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千秋-第1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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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朱倚湄讲过的那句话,“不如不相见,则可护终身”。倘若不是因为他的存在,沈竹晞或许便会一直安然无恙下去,直到一百年后的终结。可是,那个“终结”的结局同样是他不愿意看到的,这就像一个圆,兜兜转转还是无解一般地回到了原点。
那就只能……先这样吧,让他自己揽下所有的事情,将沈竹晞护在身后。
石中火是世间一味让人忘却记忆的神药,千百年来从无解药。陆栖淮移开手,手指底下的双眸已经微微涣散,沈竹晞用牙咬破舌尖,竭力维持着神智的清醒,可是这药效太过霸烈,让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几近眩晕。
内心膨胀的慌乱几乎让他整个人都要爆炸,陆澜这是要做什么?他为什么要让自己忘了他?你怎么可以这样!快解开我,让我说话啊!我就要忘记你了,难道你连最后一次道别的机会都不给我吗!沈竹晞咬着牙奋力挣扎起来,拼命想要挣脱束缚,他动着动着,忽然感觉眼眶发热,泪水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砸在陆栖淮手指上。
等等,陆澜是不是要用这个法子帮他治血毒?沈竹晞目眦欲裂,惊恐万状,全然不知事情的真相比这还要更骇人百倍,更让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
陆栖淮手一抖,恍然觉得指尖温度太过滚烫,几乎灼穿内心。沈竹晞的眼神太过冷冽而洞彻,他叹了口气,别开脸不与少年对视:“朝微,这就是真正意义上的永别了,再次相见时,我还是我,你还是你,可是你眼中的我却再也不是这般模样。”
他很少一次说这么多话,语气流畅平缓,显然已经在心中酝酿了很久,也许是好几年:“身为系命缕之人,又自小习武,你的寿命必然很长——我想,石中火的效用并不是终其一生的,也许在许多年后你还会再度想起我,那时候我必然已经不在了,也一定不在你身旁了。”
“朝微,别哭啊。”因为这一句话,沈竹晞忍不住鼻子酸涩,泪水便如断线的碎玉疯狂落下。他再度慌乱起来,已放弃了不再挣扎,只是茫然地觉察到泪水和药力作用在一起,将他的视野染成了一片惨白。
不,不能够,一定要记住!
沈竹晞奋力试图看清自己上方的人脸,可是他的眼瞳已经涣散,只能依稀看清陆栖淮极度平静的神色,仿佛只是一次普通的别离。陆栖淮甚至没有看他,只是平缓地说:“在你昏迷过后,我会守着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直到你醒来——而你听不到也不会记得。”
沈竹晞茫然无措,只看见上方金棕色的衣袂翻飞如蝶,仿佛在翩然远去,就要这样一步一步渐行渐远,直到远出自己的生命。
“陆澜”,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终于在即将陷入三日长夜的前夕挣脱了束缚自己的力量,同时冲破了点住的哑穴。他扯住陆栖淮的衣角,竭尽全力地说出最后的问题,“我要忘记你了,你会不会哭?”
“不会。”陆栖淮说得斩钉截铁,毫无含糊,“我此生只敢在大雨中让眼泪滑落。”
“那我就放心了……”意识被彻底吞没,沈竹晞的手无力垂落在一旁,他无意识地呢喃着这句话,在这样的时刻,脑海中所有的记忆如天风呼啸而过,最清晰的只有一个单薄而素淡的影子,那是在方庭的雨中,陆栖淮无声无息,缓缓流泪的模样。
他再也不要让陆澜这样哭了,绝对不能。
沈竹晞喟叹了一声,在陆栖淮的注视中彻底昏死过去。陆栖淮缄默着抱起他,极缓地起身,眼神始终没有落定在他身上,而是看着向远处向这里奔过来的阿槿:“你来了。”
阿槿神情复杂地和深厚的随从接过沈竹晞,她在前往休与白塔之前,被陆栖淮毫无保留地告知了全部计划。这实在太令人震惊了。她实在想不到,世间居然真的有人能为另一个人做到如此的地步。
“师傅,您为什么执意要让撷霜君戴上那个老头面具?”阿槿眼神扫过旁边被孤零零遗落下的白胡子木头面具,颇为疑惑。
“因为我一定是看不到他老去的模样了。”陆栖淮向她略略点头,松了手,任由属下的死士毫不迟疑地转身远去,快得像一缕奔逃的惊电,就这样迅疾地将那个人彻底推出自己的生命。
阿槿神色怅惘地站在原地,愣怔地回想着“石中火”这个奇怪的药名。她忽然想起一句诗,在此刻无比贴切——愿为石中火,拜君山河寿。她迟疑良久,想到自己,忽然鼻头发酸,刚想开口就成了哽咽:“师傅,我……”
