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青色记忆-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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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黑衣服的女人斜着靠在巷子的一边墙角,头发纠缠着晕开来,还有几丝扯在嘴角,让她那哀怨的微笑显得狰狞。她的手腕上面是一道触目惊心的刀痕,皮肉都翻开了,淌出浓黑色的血,渗到了撑开的裙子底下。
“啊!”我一尖叫就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潘多拉。”
这是去小云家的必经之路。不想她竟在这里示威,无畏地将自己的脆弱展现在人的面前。
她的表情流露出一种近似黄昏的阴霾。
卡妙低下头,对她说:“亚伦不会来的,他被我支走了。”潘多拉的眼睛眨了眨,挂下一颗泪珠,那颗泪珠随即胀大,几乎要爆炸开来。
(七)
救护车来到之前,潘多拉的脸因为失血而迅速苍白,几乎成了一张宣纸,似乎轻轻一戳就会破。她的手一直在抓着什么,卡妙却厌恶地避开一些,再一些,她的指甲在地上刮出一道道白痕,渐渐地失去力气。
她被送进了急救室。
闻讯而来的亚伦脚上还踢着双拖鞋。卡妙一脸迷惑,推了他一把:“谁叫你来的。”我忙拉住他,怕他说多了漏嘴。
亚伦说:“小云给我打电话。”然后拨开我们,在急救室门口拉住一个出来的护士要问。护士安慰他,说病人脱离了生命危险。他却还是焦灼,来回踱着步子。
卡妙看着我。我说,我只给小云打了电话。她那样一味地全身心投入到他身上,在对他的爱情面前愚蠢得像一只迷途的小绵羊。卡妙走到亚伦身后,在他耳边狠狠地说了一句:“这样的女人你也要。”亚伦没回答,红着眼一直望着门口。
想要分手,到了最后还是回头。
小云这才和沙加、宫儿一同赶来。小云对着亚伦说:“老师和这家医院的院长是同学,我求了他过来。”
宫儿老大不高兴地说:“不就割个脉么,值得这么大惊小怪。”沙加并没有阻止她,只是背着手走到一旁。
亚伦的脸色稍减。
过了一阵,手术室的灯灭了,潘多拉被推出来,躺在病床跟死人一般,肩膀一下盖着白布单。亚伦跟在旁边走了一段,又自觉失态,回头过来,拉拉小云的手。
沙加淡淡地说:“没事我们先走了。”
亚伦咬着牙低声说:“感谢你这么关心我老婆。”
沙加上去打了他一拳,依然淡淡地,飘似的走了。宫儿啐了他一下:“你还记得你老婆。”
(八)
小云扶着亚伦,连声安慰。
我完全不能明白她的想法。涩涩的微笑后面,到底藏着一颗怎样慈祥、软弱的心。连卡妙也不忍看下去,拉着我走了。
宫儿给我打来电话,要我马上过去产科,裳雪开始作动了。才出来的时候她还好好地睡着,突然就有了消息。咋惊咋喜之间直教人无所适从。
我们赶紧过去。
电梯下到了一楼。等待。又上了十三楼的产科。我迫不及待。卡妙在旁边拍我,柔声道:“没那么快,没那么快。”
一众人已经在等候了。米罗赶过来的时候蓬头垢面,想必又是连续工作了几夜,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沙加说:“双胞胎不好顺产。”
蔓蒂忙告诉他:“已经准备剖腹了。”
沙加点点头。
时间漫长得像停了下来一样。
终于出来了一个护士长,面无表情地报告:“恭喜,儿女双全。哥哥妹妹,各五斤重。”
大家的精神在一刹那之间崩溃,随即爆发出一阵高亢的声浪。护士长不耐烦地吼我们:“安静,不知道这儿是医院吗!没规矩。”骂骂咧咧地走了。
孩子放在裳雪的两条腿间,被推了出来。我们一窝蜂地围上去,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软软的肉体。两个宝宝都闭着眼睛咂着小嘴。那睫毛长得长得可以盖住整个下眼睑。鼻子高高挺挺,像极了米罗。
卡妙拍着米罗的肩膀:“好了,放心了。”米罗正握了裳雪的手,看着还没完全醒过来的妻子。
(九)
裳雪憔悴的脸上还没来得及出现甜蜜的笑容,她的嘴角突然一歪,淌出了血。米罗惊得大叫起来,将还未摘下手套的大夫唤了出来。医生看了两眼,一挥手,又将她推进了手术室。几个护士匆忙跟过去,准备将孩子抱出来做护理。
米罗一直跟到手术室的大门重新关上,他用力地捶了一下,卡妙忙将他拉开。
我们陪着他坐到手术室外面。说不清楚这是什么感觉,一颗心总悬着不知该放哪儿好。蔓蒂在卡妙身旁小心地扯扯他的衣角:“卡妙哥,我姐她不会有事吧……”说完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我盯着他们看,脑子里瞬间出现了亚伦刚才的模样。可是卡妙很迅速地回答了两个字:“不会。”然后就站起身,拉起我,手也很自然地搭在我的腰间。
阿布先生走过去,不做声,陪在蔓蒂身旁。蔓蒂看了他一眼,又一眼,终于把头靠在了他肩上。泪水淌湿了他的衣襟,湿到了他的心里。
沙加不知去哪儿了。我一回头,宫儿就说:“老师去找他同学。”不一阵子,来了一大群人白大褂,纷纷走进手术室,又有一群护士,有条不紊地推着器械车跟了进去。
我无法想象她在里面的一切。脑子里只是蹦出许许多多过去曾经美丽的画面。多可惜,那时我们竟然没有好好地珍惜。
(十)
手术进行了好几个小时,也不知道时间了。
米罗突然站起身,拉开防烟门,往后楼梯走去。卡妙跟了过去,我便也一同。才知道他想要去抽根烟。天台上的风很大。米罗翻身坐在栏杆上,将两条腿悬空吊着,把我吓一大跳。不想卡妙也跟着翻了过去。我站着不敢靠近,唯恐一伸手就将他俩从这几十层的高楼上推了下去。
他开始抽烟,乳白的烟雾很快被风吹散。吹不走烦恼。
卡妙笑着问他:“孩子叫什么名字?”
