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行歌-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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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哑口了,准备好的话全碍塞,勉强成句:“……我受不了你一辈子贫贱,我不许你被埋没,你只许成功……”
他猛地推开她说:“哈!到头来还是为你自己,你害怕和我做贫贱夫妻,所以早就想找有钱人嫁了。那么,爱情呢?我不信你爱那个姓彭的!”
“贫贱夫妻百事哀,我是怕,怕到时连爱情也没有了。”她悲伤说。
她哀绝的表情揪着承熙的心。想起从前她为章立纯要换位子时的固执,因为他不升学时说的“gonewiththewind“,他不肯读大学时她希望“世上没有承熙“,然后是她为他而无法出国时的涣散恍惚……
原是他自己无能,又有什么资格留她呢?
“告诉我,你爱那姓彭的吗?”他问,以被击溃的声调。
她摇摇头,流着泪说:“熙,爱情是你,面包是他……
我选择了而包;同样的,我希望你娶章立珊,她是爱你的……”
他拒绝再听,突兀地转身离开,只有脚步一声比一声沉重,表达着他的心情。
四周变安静了,没有枪弹尸骸,怎么觉得像战后的废墟呢?涵娟不敢相信自己说了,这样对待承熙和他们的爱情,是残忍的杀手吗?
不!承熙,终究会体谅会明白的,她真需要他的“合作“,否则她无法完成属于他们两个人一生中最大的计划。
她又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呆,才慢慢收拾烛火踏出公寓。
漆暗处,突然一个黑影闪出,把涵娟撞向墙壁,她头猛击一下,痛楚及昏眩由脑中央向四周如波扩散,倾跌站不住脚时,那人又侵入她的唇舌,粗暴着吻她。闻到那熟悉的味道,波淹成大浪,她全身瘫软在他的手脚间。
愤怒的声音响起,几乎咬到她的耳朵:“我不服气!为什么你跟我就不会成功?你就这么对我没信心吗?人家说真正的爱情是同甘共苦,你为何不肯和我吃苦?是因为不曾爱过我,或正如我小阿姨说的,你是嫌贫爱富,看高不看低的人?”
“我好难受……”因他的摇晃,涵娟觉得心胃翻扰,人扯散得话都说不出。
他持续着暴戾阴森:“一个男人被至爱的女人背叛是多痛的感觉,你知道吗?你明知你对我多重要,为何要做这种事?你刚才每句话,就如拿钉捶敲进我的血肉骨髓里,为何不问问我的想法?叫我来就来,去就去,我就那么窝囊被你操纵一生吗?!”
不,不要恨!涵娟用尽全力忍痛说:“不要诬赖我!我若不爱你嫌弃你,怎会跟你那么多年?为你,我不看别的追求者一眼;为你,我照顾你父母弟妹,放弃月河彩虹梦,我付出还不够多吗?我头好痛,好累好累,再撑不下去了……”
“我该感谢是不是?”他仍是狂怒:“或许你当初就不该理我,没有我们,就没有痛苦!升什么学呢?还不如当我自己的小工人,也不必你的付出牺牲……”
“熙……”她再也说不出听不见了,因为他一放手,她就昏厥倒地。
“娟……”他叫着。
黑暗只是一瞬间,很快的她又感觉到漩涡似的翻转,身体向地心下坠,手不禁在空中乱抓着说:“……救我,我得起来……我不要死,不要像爸爸莫名其妙死,也不要像妈妈得脑癌死……我要活下去,熙,我要活下去……”
她耳膜里都是自己的哭声,呜呜呜,惧怕又无助的,挣扎着不知有多久。
当眼睛能再度看清楚时,承熙坐在楼梯间,紧紧抱住她.满红丝的眸子里都是泪,形容狼狈但已恢复成原来的承熙,不再是方才那地狱来的复仇使者。
她抬起无力的手轻触他的脸:“熙,不要恨,我们最
亲最亲,不能恨呀!”
“亲得就像连体婴吗?分割痛,不分割也痛……”他
仍有哭过的哽咽:“为什么?你尽可以去美国念书,去多
久都没有关系,为什么要用嫁人的方式?根本没有必要……”
“我嫁人,你才会死心呀。”她说:“我是一定要离开这个地方,但我也不能留下你,我怕你在原地等我。熙,你也必需走,娶章立珊跟着'普裕'走,那是你最好的机会呀!”
“为什么迫不及待走?我就偏爱这里,这里有我们的童年少年,有我们最美好的岁月,每个角落都有你,我不嫌它脏、乱、贫、贱,它是我们的家。”他说。
她摇摇头,慢慢的,用仅余的力气说:“我来讲个故事。”
然后她以缘尽交代前生的口吻,诉说五岁在内巷找他不着头痛初犯,考托福申请学校又放弃的种种……
最后提及她那最秘密的身世。
承熙并没有讶异,涵娟自幼行事想法总与众不同,有个离奇的身世也不意外。他早就知道自己不是王子,她才是那个谪世的公主,既不能帮助她,就必需放开她,将她让给另一个有能力的男人,不是吗?
他开始锥心地体会到,涵娟想将他推给章立珊的那种煎熬感觉了……
靠墙而坐,承熙缓缓问起彭宪征,表面如父兄的关怀,内里却如一把刀,一条痕又一条痕,有人生命的追求就是如此,细细地在心版上刺凿刻镂。
问题是,要如何挨住那惨嚎的痛和不断渗出的血呢?