陆栖淮张开双臂接住她,阿槿便飞奔过去落在他怀里,迟滞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下,打湿了衣襟。这一日发生太多事了,和神官联袂从时光之路中走出,然后是神官被莫名其妙地推为统治者,而她甚至被剥夺了后土神镯,继承者改为了史姑娘。她心中惶恐到无以复加,却被无形的力量束缚在那里动弹不得,想要说话也不能够,甚至还要强撑着完成师傅布置下来的任务,直到现在,短暂的尘埃落定之后,她终于可以失声痛哭。
一夕之间,爱人、感情,和整个世界,什么都没有了。
陆栖淮揽紧了怀中的少女,眼眸中流露出一丝怜惜,想要叹气却害怕被她发觉,于是无声地轻轻摸了摸她的鬓发。今天发生的事情与他所料分毫不差,自从云袖和他确立了将殷景吾推上帝王之位的计策,他就预料到后土神镯会重新选择人成为皇后,而不是继续待在他的女弟子手中。
——其实鲜少有人知道,皇天后土是命中注定的眷侣,可并不是最有缘分的,而是最合适的。无疑对于当前的局面来说,史画颐背后是整个史家,整个中州最顶端的势力,这个少女和从前所见大不相同,不论是心智还是谋略都甚为惊人,瞧她和金浣烟今日的行动和表现出来的模样,显然对此事早有预料。
然而,史画颐对沈竹晞的一片深情,他也是真真切切看在眼里的,朝微也绝非没有动摇。对于史画颐本人来说,她从最年少懵懂轻柔初开的时候,生命里就只停驻了沈竹晞这一个人,现在想把这个人、这份情意割舍掉,就无异于锥心蚀骨地将整个年少的过去挖出来撕碎、埋葬,要慨然舍弃一切过去重活一次,从今日起,便完全是灵归灵、肉归肉的崭新一个人。
要决然抛却过去的自己拥抱惨淡的新生,这需要何等的勇气?陆栖淮简直叹为观止,同时心中涌起深深的寒意,也许史画颐一直都是现在这副心机深沉的模样,只不过从前掩饰的比较好。她到底想要什么呢?母仪天下或权倾朝野?还是坐享不世之基业?无论哪一种,都是不适合阿槿、其他姑娘或许也做不来的。
只是可惜了朝微和阿槿……史画颐这样一通算计,当真是伤人伤己。
“师傅,我什么都没有了。”阿槿用一种轻如梦呓的声音说,她全身剧烈颤抖着,说话轻微恍如梦呓,“这可真是……真真是太糟糕了,我要怎么办呢,我……”她在一阵剧烈的恸哭后逐渐平静下来,由疯狂涌动变成了死水微澜。
陆栖淮觉得她还不如撕心裂肺地恸哭一场,最怕就是她这样,什么情绪都闷在心里,忍不住想要开口劝几句,然而却被背后一道清冷的声音截断:“两位可真是师徒情深啊!”
正文 第186章 愿为石中火其六
阿槿乍听到他的声音宛如惊弓之鸟,一霎过后眼底却涌动着喜色,被泪光勉强掩饰住,脆弱得盈盈欲坠。这傻孩子……真是栽得分毫不剩了。陆栖淮心往下沉,往前跨了一步,不着痕迹地挡住了她。
“殷慈,别来无恙。”陆栖淮微微眯起眼,盯着这个他在最初时分选择的盟友,“这是我和云袖的计策,如果你现在要离开还来得及。”不用回头,他也知道身后阿槿的眼睛霎时亮起来了,有一丝微薄的希望升腾而起,可是她低头看看自己空荡荡的手腕,又再度陷入了沉寂。
“我为什么要走?”殷景吾微微颔首,像是无法理解他的问题一般。
陆栖淮这次真心实意地感到不对劲了,他蹙起眉,将殷景吾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冷冷道:“神官,你为什么不撑伞?”他或许是当世除了殷慈本人之外唯一知道伞中秘密的人,南离神官的这把绣着蔷薇的白缎伞并非徒有其表,实在是当世最强的法器之一,可以诛灭邪祟,镇压恶灵。
“我记得你说过”,陆栖淮慢悠悠地开口,“你说这把伞可以辟邪,你现在不用它,是因为你笃定自己能克制万灵呢,还是——你就是邪祟?”
“你不是神官——你是谁?”阿槿清凌凌地插进一句话,在那样凌厉激扬的眼神注视下微微颤栗着,但一瞬间,对于殷景吾的爱意和担忧压倒了一切,而且师傅还在她身后,没什么可怕的。想到这里,她重又挺直了背脊,倔强地看着对面人,“你一定不是他。”
“殷景吾”侧身对着她,手上扬向天,眉间那种叱咤风云的霸气,是从前那个冷锐出尘的神官所没有的。他侧身盯着阿槿,原本一黑一蓝的深瞳居然变成了淡金色,妖异诡艳,“你说我是谁?”
他晃动着手腕,中指上的皇天碧鸾神光祸眼,历历在目:“我是新一任的帝王,或者说是皇天。”
“果然如此。”陆栖淮微微哂然,不见多少意外,他回头看阿槿的脸上写满了震惊、悲恸和担忧,不禁叹息,“阿槿,你和神官带着皇天后土通过时光之路,就没发现什么异常吗?”
“我猜这里面肯定有殷清绯的‘功劳’——皇天后土早已有了自己独立的意识,是一种类似灵魂或者魔物的存在。”陆栖淮抿着唇继续说道,“而殷神官在时光之路当中由于动荡,让皇天的器灵有机可乘,伺机侵入他的身体,占据他的部分意志。”
“其实我想,皇天选择的是帝王之血,而后土神镯,就是为了遴选出最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