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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舍身布施-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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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田田对自己笑了笑,抬头看,原来走到了罗汉堂前。
  她迈步进去,觉得身周的气温瞬降五度,森然阴冷,倒像进了阎罗殿;五百罗汉蹲踞高处睥睨顾盼,但见金刚怒目不见菩萨低眉,卖相比地狱恶鬼也好不了多少。
  何田田倒不怕,她是个不信神佛的孤拐脾气,进庙从不烧香,拜殿不拜佛,闲时曾把佛经当小说看,所以颇有兴致地读着罗汉前方的名牌,与记忆中的片段一一对应。
  关于五百罗汉的由来,为什么是五百而不是八百、九百,何田田在故事里看过各款解释,其字里行间大都充满轻描淡写的血腥气。比如真正的玄奘法师在《大唐西域记》里说,这五百罗汉原来是五百只蝙蝠,因为虔诚聆听过路行商诵念法音(也就是念经),活生生被火烧死,转生为人,再修得正果。
  再比如,印度传说中这五百罗汉本是强盗,被逮捕后施以剜眼之刑,他们因此痛苦号叫不止,佛陀听得不忍,复原了他们的双眼,并将他们点化为罗汉。
  何田田想,这或许就是她不喜欢宗教的原因,神佛站得太高看得太远,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为你设置的关卡是什么,你又要付出何等代价才能得证菩提。生为一个有独立意识的人,怎么会愿意有另一双眼睛无时无刻注视着你,随心所欲决定你的命运?
  何况修成正果又如何呢?辛辛苦苦去西天取经又如何呢?封你个斗战胜佛又如何呢?
  五百罗汉依然站在这里,那只猴子不知去了哪里。
  “有生皆苦,有念皆妄,灭尽无余,不受后有”,何田田想,所有宗教问题到了最后都是哲学问题,老子说“吾之大患,为吾有身”,其实不仅仅是肉体的束缚,只要人一天尚能思考,便如身陷荆棘丛中,不得不承受无有尽头的苦楚。
  若是人想要减轻或转移这种精神上的痛苦,他只有唯一一条路:信仰之路。
  于是又绕了回来,所有哲学问题到了最后亦是宗教问题。
  何田田顺着藻井投下来的光绕了半圈,进到五百罗汉殿的中央,那里有一座铜殿,分四个方向供奉着五台山文殊菩萨、峨眉山普贤菩萨、普陀山观音菩萨、九华山地藏菩萨。
  相比凶神恶煞一般的五百罗汉,她对这四位熟悉的菩萨有好感得多,心理上也觉得他们比较有人情味,尤其她这条路前方正对着观音菩萨,虽然看不太清,但雾蒙蒙的光投在铜殿之上,观音敛目,庄严宝相如侧耳倾听。
  是了,何田田想,《愣严经》说观音菩萨修得是耳根圆通,以倾听外在的声音开始,直至听到内在的声音得到解脱。世人无知自恋,以为菩萨时时纵观世间苦难,倾听众生哀音,却不知菩萨修得正是“听而不闻”。
  何田田停下脚步,微光照在观音菩萨脸上,罗汉殿里静谧无声,仿佛有无数双超脱于世的眼睛从高空俯视她这个自恋无知的凡人。
  她迟疑了许久,终是双手合什,生平头一回,拜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三章 归宿

