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谋(出书版)-第1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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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又何必拉那许多不相干的人下水呢?
不必。
费扬古心中自苦,但他知道,这是他此生注定要受的。
城北郊外,鄂硕夫妻墓地。
费扬古独自一人面对墓碑。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在他身后留下长长的影子,那修长的身影越发显出他的孤寂。
灰青色的暗纹袍服外披了件黑色的氅衣,更让他整个人从里到外、浑身上下无一不散发着那种彻彻底底的冷漠。
每到这个时候,都是他最难过的时候。
由于娘亲汉人的血缘,父母死后没有入宗族的墓地,甚至连牌位也没有摆放在祠堂内受人祭祀。只是在这郊外,在他们自己的庄园一隅,孤零零地饱经风雪侵蚀。除了自己这个儿子,恐怕这世上再没有人会记得他们。
哪怕在名义上,他们是皇后的父母。而那个皇后,虽然是先皇亲封的,却也无法在皇家太庙里享受与其他历代皇后相同的待遇。
因为世人不承认那个册封,他们说那是皇上病入膏肓时的糊涂之举,是不作数的。
这样都可以。
所以,虽然身家显赫,也算是椒房贵戚,但费扬古从小感受到的就是世态炎凉,是旁人的冷漠与蔑视。
所以,这种悲凉,是费扬古从小便无从摆脱的。
当然,也是旁人无从体会的。
唯有她,钮祜禄东珠,也只有她能够给他千年寒冰的躯体带来一丝一毫的温暖,可是现在,恐怕这世间最后一点温暖也即将不再属于他了。
“我倒十分敬重你的阿玛,作为皇后的亲生父亲,作为董颚氏家族的功勋之臣,只因为娶了一个汉家女子而处处被人奚落,影响仕途不说,连死后也不能归入宗家。他原本有更多的选择,比如只是让母亲当个妾室,或者养在外面,其实当年很多人都是这样做的。可他偏大张旗鼓以三媒六聘之礼隆重将你母亲迎娶进门,还让她当了正牌福晋。他要为此承受多少辱骂与责难?原本他可以葬在宗家的墓地里,可以接受族人的祭奠。只因为族人不让你母亲葬在宗族的墓地里,他为了与你母亲死后同穴,也放弃了归宗的机会,与她一起葬在这儿。这一切,只是因为爱。所以,我真心敬重他。”
背后传来一个女子声音,她洋洋洒洒地说了许多话。看起来,她真的很了解他。
费扬古没说话,甚至都没有回过头。
而身后的女子一步一步向前,走到他身边。
她内里穿着一袭墨绿色的汉服,全身裹在黑色刻丝灰鼠男子的披风内,头上戴着昭君帽,全身上下包裹得很严实,几乎不能让人看到她的脸。
但是费扬古知道她是谁。
只见她缓步走到墓碑前,将手中拎着的食盒放下,然后一件一件将那些精致的祭祀用的东西拿了出来。
足金烛台、鎏金铜香炉、放贡果的盘子、莲花宝瓶……一水儿明晃晃耀眼的金器。
还有精致的点心、上好的酒菜。
“他们不需要这些。”他说。
尽管知道她是好心,但他还是忍不住要开口制止,因为他并不想让旁人来打扰他的父母。
她并不理会,只按着自己的意思一样一样摆好并点燃香烛,认真地叩头行礼,还默默地在心中叨念。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站起身,重新面对面对上他的眼睛,她说:“他们不需要,但是你需要。”
“我也不需要。”他依旧冷冷的,如千年寒冰。
她笑了,用手轻轻放在他的胸口上:“其实,你要的,你自己都不清楚。”
费扬古眉头微蹙,正想说些什么,而这,一场春雨不期而至。
“这是今年第一场春雨,真好!”她说。
费扬古皱着眉:“你该回去了。”
她顽皮地扭过头,甚至摘下昭君帽,仰起头迎着那雨滴:“多好!万物等了一冬,就渴望春雨的滋润,如同我一样,也渴望你的甘霖。”
费扬古狠下心,转过身大步向不远处的屋舍走去。
留在原地那个女子笑了,笑得霸道而得意。
雨下得更急了,那女子终于也离开了墓地,朝不远处的屋舍走去,那是费扬古家在城外的一处温泉别苑。
片刻之后,费扬古全身浸泡在温泉水中,在池边已然七七八八放了好几个空酒瓶。这时候的感觉才是好,温泉水除去他身体从里到外的寒意,而美酒则减轻了他与生俱来的失意与痛苦。靠在池壁上,他闭着眼睛,仿佛已经睡着。
过了一会儿,有人推门而入,又把门悄悄带上,一步一步走近他。
“送她回去了?”费扬古以为是自己的近身跟班乌达,随口问道。
“你在这里,我怎么舍得回去?”她的声音越发好听,柔柔的,尽是娇媚。
费扬古猛地睁开眼睛,一下子便愣住了。她只穿了一件薄如蝉翼的寝衣,散着头发,光着脚一步一步向他走近。
居然是她!!
