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沧录-第4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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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标志性的那座棋盘,已经坠落终巍峰。
算是陪葬。
巨大的棋子如同星罗一般滚落,有些随棋盘一同共赴山崖之下,有些则是噼里啪啦砸在了山顶之上,来回摇晃两下,溅出好几蓬泥泞,最终尘埃落定。
有一枚黑色棋子,落地之势极为平稳,并没有安身立命,而是一直滚到了石棺之旁。
这枚黑色棋子,落在了地上,一路滚到了石棺旁边。
然后就这么靠在了石棺之旁。
棋圣大人蹙起了眉。
他想到了在钟二走出留仙碑时,他帮钟二做好了第一副身子,正式收了他做自己的弟子。
当时的南海藏剑山山底,“水月洞天”里居住着的春秋前儒士,只有八十八位。
棋圣带着钟二亲自去接了第八十九位老儒士,安顿在了藏剑山下洞府里。
每多一位春秋前的大儒,这面棋秤之上就会增添一枚棋子。
黑白黑白黑白。
交替之后,第八十九枚棋子。
黑子。
魏奇将这枚巨大的黑子交给了钟二。
让钟二摆在棋秤之上。
钟家小二爷用了很久,将这枚棋子放到了棋秤上最高的地方。
魏奇看到了这枚棋子。
“你想要修行?”
钟二摇了摇头。
“你想要权力?”
钟二又摇了摇头。
棋圣大人只觉得自己新收的弟子心性并不算好。
费尽苦心将棋子摆在了棋盘最高位。
想要凌驾这世间,除了修行,还有权力,还图什么?
成为大修行者,一剑开山河大江,一刀断连天大雪,无数人想着踏入江湖,无非是盼着自己有朝一日能站在最高点,踏过这座江湖的所有潮头。
成为一国之主,麾下铁骑百万,万里浮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即便是自己修到了这种境界,对于齐梁北魏那两位国主,也是抱着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齐梁的林瞎子安玉手,北魏的剑主大人,牺身在皇权之下,分居淇江南北,隐隐威慑着整片中原的大修行者。
世间人,想登高位,除了这两种,还有其他的可以选吗?
钟二望着棋盘最高的那枚黑子。
他轻柔说道:“师尊,这世上的棋盘很难爬。”
“我爬得很慢,想要爬的高,就要活得久。”
这个少年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慢,看不出来有丝毫造作的成分,温柔而缓慢的说着自己的念头。
“我想一直活下去。。。。。。”
“我不想明天就死,或者后天就死。”
棋圣大人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欣赏这位弟子的。
就是在他说出那番话的时候。
“我想爬得高一些,慢一些。”
“然后到了最高的地方,可以看清楚这里的所有山,所有水,所有人。”
“我站在最高的地方,就可以告诉这个世界。。。。。。”
“我曾经来过。”
。。。。。。
。。。。。。
黑色的棋子,裂开了一道裂纹。
像是有什么东西,藏了很久,很久,然后经受不住坠跌的冲击,在棋子表面裂开之后,终于要绽放,面世。
小殿下眯起眼。
为了表示对钟二的尊重,他一直未曾动用株莲相。
那枚黑色棋子之内,有些许轻微的魂力从裂纹之中倾泻而出,宛若檀香,幽幽飘溢。
一道熟悉的少年声音,从棋子的裂纹之中绽放出来。
“这枚棋子裂了啊。”
钟二的声音。
有些轻微的感慨。
“果然呐,我还是死了。”
大雨雨势不减,那枚靠在棺旁的黑色棋子裂纹入了些雨水,于是声音含糊不清。
“不过无所谓了。。。。。。人都是要死的。”
少年自顾自喃喃说道:“我一直在想,我的一生,会是如何度过。。。。。。”
说这席话的时候,钟二还只是一个刚刚拜入南海的稚嫩少年。
他留下了这些话,藏入棋子里。
这枚棋子从最高处落地的时候。
便会绽放。
少年先是噗嗤一声,像是咧嘴在笑。
“我猜现在的终巍峰上。。。。。。应该会有很多的人,来参加我的葬礼。”
“这里会有我的师门兄弟。”
“会有曾在江湖上有过数面之缘的朋友,也会有无比讨厌我的人。”
“钟家的家主也一定会到场,但肯定不是老佛爷了。”
这些话说完,黑色棋子的钟二残余魂魄,微微停顿。
所有人面面相觑。
“你们都会出席我的葬礼,然后每个人会效仿师尊,学着南海的哀悼之礼,为我送上一朵小白花,以表哀悼。”
“我的石棺上,会盛满白花,看起来一片凄凉。”
“你们所有人会觉得,我这样的天才不应该死,应该活下去,无论是朋友,还是敌人。。。。。。但因为我死了,你们才会有这样的念头。”
少年笑道:“因为我会活得比任何人都耀眼。”
“放心,这些年,我一定会活得很好。”
他微微落寞说道:“如果我真的死得很早,没有什么人来看我,石棺上也没有摆放白花的话,就当我没有说好了。”
良久的停顿。
像是钟二的话已经说完。
所有人都保持着有些微微错愕的状态。
他。。。。。。说完了?
