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梦旧笔-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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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头的杂役抱着胳膊抖了抖,趋前问道:“副帅,小的还要继续挖吗?”
雷刹摇了摇头:“先不必动手,你回司中将风寄娘带来此处。”
杂役领命应是。
单什拿着手帕包着的指甲,放下也不是,搁怀里也不是,左右为难间看见小被,将那些指甲轻轻放在被子上。他以前是杀猪的,没一日身上不沾血腥肉沫,无意看到被上一处小小血迹,大为诧异。
“副帅,这处血渍不对。”
雷刹过来,顺着他的指尖看那处血迹,欢笑的童子脸上滴着一处圆形血迹,色泽发暗,已成酱色,然而,它还是显得那么新鲜,浑不像在地底几十年。
单什呆怔道:“副帅,这……我们是不是晚了一步,这怨尸成了精怪自己跑了?”
众杂役被他说得毛骨悚然,纷纷叫嚷:“单卫不要危言耸听。”
。
杂役领头几乎是一道风似地将风寄娘给裹挟了过来,到后这才揖礼赔罪,道:“风娘子勿怪,实是那口箱子古怪。”
风寄娘笑回一礼:“事出有因,领头也是为案情忧心。”
齐家前宅被挖得东一个坑西一个坑,有马虎粗心的还为此摔了脚脖子,领头还怕她嘱跌倒,谁知风寄娘风拂扬柳一般,走得又快又稳。
雷刹看到她,忽得想到早上的七返糕,略有不自在,强行若无其事地对她道:“你专做神神道道之事,看看这宅院中可有蹊跷之处?”
风寄娘的目光落在假山上,随口问道:“副帅为何有此一问?”
雷刹道:“我们在假山旁边挖到一口箱子,应是梁家小娘子的埋尸处。我先时便有疑问,王皋为求子,掐死了自己的幼女,为何不葬于他处,而是埋尸院内?”
风寄娘道:“曾有一求子的邪法‘杀女以儆’,将尸葬于家中内院,震吓前来投胎的女命:此为下场。”
雷刹与单什等人对这等阴毒的邪法闻所未闻,双双皱眉。
单什道:“我自忖恶人,原来竟还不够恶。”
风寄娘看着箱子小被,紧锁眉头,眼中凝结着悲怆,半晌道:“父母子女之缘为天命,不可择。”
雷刹道:“王皋掐死了女儿,将她装在箱中,埋在院中,然而,王家女其时并未死透,她应是被活埋的。”
上有几尺厚土,一个幼童蜷在箱中,连四肢都伸展不开,死寂的黑暗重重包裹着她,吞掉所有的挣扎与呼救,或是求救,或只是死前过于痛苦,她无意识地抓挠着箱盖。
风寄娘指尖触过那口楠木箱,像被蛇咬似得连忙缩回:“副帅道箱子是在假山边上挖出来的?”
雷刹偏了偏头,示意她看假山边的一个土坑。
假山奇秀,引池水为瀑,旁边又有一株富贵海棠。风寄娘退后几步,将一山一水一木尽收于眼底,叹:“都道张湖所造的假山,有山水自然之灵气,果然名不虚传。山中有木,木下有水,其下有尸,一山一木一水的灵气蕴养怨魂,王家再不家破人亡,岂有天理。”
“此处是养尸地?”雷刹问道。
风寄娘点头:“王家为求子,亲生幼女也舍得下手,冥冥之中却又将她埋于宝地之下。”她微抬脸看着海棠空枝,道,“年年海棠花开,定然灿若朝霞,胜过红云。”
“那……王家女的尸体已被移走,可还会生变旱魃? ”雷刹又问。
风寄娘唇边带着一抹奇怪的笑意,好像雷刹问了一个令人发笑的问题。
她道:“稚子长牙,由爬到走,都是自然而然之事,岂能逆转。 ”
“你不是说她的埋尸地是蕴灵之处?失了此地,莫非半点妨碍都没有?”
风寄娘叹气,道:“这就好比:子在胎中十月,过后瓜熟蒂落。她已长成,再无需先前一般靠着母体生长。人要饭食羹汤,她则要……”
“人之精魄。”雷刹续道。
作者有话要说: 啊,超时了……跪倒
第39章 凶宅(十一)
阿弃坐在了井台前; 绘声绘色地说起京中各处盛景; 清莲寺的佛塔,停姿园的牡丹; 漓江的碧波,孟女峰的红叶,东西二市的繁荣街景……
斛斛搬了张小胡床; 晒着太阳; 拖着两腮,亮晶晶的双眸,笑声又清又脆; 时不时还要催促:“大哥哥再说那些戏法,可真的冬日变得出鲜桃?”
阿弃笑道:“真不真不知,却是我亲眼所见。那些耍把戏的,除了变鲜桃; 将那绳索往空中一抛,便直直地立在那,耍把戏的跟猴一样; 攀着绳就上了屋顶没了身影,忽儿又在人群里出现; 端得神乎奇神。”
斛斛听得有如亲见,兴奋得两颊通红; 连连拍着两只手,道:“好生奇妙,莫非是神仙不成?”
阿弃哈哈大笑:“哪个神仙如此落魄; 在众贵人面前耍杂耍,讨些打赏过活的。”
斛斛掩着嘴咯咯笑,笑过又歪着头不解:“那寻常人哪会这些精妙的法术?”