米罗无奈地吐出一口雾:“Sextus、Numerius?”他苦笑了两声,都无所谓了。
我还是在寒风中捕捉到了别处飘来的声音。循着声音过去,小云跪倒在墙角,放声大哭。从没有见过那样无力的她,紧紧地抱着自己蜷缩在一起,好像天冷得很。她的长发碎了好几缕下来,从额角处飘散,撩动着的绝望紧紧萦绕了四周。她这样独自一人,楚楚可怜。先前勉强装作的坚强和担心完全溃堤。
哭够了,她从身下的大书包里掏出一张纸。不用细看便知,要与过去决裂,撕碎从前对爱情的妄想。离婚协议书。我很想抬起脚走过去,可是身后却被卡妙拉住。“不必劝她。”他说。裳雪的手术完成了,我们下去。
(十一)
手术成功了。裳雪被推进了ICU护理。米罗被允许进去探望,浑身消毒了之后套上了白色的无菌衣,将他遮得只剩下一张脸。我们隔着玻璃看,觉得米罗像没灵魂的天使。大夫跟蔓蒂交代了些事情,说裳雪没过危险期,过后的康复也需要时间。她回来同我们说,我们都觉得松了口气。能离开死神的荫庇,就是一种解脱。
我和Tina、宫儿去看小宝宝。
婴儿室里一堆堆的宝宝,有的还在打鼾。我们都觉得做梦一般,生与死只隔了一条线,一步跨过去,生命就是一次转变。
Tina指了那边穿着粉红色衣服的小光头说:“那个是米饭宝宝。小妹妹。”
宫儿疑惑不解。她便笑了解释:“小名儿,刚才和穆想出来的,觉得很可爱。哥哥叫米粒宝宝。”宫儿一拍大腿:“也对。比米罗家乡那些叽里呱啦的希腊文要好念多了。”
Tina叹口气:“也不知什么时候裳雪才能抱上俩孩子。心很酸。”
我们在回来的途中一直聊着两小米,满心的喜欢。电梯里人多,我们选择了走楼梯。经过了中间一层,宫儿突然站住,又竖着手指嘘我们,要我们看。顺了她指去,见着亚伦站在墙边,脸色发青,手里紧揉皱了一张纸。不说我也明白,是小云给他的离婚协议书。
Tina于心不忍,要我们快走。可我和宫儿都不挪动步子,瞪大了双眼等着要看。她无法,只得陪着。我们仨又悄悄地走近,站在一处他们不能看见的地方听。
“我知道的。”他说,“你爱的就是他。”
小云什么也不说,脸上的泪痕没干。
“你甚至还不如潘多拉。”亚伦的声音都颤抖了。
“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小云的声音很镇静,不知道她用了多大的勇气才勉强自己做到。“你那样紧张她,我输了。”
“你输什么!”亚伦丢下了那张纸,用力地摇晃着她。
两个人非得要到无可挽回了才会心痛得彼此坦白吗?
我们都沉默了。
即使从一开始就没有互相分过心,也要这样两败俱伤地对世人承认自己的无缘?
分手从来都是因为彼此的软弱,与别人无关。
(十二)
宫儿问Tina:“他们真的就……散了?”
大家都默然。
又在医院待了一阵子,我下去给米罗买了一份饭,然后就同着大伙儿到楼下去吃饭。Tina点好了菜,看看各人,忽然感叹了一句:“好久没有这样聚着坐在一起了。”这一回,竟然是因为如此一个悲伤的原因。
蔓蒂靠着阿布罗迪睡着了。阿布将她轻轻地揽在怀里,又让宫儿拿过外套替她盖着。他看着她,眼神里都是温柔。
“累坏了,这孩子。”Tina说。
阿布点点头,说明天一早要来替她姐夫的班。之前已经好几夜没有好好休息了。
宫儿提溜着眼珠子,笑了说:“阿布先生,你怎么知道人家夜里没好好休息?”
阿布一下子窘了,闭了薄薄的双唇不知如何作答。沙加微微责备地瞥了宫儿一眼,宫儿也朝他看,意思是,你看他窘得,可爱死了。这是这一顿饭里最轻松的镜头了。
吃过了饭回家。
房子似乎好多天没人来过。前天泡了的茶还在,面上似乎结了一层膜,轻轻一晃动,水就在那膜的下面涌动。我略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