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言民国桃色好 作者:潇湘墨客-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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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猝然将目光撇向窗外,那永邑街头还有小贩捧着篮子在叫卖香烟,却只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他不由得想起记忆深处那甄茜年少时的模样,她最喜欢跑到北平的戏棚子里嚷着潘师傅学演花木兰,不过才八九岁亦是如此亭亭玉立一个可人儿,后来她母亲死了,她长大了胆子也跟着大了,竟敢女扮男装随军出征,最终落得如今万劫不复的下场,纵是他当初有千般错万般错,如何也不该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下这样的毒手,不过这就是她的命,怨不得别人。他眼中尽是冷峻,嘴角一沉,赫然开口道:“去司令府。”
一阵冗长的汽笛声戛然而止,车子便已经稳妥地停驻在司令府的正大门前,那掌车的十分知趣地下车开门,甄景天先是踏出来一只擦得极锃亮的皮鞋,尔后又从郑魏良手中接过那一顶条文礼帽:“郑局长送到此处方可,这几日的盛京之行我甚是愉快,局长如此深谙人情世故,想必日后定会前程似锦。”说罢也不等那郑魏良作答,便大步流星地往里头迈进去。
眼前皆是星罗密布的岗哨,他甫一进门,那些站岗士兵原是前头受过交代,此时便一字排开,齐唰唰地颔着首恭候甄景天的到来,那为首的军官立马迎上去毕恭毕敬道:“总长大人,这边请。”说罢便领那甄景天穿过了花园子,绕进月洞门一路往司令夫人的小骑楼走去,沿途上的小道皆是用鹅卵石砌成的迂回小路,青砖铺成的九曲廊道倒有些像他在北平的甄公馆。廊间的横梁处又悬着一个个被风吹得悠悠晃晃的大红灯笼,他转念一想,便知道那准是甄茜的心思,因为这是她从前在圣诞节之夜一惯的做派。
兀自出神间,他们便已在一扇锦门前驻足下来,旁侧那军官轻轻叩着门向里头的人请示着,回头又极小心地挪动门把手,一手敞开:“总长大人,请进。”他大步跨进去的同时,那人也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他负手而立,冷风自半开的窗子里头灌进来,便如同是一棵迎风而立的青松,那寒风袭袭将窗纱吹得翩跹婆娑,金丝下摆却又有意无意地*地上的尘土。四下里静谧无声,那梨花木桌子用湖绉缎子罩着,上边儿置着几味可口小菜,却都是北平的地道美食,旁侧的白瓷杯子还盛着温热的酒,他不悦地蹙眉道:“怎么?如今你连爸爸也不想见了?”话甫一出,他忽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滑轮声自里头渐渐往自己逼近,他望着眼前这张五年未见的脸却是愤恨至极地向着自己,那甄茜呲呲地笑念着:“爸爸?”却是一脸鄙夷,猝然撇开头去:“你来盛京做什么?”
他却对她的话恍若未闻,蓦地走过去坐下,只执起一杯酒轻轻啜着,抿了抿唇若有所思地问:“宜生怎么不在?”她却是冷哼一声:“他的行迹您不是最清楚么?您当真以为我不知道?除了翠萍和碧瑶,您安排在他身边的人多了去了,如今又何必明知故问。”他见她虽是语带双关,却句句命中要害,他是她的女儿,何其的聪慧,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羽翼未丰的小姑娘,而是尊贵无比的司令夫人,话虽如此,他还是笑道:“讫垣距盛京百里之遥,你如今给他拨一通电话,晚上应该可以赶回来,多晚我都会等。”此言一出,她顿时急怒交加:“你到底要做什么!”他却微微笑着,并不作答,只将手一指,径直地指向案上那一台新簇的电话。
小琼楼内衣香鬓影,灯光迷离,莫不静好,一位年轻女子正倚在朱窗前逗鹰,余了一屋子的寂寥。她逗着鹰,鹰逗着她,皆是困在笼子里,所以相依做伴。
门外一阵铎铃声响起,清脆叮呤,她下意识地仰起脸来:“谁?”那人是司令府里头的下人,原是受那厢交代而过来的,此时只驻足在门槛前,躬身道:“关小姐,夫人今夜在小骑楼内设置了家宴,请小姐移步一聚。”她抬起头来望向壁上的西洋挂钟,这会子已经晚上九点多了,转念一想,心里对上一回耳朵受伤一事,自己至今还是心有余悸,而且她觉得此事并非意外的不小心,而是那甄茜蓄意谋害,关雪不晓得甄茜为何如此憎恨自己,只觉得她眼中盛满了浓浓的恨意,仿佛要将自己置之死地一般,再者,眼下都这样晚了,莫不是……如此一来,她心里愈发的没底了,微微正色道:“替我谢过夫人的美意,我身子乏了,就不宜……”
