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帝国最后的鹰派-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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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儿膝下有黄金,陶澍的判断没错。真正自尊而倔强的青年人,是有大出息与大前途的苗子。熟读史书,他知道韩信。韩信布衣时贫而无行,跟着讨饭还被人嫌厌。淮安漂母免费供他吃了10多天。韩信说:我将来一定会重重地报答您。没想到漂母怒骂:“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这声痛骂激发了他的自尊,韩信告别要饭,走上将军之路。
汜上老人当年考察张良,用的也是这种激将法。张良是个文人,所以耐住了委屈,帮老人去拣鞋子,天蒙蒙亮来等。陶澍当然明白,左宗棠属于军事统帅性格,怎么受得了这种严重伤害自尊心的事?他会以最果断的方式,表示拒绝、反抗、离开。
现在好了,误会烟消云散。陶澍将他追回,又是陪他吃饭,又是陪他说话,热情得不得了,客气得不得了。左宗棠心里反倒过意不去了,他很不好意思,但都放在心里。
饭后,陶澍拉着左宗棠的手,一起走进厅堂。当着手下及众多幕僚的面,他将左宗棠扶上自己的位置,一脸严肃地说:我老了,就到头了,将来左贤弟你当坐这个位置,名位比我还要高。又转身对幕僚们说:这个位置是左先生的,你们只能列两边。
左宗棠从冷遇陡然遭遇如此礼遇,内心里如冰在燃,翻江倒海,卷起巨澜,他感动得眼泪差点掉出来。
陶澍又屏退下人,与左宗棠单独来谈心。这时,他和盘托出,将自己6岁的独子陶桄(guàng,一种常绿乔木,叶柄纤维柔韧,可制绳)托孤给左宗棠。
如此被自己仰慕的人看重,左宗棠当然愿意。但他还是怕耽误人家,嘴上谦虚一句,怕带不好。陶澍说:我看这样最好,你上次不是说有个女儿叫孝瑜吗?小我桄儿一岁,我们就此结为亲家,他们将来结婚的事,就由你来操办,好不好?老夫我就拜托了。说完,陶澍站起身来,对着左宗棠,深深鞠了一躬。
左宗棠惊呆了。之前,陶澍将他当空气,忘了两个月,弄得自己一肚子脾气,今天却越讲越客气,左宗棠越想越不对劲。你大我33岁,是亲家;你是总督,我是举人,哪里跟哪里。怎么想怎么对不上头、接不起轨。
我这不是高攀吗?搞不得,伤自尊心啊。
但叫左宗棠纠结的是,陶澍如此热情,又如此真诚,甚至有点求他的意思,他怎么拒绝也感到不对。
左宗棠进退两难时,陶澍进一步推心置腹,打消了他的全部疑虑:我已重病在身,只怕来日不多。万一我们两个无缘再见面,桄儿就是你的亲生儿子,你如果把他培育成才,那也就不辱没我们陶家家风。另外,我老家的藏书很多,对你的将来会有帮助,这些全都托付给你了。说完,眼眶边几滴晶莹的老泪,扑啦一下,掉到左宗棠手上,上面有着来自陶澍心脏的温度。
这一滴眼泪,就将左宗棠内心钢铁般的防线一瞬间彻底冲垮了。左宗棠这么倔强、刚直、固执的人,你一味帮他,让他感到自己寄人篱下,他肯定受不了,哪怕天大的好处,他看都不看。但现在陶澍反过来信任他,有求于他,将他心中那些怎么也迈不过的大坎,跨不过的鸿沟,一下全填平了。这是对等的朋友关系啊。
故事到此,陶澍与左宗棠一生真挚绝妙的交情,在这一刻定格。
中国传统文化的美德,在陶左关系上真正体现出来了。曾子说过,“可以托七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与?君子人也。”这句话在左宗棠身上得到了应验。
为什么他们的故事如此动情,又如此感人?因为他俩是知行合一的书生。
知行合一,源于经世致用。这种读书人看重的是“用书”。他们有行动能力,有文化素养,他们的行动能力可以跟上文化素养,有能力担当。这就是孔子说的“以人载道”。文化与真理,通过嘴巴只能表达出来,只有通过人的行动,才能实现出来。
陶澍的眼光,不会错,也没有错。
这段情感激荡、真情流淌的故事,在历史上曾打动过无数大人物。康有为感奋之下,曾专门写下《敬题陶文毅公遗像》(“文毅”是陶澍去世后的谥号)一诗,还做了跋。跋中说的就是上述情节的描述。诗则这样赞道:
植鳍作而性公忠,手整盐漕有惠风;
最异辕督只袜走,孝廉船上识英雄。
经过这次以心换心的对碰,左宗棠以他鹤立鸡群的文品、卓然独立的人品,入了陶澍设计的湖南官场青年人物培养谱系。
对左宗棠来说,他眼下关注的是个人发展。但对政治家陶澍来说,他在乎的不是一两个有才能的青年,他努力在谋划的、筹建的,是一个更大的湖南籍官员联盟——湘官集团。