缺了一角的月娘漫照在果园里。莹白的光静悄悄的,穿过树梢,笼罩在山腰的土厝,一脉斜辉人牖,轻触到墙角剥落的红砖时,竟像血。
流不完的血
承熙坐在一屋子的烟白中,新烟仍不断由胡渣恣生的嘴里吐出来。十年悲喜交缠的爱人,选择嫁给别人,他还得深深祝福,是哪一种凌迟呢?
他将吸半截的香烟拿直,小小的火红明灭着,瞄着一团土黄丢过去,土黄却一动也不动。是来福,已很老很老的来福,走失几次,重病几次,现在到山上等死。
“你真的不痛吗?”狗的长毛有些黑焦,他伸手取回烟说:“看你是不想活了,不如我们到后山挖个洞一起埋进去,或者找一列快速火车撞上去,你觉得哪一种比较好呢?”
来福右耳歪一下。
“还记得你第一次看见她吗?她送来作业和太妃糖,怕你怕得要命,样子实在好可爱……”一波痛又来,他大大吐一口烟:“谁相信她会这么做呢?她不只是爱人,还是灵魂生命……听不懂是不是?没关系,我几乎怀疑把我第一张天使卡片丢到花圃踩的是她,不是李蕾,尽管她否认说不记得了。”
在那一夜新公寓的痛苦谈话后,他们又碰过几次面.有时曼玲也在场,总是争执、辩论和眼泪,涵娟一次比一次强硬,承熙一次比一次绝望。直到亲眼见彭宪征来接她的豪华轿车,才真正感到十年爱情已扬灰,不值一弹。
来福左耳微竖,门被推开,玉雪探个头说:“你真不和我们到镇上听歌仔戏吗?”
他没有反应。
“你到底要怎么样嘛?把涵娟抓起来打一顿骂一顿才甘愿吗?若这有效,我马上叫你姨丈去办。”玉雪手用力挥烟,咳着说。
“你别开玩笑了。”承熙说。
“不是我开玩笑,是你拿生命、事业和男人尊严开玩笑。”玉雪说:“我们也劝你劝到口干了。不是我说话直,涵娟那女孩以前就无情无义一次,她要当有钱人太太,我们又能如何?有骨气,你就拼一点,又不是没有才华的人。转个脑筋想,没有她,你的眼睛放亮,才发那天底下多的是比她更好的女人哩。”
“阿姨,你去听戏吧!”他不耐烦说。
这时承英来催人,玉雪忙交代:“今晚非去捧生意场不可。你一定要看紧你大哥,别让他喝酒,还有……小心农药。”
农药?哈!那更是一大笑话。随着涵娟婚期的接近,他几乎不能忍受台北的空气,内巷中段不敢回,班无
心上,递了假条,也不说理由就躲到山里,要被解雇也不在乎。他甚至想离开“普裕“,因为那是涵娟要的,他拒绝照她的路走。
若没有她,他今天或许是个安分知足的工人,找个单纯的女人过一辈子,也不会遭此生死不得的酷刑。于
是他惩罚式地麻痹自己,白天在果园拼命垦山伐木,夜里就和姨丈喝个烂醉,只求一觉到天明。
有一次,不知怎地阴错阳差,米酒瓶里混了一罐农药,他千万保证没有喝农药之心,但众人惊慌失措,自杀的说法传开,便寸步不离的盯着。
弄得现在,只有老来福可以说真话了。
夜完全安静,除夜虫唧唧外,就只有承英来回的脚步声。一阵子远到听不见,然后又走近,愈来愈近。他半自嘲对外喊:“别监视我了,我若要自杀,会去撞车,撞个认不出来的面目全非。这山里没车,你可以安心了!”
话才说完,那破黄布般的来福突然站直,虽然还是不成形状,但却是这些日子来最有精神的一次。见鬼了,承熙熄掉烟,才看见立在门口的涵娟。
她一身简单的白衣黑裙,长发扎起,露出清秀的脸庞,如梦似幻,直到她俯身抚摸来福,才确定是真人。
“我不知道你会抽烟,什么时候学的?”涵娟看着他说。
“服兵役的时候。”承熙板着脸孔说:“你怎么来了?婚礼不就在这两天吗?”
“如果我想来,就是婚礼当天也会来。”她说。
这是什么意思!承熙却不敢问,他已有太多破碎的梦,只眼看在她拍弄下的来福,摆着老态龙踵的身体蹒跚出去。她总是有办法指使人,连动物也不例外。
“承英告诉我农药的事,你不会做傻事吧?”她走近问。
他直觉想否认,但出口却说:“你是要离开的人,就不必管我留在原地人的死活,你快乐去吧,好好享受你的生活,实现你的梦想,我祝福你!”
涵娟像快突出来,小心问:“你什么时候下山?该回'普裕'了吧?”
“我不回'普裕'了,那是你要的,不是我要的!”他故意说。
涵娟跌坐床边,捂着嘴哭出来。
承熙永远受不住她的眼泪,屋内的烟雾尽散,看清了她眉心深深的愁痕,他语调不稳地说:“抛弃人的是你,你哭什么?我才是该哭的那一个!”
“我哭我的白费心机,我哭我的看错人。”她细细泣,静静说,更觉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