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冠天下-第3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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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到子时,催什么?”司马荼兰头也不抬,贝齿咬断丝线后长出口气,“总算缝好了。你也真是的,堂堂二皇子、人前人后扮冷酷的大将军,怎么衣裳坏了也不知道缝一缝?让将士们看了不会笑话?”
堂堂皇子去捏着针线绣花吗?
易怀宇一声哼笑,无可奈何地坐到毡毯另一端:“这些事情交给别人,大夫不是叮嘱过要你多休息、别着凉么?我可不想你瘦骨嶙峋返回帝都然后让司马家的人都来找我拼命。”
司马荼兰抬头白了易怀宇一眼,继续去缝另一件褂子,唇齿间的话却未停:“别总拿我哥和舅父说事,如果他们两个不追究,你还要放任这孩子不管不成?好歹是你种下的孽种,当爹的少没自觉!”
“无所谓,我不在乎孩子。”
淡漠慵懒的语气让司马荼兰手掌一抖,尖锐缝衣针刺破指尖,一大滴殷红血珠悄然滚落。
翘起朱唇浅笑,司马荼兰仍低着头:“不在乎?因为是我怀的么?换做苏诗韵的话你就要千百个担心了吧?倒也是,母凭子贵那是嫔妃争宠夺势才有的现象,你心里就她苏诗韵一人,自然孩子也是她的重要了。”
易怀宇不是很了解女人,但司马荼兰话中一股子醋味儿他明显闻到,深吸口气,笑容收敛:“这和是谁的孩子无关,我本就不喜欢孩子,而且现在也不是花费大量精力在孩子身上的时候。”
“也就是说并不想要这个孩子?”毫不犹豫地,司马荼兰反问。
半张着嘴愣怔片刻,易怀宇最终也没找到合适的回答说辞,苦笑一声,枕着双臂仰躺在毡毯上。
“荼儿,你非要把我想成不懂感情的恶人么?”
“你自己要做恶人,关我甚事?若不是情势所逼,你不是还打算把我这个累赘推给别人么?也不知道上辈子得罪了哪位神仙,这一世竟让我栽在你身上。”
糊里糊涂发生关系后,易怀宇的确做出过把司马荼兰交给偶遂良的打算,但那时他并不知道她已经怀有他的骨肉,一边想着要坚守对苏诗韵的誓言,一边又考虑到偶遂良喜欢这个活力过剩的千金,所以才会当了把实实在在的恶人。
不过仔细想想,他确实不是什么好人。
百无聊赖中随手拿过司马荼兰缝补好的衣衫瞄上一眼,易怀宇愣了一下,而后哭笑不得:“算了,别缝了,还不如我自己来。”
垮大歪斜的针脚跟醉汉似的,就算缝好了能穿出去么?
司马荼兰当然听得出他话中意思,瞪了一眼,赌气地把针线和缝补一般的褂子都丢了出去,抱着膝盖坐在角落。许是怀着孩子这般姿势不太舒服,过了少顷,司马荼兰又舒展开腿脚,只是这样一来聚不住热气,难免冷得发抖。
易怀宇一直看着她折腾来折腾去,忽地坐起身勾了勾手指:“过来这边坐。”
司马荼兰挪到易怀宇身边坐下,毫不意外,结实有力而又带来温暖的臂膀绕肩落下,就像那时被困在石洞中一样。人们常说物是人非,可司马荼兰总认为人是可以不变的,当年她能帮易怀宇脱离险境或者与他同生共死,如今,依旧如此。
“我知道你娶我有很多原因,不过我就当看不见。”侧头舒舒服服靠在易怀宇肩上,司马荼兰淡淡吐了口冷气,“其实我也没想和苏姑娘争什么,你愿意理我也好,不理也罢,我只是不想让自己有什么遗憾——即便我不能给你想要的,但至少能陪你一起死的人,是我。”
帐外冷风呼号,也不知道有没有雪花轻舞,易怀宇静静听着,心里没有半点波澜起伏。
司马荼兰的心意,他一直都清清楚楚。
“荼儿,在你看来,我娶你是为了什么?司马将军和姚大人的帮助?”
“不是这样,难道是为了我肚里这团肉?刚才不知道是谁口口声声说不在乎孩子的。”靠在易怀宇肩头总会有种安全而催眠的感觉,司马荼兰懒洋洋嘟囔着,并不开心,但也说不上难过。
本来就是么,他钟情于苏诗韵是天下皆知的,就算那晚醉酒**时他明知身下是她,那又能说明什么?他喜欢她吗?