那个话音忽然又嗤笑道:“只可惜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啊,你们还在等着我说后续的话。”
“很好。”
“这很好。”
“这真的很好。”
“你们在等我的遗言,是吗?”
一片安静之中。
“我的遗言,就只有一句。。。。。。把我棺材上的白花扫掉!一朵也不要留!”
钟二恶狠狠说道:“我,钟二,以前活过,现在死了。”
“这就是我的一生,不需要一朵花来祭奠,也不需要这种虚假的哀悼。”
“我不需要。”
“不需要!”
长久的大笑声中,石棺的白花结出藤蔓开始斩开裂纹。
大雨与白花同舞。
一人长笑。
然后长眠。
第七章 南下
西关边陲,临近西域。
浩袤一条长线。
这是春秋以来,最宏大壮阔的工程,为了抵御雪域妖族,北魏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在那位白袍儿的坐镇之下,修筑了一整条蔓延西域临界的壁垒。
北魏与齐梁。
西壁垒与烽燧长城。
。。。。。。
。。。。。。
西壁垒的高台上,有人远眺。
远方是一片浩袤巨大雪原。
一片雾茫茫的白色疆域之中,有一骑显得极为刺眼。
大雪腥白。
一骑血红。
马背上的男人衣衫残破,浑身翻开了无数道伤口,疤痕累累,一路奔波,结痂伤口崩裂了无数次,又催动元力愈合了无数次。
他的修为并不算高。
只有七品。
但放在西关壁垒,已足以胜任营中百夫长的职位。
这个男人身上没有携带大件的杀伤利器,大刀和长剑都没有,一柄软剑贴在腰间,腰囊里的箭簇已经用尽,所以弓弩早在半路上已经被丢弃。
他低伏身子,趴在马背之上,满面鲜血,咬牙切齿,驭马的动作已经不算连贯,身子僵硬,马背颠簸,几次险些摔跌下来。
这是缥缈坡派出的第四批斥候。
终于回来了一位。
袁四指站在西关壁垒的高台之上,面无表情,看着浑身鲜血的男人来到西关壁垒的城池之下立即坠跌下马,没了气息,腰囊里藏的极深的信谏被人取出,这封跨越了几百里大雪原,付出了几十人鲜血换来的情报,终于递交到了自己的手上。
袁忠诚深吸了一口气。
他花了半柱香的时间看了第一遍。
然后花了半个时辰的时间看了第二遍。
第三遍看完,已不知过了多久,再抬起头,远方的浩渺大雪原倒映着壁垒的火光,天色已黑,雪域仍亮。
“江轻衣什么时候回来。”
袁四指忽然皱着眉头开口。
身后小心翼翼跟陪的西关官员,早已站到双腿发麻,依旧丝毫不敢动弹,乖乖等候在旁,此刻低声应道:“江大人还在南海,钟家的家主已去接了。”
袁忠诚揉了揉眉心。
他挥了挥手,遣散了所有的随行人员。
然后双手微微下压,按在了壁垒城池的古旧城头,青霜老雪,被他按压作响,嗤然的雾气白烟幽幽飘溢。
他轻轻舒出了胸膛的一口郁气。
王爷走了。
徐至柔走了。
桓图穷走了。
都走了。
西关的担子,就挑在了自己一个人的肩头,真正的事无巨细,大大小小。缥缈坡上至西壁垒抵御妖族的攻防战事,下至百夫长千夫长的甄选挑剔,升官贬低。
即便他一天再多出十二个时辰,这些事务他也处理不完。
以前西关的主人是王爷。
王爷有一只手,一只眼,一只影子。
现在王爷不在了,西关的眼瞎了,影子死了。
长夜如白昼,白昼如长夜,远方的大雪无论何时看去,便都有些晃眼的渗人。
哪怕已有了北地那股莫大的助力相持,袁四指也觉得并不安心。
极北之地的那股力量,袁忠诚只愿用作过渡之需,若是西关换血完毕,江轻衣真正的成长起来,他情愿重新归作西关的那根手指,替他辅佐打理。
江轻衣南海之行,据说起了一场天大的变故,死了极多的人。
西关被带去的那拨人马死了多少,袁四指并不关心。
这是一场洗牌。
西关需要中坚力量,更需要拔尖的人物。
江轻衣一个人不够,再加上他身旁的那柄剑也不够。
袁四指想过,春秋大世,若是西关能够顶住最煎熬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