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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战争中没有女性-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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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他回过头看到我已睁开眼睛,就对我说:‘你哭几声吧,孩子,哭几声吧。哭哭,心里好受些。你能哭的……’我想起了妈妈,于是哭了起来。
  “出院后,上级准了我的假。我设法找到了妈妈,妈妈也在四处找我。而奥丽雅也在找我们。我们是通过莫斯科的熟人才互相找见的。大家都往熟人的地址写信询问,这样就找到了。妈妈住在斯大林格勒郊区的一个集体农庄里。我也到了那儿,那是一九四一年年底。廖尼亚已经开上了拖拉机。他还完全是个孩子,才十三岁。他起先是当耕播助手,拖拉机手全都上了前线后,他便当了拖拉机手。他白天黑夜不停地工作,妈妈担心他会困得睡着,一头从拖拉机上栽下去,便常常到拖拉机上去看他,或跟他并排坐在一起。
  “妈妈和廖尼亚睡在别人家里的地板上,别人进出都从他们身上跨过去。当时就是这样一副情形。不久,奥丽雅也来了,她被安排当会计员,但她给兵役委员写了信,申请上前线。她的申请一直没被批准,于是我们决定(那时我已经是有战斗经验的人了)两人一起到斯大林格勒去,到那儿设法混进一支部队。我们哄骗妈妈,安慰她说,我们到库班去投靠爸爸的朋友……
  “我有一件旧军大衣,一件军便服,两条长裤。我给了奥丽雅一条长裤,她什么都没有。一双长统靴我们两人可以轮流穿。妈妈用纯羊毛给我们织了一双既不象袜子,又不象靴子的东西,但穿上很暖和。二月天,饥寒交迫,我们冒着严寒行走:一个人穿长统靴,一个人穿便鞋,然后再调换。我们俩步行了六十公里,到了斯大林格了。我们路上吃的东西,是用骨头汤做的肉冻和一些干粮。我们一路真是饿坏了……
  “我们到了斯大林格勒,可是那里的部队都不理睬我们,根本没人愿意听我们讲话。于是我们决定,就象我们哄妈妈的那样,真的到库班去,按爸爸给的地址去找熟人。我们钻进了一辆货车:我穿着行军大衣坐在车上,奥丽雅就钻到货架底下。然后我们换穿大衣,我再爬到货架底下区、让奥丽雅坐在外面,因为军人是没人管的,而我们手里连一分钱也没有……
  “我们到了库班,找到了爸爸的朋友。在那里我们得知,哥萨克志愿军成立了,即第四哥萨克骑兵军,后来又被命名为近卫军,它全是由自愿者组成的。在这支部队里,年龄参差不齐:有曾经在布琼尼和伏罗希洛夫率领下冲锋陷阵的老哥萨克,也有年轻人。他们接收了我和奥丽雅,把我们编入一个骑兵连。
  “我们每个人都发到了军装和马匹。自己的马必须自己喂、自己饮、自己照管,全部由自己负责。好在我们小时候家里就有马,对马很熟悉,也喜爱它们。马一发到我手里,我就骑了上去,一点都不害怕。虽说它没有立刻驯服。但我却不慌张。我得到的是一匹精干可爱的小马,尾巴拖到地上,跑得快,听使唤。我很快地学会了骑术,后来我连匈牙利和罗马尼亚的马都会骑了。
  “第一次战斗洗礼,是我们军在库绍夫斯克参加的坦克大战,库绍夫斯克战役(这是很著名的库班哥萨克骑兵冲锋战)之后,我们军被授予近卫军称号。那次战斗十分残酷,对于我和奥丽雅来说尤为可怕,因为我们那时胆子还很小呢。我虽然打过仗,知道打仗是怎么回事,可是眼下骑兵们象怒涛一般冲向前去,骑兵的契尔克斯战袍腾空翻起,马刀出鞘,战马嘶呜,简直飞到空中了,它真的有这么大的力量。就是这股怒涛,扑向坦克,扑向大炮,扑向法西斯,——这真是恶梦里的情形啊法西斯人数很多,比我们多得多,他们挎着冲锋枪,跟着坦克并排前进,可是这下,他们顶不住了。德国鬼子知道自己无法抵抗这股怒涛,纷纷抛下武器,抱头鼠窜……”
  奥尔佳·瓦西里耶夫娜也回忆起这次战斗:
  “我正在给伤员包扎,边上躺着一个法西斯。我以为他已死了,根本没去注意他。不料他只是受了伤,还想杀死我。我发觉有谁在后面动我,赶忙转过身一看,飞起一脚踢掉了他的冲锋枪。我没有打死他,也没给他包扎,就走开了。那家伙是腹部受伤……”
  季娜依达·瓦西里耶夫娜继续说:
  “我正在背伤员,突然发现有两个德国鬼子从一辆轻型坦克里爬出来。坦克被打坏了,而他们显然没及时跳出来。只差一秒钟,——要是我没有及时射击,我和伤员就被他们开枪打死了。事情总是那么突然,情况似乎很凶险,但更令人憎恨:他们为什么要到我们的国土上来,来干什么?可是你若亲手杀死他们,又害怕得很……
  “战斗结束了,上百名哥萨克都从马鞍上跳下来。可是这时奥丽雅却不见了。我逢人便问,到处都查看过了,我最后一个离开战场。天已经黑了,奥丽雅仍没找见……大伙儿说,由他们负责抬伤员。于是我什么都不做,只是一个劲儿寻找她。我留在大队人马后面,耐着性子等候姐姐,可怎么也不见她的踪影。我哭了起来:难道第一次战斗就把姐姐弄丢了?她到哪儿去了?她出什么事儿了?也许她正在什么地方快死了,在呼唤我……
  “奥丽雅深夜才追上我们。见到我们姐妹俩重逢,连哥萨克们都哭了。我们吊在对方的脖子上,不肯分开。到这时我们才明白,我们不能在一个连队,双方都受不了。最好是分开,不见面。如果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眼前死去,那么我们肯定经受不住这种打击。于是我们决定,我得申请到别的连队去。”
  “把您调走了吗?”
