作的需要和人才的本身条件出发,不加任何无关的附加因素,实在不能不让人感动了。可是,我仍然不能作出我的让步,因为这一步一让就是几千里,它要让出大连,让出父母,让出那我不愿让出的一切,我要守着这个。因此,书记话一停我就重复自己的理由。他说,当然,大家都有难处,也都有自己的心愿,我的心愿就是一个,留下来,留在我们乌州干,我们需要人才,希望你们能够照顾我这个心愿。别的嘛,我看就别提了吧,啊?怎么样?就这样吧?

  看书记的意思,话说到这一步,我就是不能再对下去了,若再对下去坚持自己的意见,就要僵了,而僵了的结果,别说东林,就是我也看得出来,那是僵了以后也不能走,而且更不能走。面对此种境地,我精神彻底垮了,泪水怎么也止不住往下流。书记向东林摆摆手,让他安慰我的意思,说了女孩子嘛容易动感情嘛之类的话,说过就走了。

  当天,书记就派县委办公室的一个人领我们去看房子,我木然地去了,房子在新城区,是个新建的生活小区,房子很好,也很大,是楼房,我们被允许任选自己满意的楼层。县委又派了一辆小车,把我载到城东边的一个部队营房去参观,我也木然地去了,那是南京军区的陆军学校,离乌州只有十来里路,营房很大,也很好,军校领导与地方政府的关系非常密切,地方的书记说了话,调个人进去根本不成问题的。我木然地做着这一切,我知道,我的意志这时候已没有作用了,我的命运已经改变,正在随波逐流地听任一切。我注意到周围有人在用羡慕和嫉妒的眼光看着东林和我,议论我们在书记那儿得到的好运气,我心境悲哀而苍凉,人和人隔得多么遥远啊,人看人又是多么的片面,浮浅和流俗的功利主义啊。我没有更多的话可说,只是感到自己的心从翠嫩的春天一下进入到了深重的秋天,在我单纯的学生生活和女兵生活中,在我充满幻想和排红色彩的姑娘的梦里,我又一次更深地认识了社会生活的严峻一面,这严峻的阴影将最后把我和家里彻底遮断了。

  与爸爸见面的情景我是不敢去想的,我没有勇气再去见他,只给他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的失败,一拿起话筒我就哭了,我泣不成声,说过了一切,我只听到爸爸在电话里仿佛是愤怒又仿佛是叹息地说了一声什么,就把电话放下了。我在大哥家呆了一天,我知道是不能回家了,回去肯定要被母亲赶出来。我本想离开大哥家就回岛的,可我还是止不住自己的脚步走进了家门,情形与我预料的一样,进门后,母亲一看到我,就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直着嗓子向我吼,并直直地向我冲过来。爸爸爱莫能助,只有把母亲拉住。我见此情形,知道自己是不能在家呆了,就走了出来。大街上风寒雪白,这是旧历年底的情景,偶尔可以听到孩子们点燃的零星爆竹的响声,孩童时期跟在爸爸妈妈身后放爆竹过新年的情景回到了眼前,接着就被泪水盖住了。我乘有轨电车来到码头,却意外地看到大哥在售票口那儿东张西望,他也看见了我,迎着我走过来。

  〃我有些不放心,〃他说,〃上一回你说去小昕家,结果你没有去。这一回我送你上岛吧。〃

  〃没有事的,大哥,你不用担心,我一个人上岛,你回去吧。〃

  大哥看着面色愁苦的我,仍旧坚持把我送到了岛上,让我别太难过,也不要怪妈妈他们。

  〃两代人嘛,总是各想各的。〃送过我,大哥临下岛的时候说,〃事到如今,你最好的办法就是守定初衷,振作起来,在自己的路上走得坚强一些,走出一点自己的自豪感来。〃

  我对大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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