左宗棠当时还没有想到,自己在湘水校经堂学的是经世致用,而开启晚清中兴经世致用学风的引领者,正是陶澍。
两人见面,对左宗棠来说,是学问的寻根溯源。
作为嘉庆至道光年间中国“湘系经世派”的领袖,陶澍以他开山祖师的威望、影响力,为在经世致用小路上蜿蜒行走的左宗棠,开出了一条经世致用的大道。
湘官集团
左宗棠因为机缘结识了陶澍,迈出了平生大业的第一步。陶澍的关键步骤,是将“一个人在奋斗”的左宗棠,带进庞大的经世致用人才群。
陶澍组建湖南籍官员联盟——湘官集团,靠最简单也最直接的姻亲关系。被他看中的人才,以儿女结为亲家的方式,将集团成员家族化,各种利益一体化,抱团来夺对国家权力的主导权。
胡林翼因为最早被陶澍看中,做了女婿;而左宗棠最后被陶澍看中,结成了儿女亲家。这就有点小麻烦了:虽然同岁,论年龄胡林翼比左宗棠还大四个月,但左宗棠却成了胡林翼事实上的长辈。胡林翼对左宗棠不得不改口,叫成“季丈”,也就是“季高丈人”,翻译成白话是“老三丈人”。大约胡林翼叫时有点不好意思,就以这个有点调侃而不失真的叫法,来破解两人年龄上的尴尬。
湘系经世派中心人物是曾国藩,因为曾国藩最会搞关系。如何利用清朝的集权体制弊端,来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这首先得有个人在前面开路搞关系。陶澍与曾国藩、左宗棠三人之间,也有比较绕的姻亲关系。
陶澍带了这个头,后来,左宗棠与曾国藩,左宗棠与郭嵩焘,曾国藩与郭嵩焘,全都发展成了姻亲关系,相互见面亲家来亲家去。而左宗棠在官场里办事最得力的三个人:陶澍、胡林翼、郭嵩焘,都通过这个团体,以这样的方式,固定下来。
这些为左宗棠后来几步登天,埋下了最有力的伏笔。
左宗棠当时并不知道,在他们认识之前,陶澍花了20多年时间,自觉大规模地招集幕僚、使用大吏,大力发现、培养、扶植、举荐大批湖南人才。'7'
陶澍为什么要靠这个落后的封建宗法与地域关系,来发展和培育湘官集团?这不是搞地方政治和帮派团体,将国家政权私人化吗?问题远没有这么简单。
历史作家宗承灏分析,正是因为湘系势力个体之间结成的以同乡、师生、亲友为纽带的庞而杂的人际关系网,在晚清官场上才得以表现出了惊人的凝聚力、战斗力和影响力。
盘根错节的网络关系就等于把权力结构进行一系列的重组和再分配。湘官集团势大力沉,对满官集团无疑造成一个潜在的巨大冲击。
清朝在建立之初,被汉人称为“满清异族”,政权也被认为“非法”。王船山当年反清复明,就是排满。但满人的势力集团,或者说满官集团,始终控制了中国的权力核心。
满人意识到,权力有风险,用官得小心。清廷从建国初期就一直在规避权力风险。他们的方法,是通过部分地分享权力,来拉拢汉人。太平天国运动突然爆发,不可预料地调整了“满、汉”力量对比。也就是说,从那时起,地方势力逐步在清朝官僚体系中得到了重用,地方大员也在形势逼人的历史时刻一跃而上。
以曾国藩为首的湘官集团,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政治联盟,更不同于一般官场中人在社会权力结构中抱团取暖。而是各自通过独当一面的能力,争取汉人在受到排挤的权力结构中有发展空间。
在湘官集团的影响下,以曾国藩的学生李鸿章为代表,随后崛起淮系集团。这个集团由将领、官僚和幕僚组成,在淮军的基础上不断发展壮大。而且后来居上:1870年,随着李鸿章担任直隶总督兼北洋通商大臣,淮系集团迅速向中国最富庶的东南沿海渗透,成长为晚清史上最有势力和最具影响力的政治集团。他们与湘官集团既团结,又斗争,左宗棠成了斗争的主将,而李鸿章成为他的直接政治对手,相互之间斗得风云变色。这些在后面将述及。
眼下,湘官集团和淮系集团,与满官集团开始竞争。一开始屈服其下,后来正面交锋,最后裂权而二,对峙并立。两虎相争,龙争虎斗,这当然会有一个风起云涌、惊涛拍岸、惊心动魄的过程。
再巧不过的是,左宗棠出山,刚好就碰到了这个正面交锋的节骨眼上。他无可避免地要被推到两大集团短兵相接的刀刃上。
都赶上了。
历史以来,凡打破固有规则者,自身都会大起大落。这预示着,左宗棠“窝龙出湖”,将要经历一次生死起落。
目前谁也无法预测,左宗棠的生死起落,具体什么时候到来。是和平交接,青云直上,还是剑拔弩张,擦枪走火?
'1' 渌江书院始建于1175年。山长,又称院长、山主、洞主、主洞、掌教等。是对中国古代书院的负责人的称呼,主持教学与行政,类似今天大学校长,或文学院院长。山长之名始于五代,五代时蒋维束隐居街岳,号山长。书院历任山长大多是德高望重,王守仁、王辏г硕嫉惫匠ぃ蛏匠っ乒谏揭捌ⅲ�1765年,乾隆下令改称院长。但一般仍习惯称山长,以体现别于官方的独立民间文化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