“哪是法术,不过是些外人不可解的障眼法。”阿弃道,“有些鸡鸣狗盗之徒,身赋各种神通。先前不良司经手一案,常有人家遗失了财物,却总也找不到贼偷,副帅使计诱他,才将他抓捕归案,你道他是如何行窃的?”
“如何如何?”斛斛迭声追问。
阿弃故作神秘,叹道:“说得口干,舌头粘了牙齿。”
婢女阿扣在旁笑起来:“郎君说得我们家连口水都没有似的,奴婢这就去倒碗蜜水来。”
斛斛伸出细瘦的手揪着阿扣的衣带,过大的眼睛眨了眨:“阿扣不走,大哥哥在哄我们呢。”抬了抬下巴,对阿弃道,“大哥哥不说,我也能猜着呢。”
阿弃故作吃惊:“斛斛这般聪敏,你倒来说说,贼人如何行窃的?”
斛斛得意道:“定是那个攀绳的,变戏法进去的。”
阿弃拍腿乐道:“斛斛聪明,可惜,却是猜错了。”他不忍心再逗,说道,“我告与你知,那贼人生得矮小,又会缩骨,从那狗洞钻进去,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走了财物。”
斛斛满脸的神奇,道:“真是各有法门,好生了得。”她赞过,鼓关腮帮,很是失落,道,“我竟是一样也没见过呢!等我好了,我要阿娘带我去看牡丹,去看漓江水,去看红叶,还要去看耍戏法的变鲜桃。每一样都要去看,我还要去西市吃糕点……”
阿弃笑道:“等斛斛好了,样样都去尝一遍,我来作东。”
阿扣这时插嘴道:“小娘子忘了?娘子带小娘子看过清莲寺的佛塔呢。”
斛斛愣了愣,嘴角笑意微收,缓缓转过头看着阿扣:“是吗?我竟不记得。”
阿扣笑起来:“许是小娘子那时身体不适,昏昏沉沉的,因此不记得了。那时小娘子病重,娘子听闻清莲寺灵验,便抱了小娘子亲去寺中求佛。”她似是想起什么,后怕道,“小娘子那时好生凶险,躺在床上,脸色白得跟什么似的!好生吓人。”
斛斛木然道:“啊?这些我也不记得了呢。”
阿弃听阿扣的语气,分明斛斛曾历生死关,庆幸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细细地看了看斛斛的脸色,“虽还不大康健,再好好吃药,定会一日好似一日。”
阿扣也拍拍胸口道:“承郎君吉言,小娘子定会越来越好。”又吐了吐舌头,“你们副帅的脸,也是一捧雪似的,半点血色也没,不比小娘子当时好多少,奴婢见了,总是心生害怕。”
阿弃笑:“阿兄只是看着不动笑脸,其实处事最公正。我惹了他,他也不会对我生气。 ”
斛斛竖着两只耳朵,将小胡床往前搬了搬,看牢阿弃,万分好奇道:“大哥哥再说说副帅。 ”
阿弃忍了忍,实在忍不住,拿指尖轻轻推了推她的脑袋,佯怒道:“好啊,我又陪你说话,又与你带糕点,你倒念着阿兄。”
斛斛状若天真地道:“副帅看着和我仿佛呢。”
阿弃与阿扣都笑起来:“哪里就仿佛了?”
斛斛坚持道:“我看副帅便觉我们一样。”
阿扣“噗”得笑出声,不忘屈膝与阿弃赔罪,道:“郎君原谅,小人口无遮拦,尽说一些惹人发笑的言语。”
阿弃摆摆手,浑不放在心上,笑眯眯地对斛斛道:“我阿兄身强体健,又有一身武艺,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你要与我阿兄一样,便快快将身体养好些,学着骑马出游,有些高门小娘子,还打得马球呢。”
斛斛忙点头,又期盼地看向阿弃:“大哥哥,会帮我的吧?大哥哥喜爱斛斛,定会帮斛斛好起来的,对吧?”她黑而大的眼睛,像林荫深处黑沉沉的水潭,四周全是遮天蔽日的,不透半点的光亮,投石入潭,激不起半点的声响,临水照影,也不见自己的身影。
阿弃对着她的眼睛,出了会神。
斛斛见他不应,又追问:“大哥哥,可会帮斛斛?”
阿弃这才笑着点头:“帮,一定相帮。”
斛斛大乐,摸摸自己稀黄,连两个小髻也梳不起头发,又是开心又是期盼:“啊呀,等我好了,好多可做的事呢。”
阿扣见她这么高兴,眼角微有泪意,话虽如此,谁知到底会不会好呢?她背过身,拿袖角沾去一点,笑着道:“小娘子一年也不见得这么高兴。”
斛斛点点头,忽道:“阿扣,你不是要为大哥哥倒碗蜜水吗?快去快去。”
阿扣恍然,歉疚屈膝:“奴婢疏乎,小娘子与郎君稍侯。”她说罢,起身急急地转回屋中去倒水。
她们主仆这么郑重其事,倒让阿弃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道:“不过一句顽笑,我不渴。”
斛斛笑着道:“大哥哥给我带糕点,我只能请大哥哥吃一盏蜜水。”
阿弃当下一笑置之,起身伸个懒腰,望着院墙,这才想起自己抛下正事,偷闲与斛斛消遣了半日,要是单什向雷刹告了一状,他怕要挨一顿训。丧气道:“也不知阿兄到时怎么责罚。”
斛斛不知什么时候离了小胡床,趴在井台上,眨眨眼:“副帅会与大哥哥生气?”
阿弃点头:“若是误了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