  “是的,我们俩分开作战。起初是在不同的骑兵连,后来甚至不在同一个师了。但只要有机会,就互相转达问候,了解一下对方是否还活着……”
  在我们坐着的大房间里,四面墙壁挂满了姐妹俩在战前和前线的放大照片。在我面前这张照片上,她们还是中学生——戴着太阳帽,捧着鲜花,这是在战争爆发前两周拍的一张照片。这是两张纯朴而又带孩子气的面孔,笑盈盈的,因为等候揿快门而稍稍显得有点儿一本正经。在旁边的照片上,她们已经穿起了哥萨克的斗篷和骑兵的毡靴。这几张照片是四二年拍摄的,时间上虽然只隔了一年,但面孔却大变样了,简直判若两人。这张照片是季娜依达·瓦西里耶夫娜从前线寄给母亲的:胸前已佩上了第一枚“勇敢”奖章。那几张照片则是在胜利那天拍的……我印象最深的是什么呢?印象最深的是她们神态的变化,从轻柔的稚气线条到成熟女性的目光,甚至还含有某些坚毅的严厉。很难相信这些神态的变化是在短短的几个月或几年中间完成的。在和平的年代,这种变化要到中年以后才能呈现。
  战争改变了她们,战争也造就了她们,因为她们在形成个性和树立世界观的年龄里赶上了战争。战争使她们大开眼界,所见所闻是很多人通常见不到的,更不要说是女人了。战争迫使她们思考很多问题,比如:善与恶,生与死。有些问题一个人往往得在暮年方能多少做出一点回答,而她们才刚刚开始生活,就必须要回答这些问题了……
  奥尔佳·瓦西里耶夫娜回忆说:
  “我们攻占了一个村庄,那儿留下了一所德国人的医院。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院内挖了一个大坑,里面有一些被枪毙的德国伤兵——在逃跑之前,德国人杀死了自己的伤员。只有一个病房的伤员留了下来,看来是他们没来得及动手杀掉他们,也可能是存心抛弃他们,反正他们都没有腿脚。
  “我们走进病房时,德国伤兵们都用仇视的目光看着我们,大概他们以为我们是来要他们的命的。翻译告诉他们,我们不杀害伤员,而且给予治疗,这时有个伤员提出要求说,他们三天三夜滴水未进了,三天没有换药了……我走过去一瞧,果然不错,真是太危险了。德军医生早就不管他们了,伤口化脓腐烂,绷带都长到肉里去了。”
  “你们怜悯他们吗?”
  “我不能把当时的心情说成是怜悯。怜悯,这毕竟是一种同情,而我只不过是不想对他们施暴行就是了。我们那儿发生过这么一件事:有个战士,法西斯残酷地折磨他的家人,活活烧死了他的妻子和孩子,于是他打了某个俘虏,神经实在忍受不了才动手打的。就是对这件事,我觉得也不应该,所以去保护了那个俘虏。”
  “可是您也应该知道,他们对待我们的人是多么残酷啊?”
  “我当然知道。不用多说,我知道这些,心里很清楚。又一次,我和一位司机开车运送伤员,沿途不断遭到轰炸。我们只来得及背下少数几个伤员,送到沟里,大部分伤员没能来得及背下来。飞机在我们头顶盘旋,向我们开火。路边有一片开垦过的土地,地边堆了一些石头,是人们从耕地里捡出来的。我就跑到这堆石头旁边卧倒。我心想,让它开枪吧,有这些石头挡着我,趴在这里不会有很大危险,就象躲在沟里差不多。
  “轰炸的敌机共有六架,五架飞走了,留下了一架不走。它转了三个圈子,我都看见了飞行员和机关炮一起颤动着,也许是我的感觉。敌机飞得很低,好象非得划破地皮钻进去不可。飞行员也看到,这里趴着一个姑娘。我有一头油光光的长发。可他为什么还要这样做?这儿再说另一件事儿吧:德国人竟然在他们的战壕前摆上一排带着断腿的长统靴,进行炫耀。这是我们同志的断腿,他们都是刚刚牺牲不久的……”
  “可是,假如当着你的面挨打的那个德国人就是那个飞行员,或者就是把长统靴连同人腿一块儿切下来的刽子手,您还会去卫护他吗?”
  “我们受的教育就是这样。我想会的,因为我认为,我们在这场战争中就是要拯救人类的。如果他当着我的面干出什么兽性勾当,也许我也会受不了的。可是既然他被我们俘虏了,被打败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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