“你疯了吗?”他似乎怒了。
可是她并不在意,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走到池边,然后轻轻滑入池中,雾气沼沼中费扬古有些恍惚了,他看不清她的脸,也不能分辨她接下来想做什么。
只觉得自己呼吸艰难,身子从里到外像燃起了一把火,他的理智、他的毅力根本无法控制住那种原始的冲动。
而她,似乎很满意眼下这种局面。很快,他看到池水上浮起了那件如同蝉翼的寝衣,而她则光溜溜地像一条小鱼一样灵巧地游向了他。
“你走吧,你想要的我给不了。”这是他意识尚存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一百一十五章 储秀宫新人如云
长春宫。
寝殿内,福贵人乌兰一脸不高兴斜躺在炕上,掌宫女毛伊罕端着一碗红漆漆的汤水,一边喂着一边劝着:“这个月没有,咱们下个月努力就是了,主子得放宽心。”
乌兰听了,越发不高兴:“我就想不明白了,你说我这身体好得跟小马驹似的,活蹦乱跳的,怎么就不容易坐胎呢?这个月晚了几日,我还欢天喜地的,原以为有了,谁承想今儿一睁眼,又来了!”
毛伊罕微微一笑:“主子急什么。主子没有,她们几个不也没有吗?”
乌兰眨了眨眼:“也是,可我心里还是不踏实啊,她们几个已是不好对付,如今又来了一批花骨朵似的秀女,真是急人。对了,你去看过了吗?”
毛伊罕给乌兰嘴里送完最后一勺药汤,拿了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这才说道:“皇后娘娘把初选过后留下的秀女都安置在储秀宫了,奴才已经亲自去看过。”
乌兰追问:“长得怎么样?”
毛伊罕给乌兰搭上锦缎棉褥子,认认真真一板一眼地回道:“这一届的秀女出众的着实不少。单从容貌上看,以那拉氏、董氏、瓜尔佳氏最是出众。奴才又找人细查了初选秀女各自上报的才艺名录,这才知道这些人里有个易氏善舞,说是她家专门给请了南边的教席自小调教的,那身子柔软得像上好的绸子,能做出各种花样来。还有个汉军旗的杨氏,精通音律,擅长器乐。还有个兆佳氏,精通满、蒙、汉、夷好几种话,曾经随父祖驻防黑龙江,懂俄罗斯话和朝鲜话。还有王氏和李氏,因随家人在南边当差,懂得南边的方言并精于绣工……”
“行了行了,谁让你说这一大车了,你只告诉我,哪个是最最出众,最有可能得到皇宠就行了。”乌兰听得有些不耐烦。
毛伊罕想了想:“实在是各有特点,奴才也不好揣测,但听高嬷嬷说,如今在这些秀女当中,是以瓜尔佳氏、那拉氏和易氏呼声最高,她们三人仿佛已成了秀女中的魁首。”
乌兰以手托腮,凝神静想:“那就让她们三人自相残杀,谁也入不了围。”
毛伊罕看着乌兰,面上神情微微有异。
慈宁宫中,太皇太后与苏麻喇姑也在聊着相同的话题。
听完苏麻喇姑的汇报,又看完了秀女名册,太皇太后想了想:“这个瓜尔佳氏可是与鳌家有关?”
苏麻喇姑点了点头:“是鳌拜族弟的女儿。长相那是没的说,比青阑格格还要漂亮许多。而且肤白如玉很是丰美,一看就是有福相,好生养的。”
太皇太后扫了她一眼:“光有福相有什么用?还得看她有没有那个命。”
苏麻喇姑一惊:“依太皇太后的意思,不留?”
太皇太后淡淡一笑:“什么我的意思?这一届秀女是皇后与昭妃负责,不关哀家的事。只希望皇后能精明些,知道后宫连着朝堂,什么人该留,什么人不该留,自己心里掂量清楚。”
苏麻喇姑有几分踌躇:“皇后应当会明白,可是奴才担心的是,如果这次瓜尔佳氏再落选,怕会惹人口实。上一次是青阑自己不愿意,太皇太后顺水推舟没将她留下。鳌拜心里恼恨也怪不得咱们。可这次,这丫头这么出众,若硬生生刷下去,怕是太明显了。”
太皇太后手捻佛珠:“那就看皇后怎么做了。皇后之位,后宫的女人没有一个不觊觎的,可是她们哪知道,这后位其实是架在火上的,稍有不慎那就是天大的风波。咱们先不插手,只看皇后如何去做。”
“是。”苏麻喇姑点了点头,“还有件事,咸安宫宁太妃托人找奴才说了两三回了,想求太皇太后在这一届秀女中为裕亲王选个老实本分的福晋。”
“哦?”太皇太后眯着眼睛想了想,“依你看有合适的吗?”
苏麻喇姑笑了笑:“这一届秀女中出众的人太多,奴才有点看花眼了,实在不好判断。也不知咱们的裕亲王喜欢什么样的,是好看的,还是贤惠的。要不,找个机会,让裕亲王自己去看看?”
“这叫什么话?”太皇太后瞪了她一眼,“老没正经的,越老越不知轻重了。你忘了当年博果尔的事了?若不是他调皮偷偷溜去看秀女,先福临一步看中了乌云珠,又让大贵妃来求我,我一时大意允了他们。可倒好,最终是害了福临。罢了罢了,如今是不能再错了。还是先让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