  孙立白从睡梦中蓦然惊醒,就仿佛有某种预感,又像是有人历经千劫万难终于闯入黑暗的最深处轻轻唤醒了他。
  他下了床,起身走到窗前,望见一轮上弦月半陷在灰黑色的夜空正中,乍看去像是撕碎的纸窟窿。
  他看了一会儿,目光向下移,忽然发觉有什么东西在眼角闪了闪,停了片刻,又闪了闪。
  孙立白顺着光的来路望去,小区绿化带内植着几株桂花,这时节早已褪尽了残英,只剩下变得干脆的枝干和逐渐稀疏的深油绿叶片,道路两侧安置着橘黄色的夜灯,毛玻璃灯罩把光滤得带着茸茸的边,像是合掌就能拢住的温暖。
  有人躲在桂花树背后,大约是利用手机发光,一下一下对准了他的窗户闪烁,三长,两短。
  孙立白的心跳突然变得飞快,他转身往外跑,因为开锁时太过用力,把保险锁往下的拉柄硬生生扳成了向上,拖鞋过门槛的时候刮掉了一只,他也未曾稍停片刻。
  两部电梯都留在一楼,他并没有耐性再等,推开楼梯间的门,先是三步一层楼,然后两步,后来单掌拍在楼梯扶手上借力,翻身纵跃而下。
  当他最后找到她时,距离他在窗前看到她的信号,刚刚过去两分钟整,但他觉得,应该再加上之前的两个星期,以及再往前的二十年。
  ——是你将我唤醒,自没有遇到你之前的沉眠。
  何田田吓得不轻,她没想到把人招下来,说真的,大半夜拿手机当手电筒晃十一楼窗户这种神经病行为,要有效果才奇怪了好吗!
  但命运就是这么奇怪,像一位偏偏不按牌理出牌的赌神,龇着白牙邪魅一笑,于是她眨了眨眼,孙立白就像脱轨的火车头那样笔直地冲到她面前。
  “你……”她看到孙立白张开似乎有话讲,瞬间理智回笼,果断踮脚抬手捂住他的嘴巴,“你先别说,等我说。”
  她用尽全身力气盯着孙立白的眼睛,想要让他明白自己的决心,同时暗暗祈祷不远处路灯的余光能够更亮一些,让她可以看清他。
  “对不起,这次和上次一样,还是请你先听我说。”
  孙立白伸出一只手环住她的腰,轻轻往上提,何田田便身不由己地腾空而起,她唬得伸手乱抓,孙立白用另一只手将她的双臂拢了拢,挂到自己颈后。
  “听我说,”他垫着她的tun部往上托了托,这个戏弄小孩儿一样的举动吓得何田田差点尖叫出声,又怕招来巡夜的保安,只得搂紧了孙立白的脖子,把整颗头抵住他的肩膀,听到他又在耳边重复,“听我说。”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寂寞地响着,尾韵带一点点沙,何田田立即安静下来,想着,他的感冒怎么还没好?
  她真的等着他说,孙立白却又卡住了,吭哧吭哧半晌,总算挤出个开头:“我父母一直想生个女儿……”
  “我是第二胎,我父母想要个女儿,生出来又是儿子,他们不喜欢。四岁开始,我被送到师父那里学武,师兄当时已经入门,我又是排行第二。我知道的,师父喜欢师兄……不喜欢我,因为我资质平平,悟性也不好,但是师兄很照顾我,后来入门的师弟们也很听话。我十八岁该读高三,师父让我问问父母,是回家读到高中毕业考大学,还是留下来,放弃再升学。我于是背着行李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第一次回家。母亲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你是谁?’”
  “他们不记得我的名字,即使那是我父亲给我的第一件也是唯一一件礼物;他们也不记得我的样子,即使我每个月都寄信寄照片……从来收不到回信。”
  “我走以后他们有了女儿,我抱到了妹妹,她还只是小小的一团,浑身的奶味,后来我常常怀疑记忆出错,因为我不敢相信,世界上真的有那么脆弱却又温暖的人类……直到我遇见你。”
  这必然是孙立白人生迄今为止说过最长的话,很可能再没有能超越的后来者,由此可见他对这番话想要表达内容的重视。但是!由于说话的人语气过于平铺直叙,断句过于利索简练,脸上保持木无表情,整体淡定得一点都看不出他是在分享悲惨童年,简直就像吃着饭看着新闻联播说国民生产总值又翻了几番,“哦”一声,甚至懒得把嘴里嚼的东西吞下去!
  所以,真的不怪何田田没办法感同身受母爱狂涌而上,她估计也没那玩意儿。何田田安静地听完孙立白的长篇前奏,只是眨了眨眼,静待下文。
  所以,也不怪何田田想不到,这样平淡的前篇过后紧接着一颗巨型炸弹!
  孙立白又用那只手往上托了托何田田的tun部,仿佛她轻得像一片羽毛,或者亲得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寻到的归处。
  “我想要有一个不用长途跋涉就能随时归去的家,有你和我,还有我们的女儿。”
  孙立白偏了偏头往下望,错觉他的右手边站着一个小小的女孩儿,长着何田田的眼睛嘴巴,他的大象一样的耳朵,耳廓是半透明的,红红的。小女孩儿踮起脚抱着他的大腿,伸出胖胖的带着手指窝的小手对他挥了挥。
  爸爸,再见。
  再见。他在心里说。
  “没有什么比你重要。”
  “我去结扎了。”
 

☆、第四十四章 肉身布施

  第四十四章
  炸弹落下来,毫不夸张地说,何田田该刹那像是听到平地一声雷炸响,震得她耳聋目眩,双腿发软,如果不是被孙立白托着,她觉得自己能当场跪倒下来。
  她震惊地望着孙立白——而他依然面无表情。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对我……”何田田不顾危险,直接从孙立白怀中蹦下来,踉踉跄跄地差点摔倒,他连忙伸手扶她,被“啪”一声打开。他缩回那只被何田田嫌弃的手,看了看,脸上终于出现一丝讶然。
  这是今天晚上他第一次露出表情,不是为了他的悲惨童年,不是为了梦想破灭,甚至不是自怜自哀,天知道他比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有权力自怜自哀——仅仅因为她拍开了他的手。这意味着什么?何田田想,啊,意味着他没说谎——“没有什么比你重要。”
  “不!你不能这么对我!”何田田觉得自己快疯了,她烦躁地抓乱自己的头发,来回踱步,甚至原地蹦起来跺脚,跺得地面“哐哐”直响。
  孙立白怕她弄伤自己,伸手拽她,何田田反掌又要拍掉,这次他及时变换角度,手臂避开她挥掌的路径,绕行过去按住她的肩膀。
  他按住何田田,不让她再像跳蚤那样一刻不停地乱蹦,认真地问她:“我做错了什么?”
  路灯绒绒的光投在他脸上,这个角度看上去,他五官的光暗之间轮廓清晰,线条刚硬,既英俊又冷漠,与当初何田田在游泳池外的台阶上看到他时感觉类似,仿佛外物不萦于怀,世界与他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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