“小姐这不是为难小的么?总司令特意吩咐下的。”话甫一出,她悬着的一颗心才微微放松下来,如此道来,他已经回府了?不知为何,自个儿一听见他在,心里所有的忐忑不安仿佛顷刻间便烟消云散了。再三思度,总司令与司令夫人这个钟点还大摆宴席,难不成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她心中端详了几分,终究还是答应下来:“你先回,我换件衣裳便过去。”
夜凉如初,月色苍茫映心慌,小骑楼里一如既往的恬淡宁静,仅能听见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鹅黄色的壁灯莹莹亮亮地罩着那方徒四壁,不多不少生成了暮秋过境后的别样萧条,她的一颗心亦萧条,一步一步磕在那红砖楼道上,咯咯地好似连心也沉沉地往下坠去,她在门前微微顿足,见里头毫无动静,一手扶住了因为紧张不已而稍稍起伏的胸口,叩叩地敲响了门。
一道门却阻隔了两番心思,那傅作翊坐在桌前,望着满席的山珍海味,却是食而乏味,只捏住一只白瓷杯子一杯接着一杯地灌着黄汤,这会子忽听见门外的叩门声,便知晓是关雪过来了,一颗心又不由得悬上来,捏住白瓷杯子那五指屯集了大片的寒意,他将头一偏,候在旁侧的欧嫂立即走出去开门:“小姐,请。”
关雪甫一进门,香气四溢的菜香味便扑鼻而至,夹杂着甘醇诱人的高粱酒香气,宛若绕梁之音久久未能散开去,她原本只是略施粉黛,薄薄的一层,此时颊上却微弱地染上了浅浅的胭脂红,竟有些未饮先醉,见无人作声,只挺着腰肢站在那里。傅作翊望着她这般娇态明媚的样子,心中隐隐拨动,指上一暖,原是那甄茜覆手过来,低声唤道:“宜生……”他扯开一丝笑意,却仅是皮笑肉不笑,将目光撇开去,极力不去看她。那甄茜心中一紧,蓦地将手一挥,嘴角绽开一丝浅笑:“妹妹,傻站着做什么,快过来坐呀,都是一家子的人。”话甫一出,关雪一会子望向傅作翊一会子望向甄茜,眉头下意识地蹙起,却已叫额前细碎的刘海掩住,缓缓迈开步子去,四下里的光线一别往昔的灯火透亮,仅是羸羸弱弱的一盏,她这会子才发觉原来这屋子内还有第四个人在——因着此人背对她而坐,她完全看不见他的脸面,只是一袭衣冠亮丽的黑色西服落入眼脸,旁侧那一张空椅子搁着一顶条纹礼帽。
窗子开了一道*隙,北风却肆无忌惮地灌入来,那桌子布原是金丝坠边的锦绣湖绉,此时被吹得扬起来一角,有意无意地撩着她腰际处的镂丝纱带,她微微屏住气息坐下,那甄茜便继续笑靥如花地开口:“妹妹,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爸爸。今日是他老人家远途跋涉到盛京来看我,才好这个时候打搅你过来。”转而又向那甄景天道:“爸爸,这位便是我的专人医生,也是我情如姐妹的朋友——关雪。”她点点头,那颗紧张了半晌的心方才微微定下,蓦然回过头来莞尔一笑:“久仰总长盛名,幸会。”
那甄景天原只是在拿着酒杯轻轻啜着红高粱,闻言竟是一阵甜如糯米的声音传过来了,不由得将他的目光通通过去,却在下一秒愣在了一处,不由得感叹此女子惊世骇俗的绝美容颜——明眉皓齿,粉颜双蕊鬓中开,堪比秋水为神玉为骨,云霞其裙,自是飞仙如宛边西子,堪比沉鱼胜三分,冰雪之心,兰桂之气,堪比闭月皎半边。他竟然一时间看得有些痴了,直至那甄茜唤了好几声,方才回过神来,缓缓拿起那条纹礼貌向她点头,却是极绅士地颔首道:“关小姐,幸会。”那甄景天望着关雪,却是目光如胶,这会子连关雪亦是不知所措地看向傅作翊,倒是甄茜发话道:“菜都要凉了,咱们别站在这儿呀,边吃边谈。”
空气中原本就似凝结着尴尬的气氛,眼下经那甄茜寥寥一句倒是将不自在驱散开去,关雪忙垂下头来吃着菜,只觉得旁侧有一道极炽热的目光肆意地向这边望过来,心中一紧,不由得微微挪开身子,故意不去看那甄景天的眼神,仅是不时望向对坐的傅作翊,他却是一副从容淡定的模样,不住地往甄茜饭碗里头夹菜。她看在眼里,不知为何竟从心底生出一丝异样的情愫,像饮了橘子汁一般酸溜溜的,桌子上全是她平日里甚爱吃的辣口菜,可她却食不知味,只觉得舌尖涌上来一阵阵的发麻感,恍惚间耳畔好似又有一道熟悉而疏远的声音在说着话:“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那是因为……以前我们班上的同学时常一同野餐。”
近日来,诸如此类莫名其妙的话时常萦绕在她耳畔,她此番只觉得耳蜗中嗡嗡作响,好似又无数根钉子硬生生扎进了里头,刺得她耳朵发疼,这些话仿佛无时无刻在提醒着她什么,就像咒语一般阴魂不散地跟随着她,她惧怕这种陌生又无底的感觉,不由得坐立不安起来。她的细微举动霎那间便落入了甄景天眼中,因为他的目光从方才至今从未离开过,他半眯着眼睛,心中却是若有所思,见她这般忐忑的模样,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拍她的肩:“关小姐,你没事吧?”那关雪见他伸手过来,却是急急地站起身来:“不好意思,今日我身子不适,先失陪了。”
话音犹未落,她便已经迫不及待迈开步子去,一颗心砰砰直跳,却是如何亦不敢回头,只心心念念着祈求那甄景天千万可别动什么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