无望的梦,司马荼兰从来不会做。
数不清沙漏又转了几轮,困意上泛时司马荼兰渐渐听不清帐外风声,只记得耳畔均匀呼吸,记得唇瓣上小心翼翼的温热辗转,轻柔,满是蜜意怜惜。
“假如当年先遇见你……”
飘渺假设后是漫长沉默,漫长到司马荼兰沉沉睡去,那之后易怀宇也阖上眼睑,怀中温香,一夜清梦。
梦里流光红尘逆转,重回少年轩宇时,他未曾去过颖池那个充满水乡柔歌的地方,也没有把哪个低头温婉而笑的女子刻印心间,有的只是身侧鲜衣怒马、与他一起驰骋江山的飒爽身影。
而梦境终是梦境,醒来后,一切成空。
江山故曲Part。36
与昭国那场战争持续了两个月之久,谁也没想到这次“私人恩怨”引发的杀戮竟会如此惨烈,不止遥国南陲三城十六镇血流漂橹,就连被视为不可攻破的昭**队也伤亡大半,在大将唐柯战死后不得不撤回国内。
遥国胜了。
几十年来第一次胜仗没有让遥国举国欢庆,当司马荼兰伴着易怀宇返回帝都时,路上所听所闻都是撕心裂肺的哭声。
“一将功成万骨枯,从来战争都只有消耗而非获得,就算表面看去赢得了土地、财富或是其他,实际上损耗的都是百姓与无辜生命。”作为此战功劳最大的副将,偶遂良丝毫提不起精神,平淡语气深藏怅惘。
“就算明知道会让百姓流离失所也没办法,如果不战而逃,大遥就只有任人鱼肉的命运。”易怀宇对偶遂良的伤感并不赞同,相反地,他始终坚持以战止战的观念。回头看看身后心不在焉的司马荼兰,易怀宇打了个响指:“累不累?累了的话我载你一程。”
司马荼兰摇头:“不用,我没那么娇气。真想帮忙就早点找个落脚点,总是睡在又硬又潮湿的土地上,我都快忘记床榻是什么感觉了。”
易怀宇和偶遂良对视一眼,无奈苦笑。
怀着六个月大的孩子在沙场上奔波时咬紧牙关一声不吭,这会儿就快到帝都、快要回家了,她反而想起自己的娇贵身份开始抱怨,真不知道该说她是任性还是太过随性。不过实际上司马荼兰在两军交战时没受什么苦,那次虚惊一场的爆炸与大火之后,易怀宇和偶遂良极有默契地把她保护得严严实实,一个时时刻刻盯着她谨防出事,一个日日夜夜守在帐外,风雪无阻。
去时风狂雪大,归来时春意盎然,时光流转飞快,禁不住催人心老。
帝都的春天温暖湿润,只可惜有些人的心情截然相反,几乎冷到了极点——易怀宇凯旋的消息传回帝都掀起千层巨浪,正在吃饭的皇帝听闻立刻打了个战栗,银铸的筷子当啷落地;终日充斥着抱怨与骂声的东宫比往日更加热闹,太子把书房能摔的东西摔了个遍,连上前劝阻的太子妃也被他推倒在地,要不是宫女抱着的小皇孙被吓得哇哇大哭,只怕太子盛怒之下要放火烧屋了。
各人种种表现通过暗处无数双眼传达给司马原等人,许久无人拜访的将军府内,姚俊贤扶着胡须朗声大笑,旁侧座位上悄悄提前返回的易怀宇端着茶不动声色,只翘了翘嘴角似是嘲讽。
“如今皇上对二皇子是又惧又怕,即便想力保大皇子的太子之位也有心无力更无胆量,这皇位,二皇子已有九成把握在手。”笑够之后,姚俊贤很快恢复精明目光,“皇上向来胆小怕事,最担心百姓造反,这回无论如何也不敢违逆民意了,怕只怕太子那边狗急跳墙,二皇子若有什么想法可要及早动手才好。”
“这趟来回受太子不少‘照顾’,作为兄弟,我自然要找机会回报。不过这都是后话,我提前回来是为了安排一些事情,待一切准备就绪后,该上演的好戏就要开始了。”
易怀宇所说的好戏是什么,姚俊贤和司马原心里都有数,见易怀宇似乎已经决定,二人不约而同点点头。
时机已到,只需一夜功夫,皇权易主,天下抵定。
呷口茶沉吟少顷,易怀宇忽然低道:“我传给父皇的消息说大概月末到帝都,现在才不过月中,安排好所有事情后仍有大把时间。昨晚我和荼儿商量过,趁着这段时间想去一趟颖池郡,帝都的事就要劳烦姚大人和司马将军费心了。”
颖池郡?那不是苏诗韵老家么?难怪易怀宇出征后再没见过苏诗韵,原来她为防暗害早就离开帝都。司马原脸色转眼沉下,本想开口拒绝,却被姚俊贤瞪了一眼后堵回腹中。
“我和原儿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苏姑娘比荼儿更早伺候二皇子,按理说她该为正妻才是,可二皇子顾及荼儿身份地位降苏姑娘为妾,这份恩情我们都记着,怎会不知好歹、无理取闹呢?二皇子想去就去吧,这边有我和原儿,绝不会出什么纰漏。”
难得姚俊贤通情达理,易怀宇心里却并不轻松,生硬笑笑,转瞬又敛起表情。
他从来没有告诉苏诗韵自己要娶司马荼兰的事,自送走她那天起他就一直处在忐忑担心中,倒不是怕苏诗韵知道事情后会哭闹,而是怕她不闹,怕她把委屈憋在心里,又或者黯然退出。这次去颖池郡接苏诗韵将会是司马荼兰以他妻子名分与其正式相见,那时,会是怎样情况?
别的男人都怕少妻少妾无欢乐,他作用两位如花美眷却难以消受,实在讽刺得很。
“二皇子打算什么时候启程去颖池郡?”
“既然姚大人和司马将军没有意见,我打算明天就动身。”
“这样……”姚俊贤微微眯眼,胡须下嘴角轻轻扬起,“那荼儿呢?也要和二皇子一起去吗?”
易怀宇深吸口气点头:“是,我打算带荼儿同往。”
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