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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旧时乌衣-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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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夜里的月光冷得令人骨血生寒。
  
  他没有做任何处置王曦的决定,只是王曦却最终自缢了。
  
  谢氏对外称王曦病逝,丧葬之后,族长将谢泓软禁了起来。这一个禁闭,就是一旬。
  
  跟着谢氏与王氏生了嫌隙,也许是因为王曦之死,也许朝堂里的两派于政见上多有不合。很长一段时间之内,谢泓都无瑕亲自下一趟颍川。直至又过了两年,他才脱去冗繁,脱离了陈郡谢氏,开始找他要找的人。
  
  于是有了后来巫蘅在马车上看他的那一眼。
  
  只是一个简单的对视。巫蘅把污浊世间最后的那一丝雪色都镌刻入混沌的意识里,他一定是她的救赎,在刘敬没有回来的时候,她是那么想的。
  
  她被一只从门缝里伸出来的手,将头发一拽,连着头皮狠狠地拽了进门。
  
  “郎君,你在看什么?”
  
  谢泓放下手中的竹简,有些说不出的惘然,“没看什么。走吧。”
  
  十月天,没道理沿途竟下起了雪,路上积了薄薄一层。谢泓的马车在封山雪路之间行不通,后来干脆弃了官道,但雪势反倒愈演愈烈,丝毫没有歇脚的意思。
  
  谢泓开始有些嗜睡。
  
  他的身子骨早已大不如前,这两年为朝局衰颓,朝中大权旁落入江州刺史桓玄手中,他在其间奔波斡旋,劳心费神,又不顾惜身体,染了不少病,断断续续的几乎从未好过。
  
  这一天做了一个梦,他梦到了少年时,他在草垛外给一个素昧平生的少女弹琴的事,多年没有碰过丝弦,他早已忘了手指拨在细丝上的触感,是怎样的流畅轻盈,闲逸潇洒。
  
  草垛里怯怯弱弱的声音,渐渐与一张脸重合了起来。
  
  她没有倾城容貌,脸颊青灰,发丝蓬乱,衣衫褴褛,甚至身上都是猩红血痕,体无完肤,但那双眼眸,宛如流动的一池水,哀哀澹澹。
  
  他胸口不自觉一跳。
  
  梦中醒来,他敲了敲车辕,对外面的谢同道:“回去。”
  
  回去的时候,巫蘅全身赤。裸地被绑在一根木柱上,已经气绝了。身上全是青紫红痕,血液干涸,唇角浮肿,深灰的眼半睁着,最后的最后,她遗留给这时间的,只是一抹淡淡的伤痛,没有憎恨,看透浮生,看透也绝望透。
  
  “是、是你么?”他不可置信地靠了上去。
  
  白袖下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缓缓地移上她的面庞,声音颤抖,谢同想劝慰他,只听到一声沉喝,“出去!”
  
  “敬诺。”
  
  屋内只剩下了他和巫蘅两个人。
  
  还要怎么确认?
  
  他还没有走近,那一缕熟悉的兰香已经如此清晰,旧时的馥郁,熟悉到令人惶恐不安。
  
  他捧住她的脸颊,泪水一滴滴淌落。
  
  幻想过无数次的相遇,绝没有哪一种会是眼前这样,他生,她死,永无相认之期。如果是这样,他宁愿不知道,宁愿不知道……
  
  年少的一个执念,在掌心一寸寸化为齑粉,在指缝之间绝情流走。
  
  他为她披上自己的白裳,他让她干干净净、无牵无挂而去。
  
  傍晚时分,一个部曲在后院中找到了一个木箧,里头工工整整地摆了几本书,里头只有一行行题字。是她的字迹,骨感消瘦,透着一股沧桑和灰败,满篇写来道去,不过是一个简单的“巫蘅”二字。
  
  他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
  
  “郎君……”谢同跟在他身边多年,知道谢泓的秉性脾气,皱了皱眉头,不知道该从何劝起,最终只能说道,“人死,毕竟不能重来。”
  
  是啊,他与她之间,没有重来,永远不能重来了。
  
  人死如灯灭。
  
  谢泓俯下身,将巫蘅的尸首抱入怀里,苍白的眼色,漾起一抹清绝的笑,“你们走吧。”
  
  “我一个人在这里陪她。”
  
  他曾说过,再遇之时,他亲口告诉她自己的名字。也许是自己一厢情愿吧,经历这么多的磨折,她也许早已不再记得他,不再记得当年有一个痴傻少年,为她绝弦至今,为她念念不忘至今,爱别离,求不得,至苦至痛。
  
  “你叫——阿蘅么?”他抱着她的脸颊,尽管那具身体已经冷透。他笑起来,满园的雪,一庭的飞花,干枯的丫杈将灰白的天撑开细长的裂口,他好像,再也看不清这个世间了。
  
  无路可躲。
  
  “阿蘅——”
  
  巫蘅的手指在他的眼前晃了一晃,谢泓才恍然发觉原来自己的声音都哑了。眸光是熟悉的哀恸,她骇了一跳,急急地俯下身抱住他,“怎么了?”
  
  他低声道:“你还在。”
  
  “我永远在。”她在他的眼帘上浅浅地亲吻,“阿泓。”
  
  这样的温情……她不知道,那一晚,他是哭着醒来的。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上一世,我的确是死在刘敬手上。”
  
  预料到了什么,在这句话说完之后,他抓住她的五指紧了一下,巫蘅全身一颤,她睁开眼道:“什么?”
  
  他张开手臂将她重重地搂入怀里,溅起的水花沾湿了巫蘅的裙摆,她来不及去拧,只听到他一字一顿的声音,一点点蔓延开来:“你没有听错。”
  
  他执意要带走巫蘅的尸首,自然和刘敬起了冲突,冲突后来演变得不可收拾,刘敬的一把刀就直直地砍在他的肩头。那是第一次,他秉持着谢氏族人家风被抛诸脑后,身边没有近身带着一兵一卒,完全不似平日里的他。
  
  他也不知道后来刘敬有了什么结局,但终归谢同他们是不会放过他的。
  
  他不过是想知道,这一次的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苍天怜见,他赌对了,他赢了。对那个冥冥之中的安排,他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充满了感激。
  
  她还在,一切都在,还可以挽回。
  
  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不是一个不能兑现的承诺,不是一场竹篮打水、黄粱梦醒,不是一无所有厌倦人间。
  
  “水凉了。”巫蘅舀了一掌水,惊讶地发觉原来温度已经渐渐褪去,无意识瞥见水下那具完整的躯体,白皙细腻,触感如脂膏一般的温滑,她不合时宜地脸红了一下,“阿泓,你,你起来些!”
  
  “哦。”他懒散地应着,不待巫蘅反应,便撑着浴桶直直地站了起来。
  
  “……”
  
  




☆、来访

  毫无预料的男色在眼前坦诚分明。
  
  巫蘅猝不及防; 脸色一红; 泛出一层淡淡的蜜粉。她掐了掐他的手臂,低声道:“还痛不痛?”
  
  “不痛了。”他跨了出来。
  
  巫蘅退了一步。
  
  这人无赖起来的时候; 谁也招架不住。巫蘅只是被他逼到角落里,暗暗忖度着; 他受这么重的伤怎么可能顷刻间功夫就好了; 他向来习惯将病痛都隐藏起来的。
  
  后来的事更加完全脱离了掌控……
  
  只记得自己第一次发现了; 原来她也可以; 柔软似水; 而且终于毫无芥蒂。
  
  刘敬的那一掌下手虽然重,但谢泓当时下意识让了一个微妙的弧度,只是脱臼了,虽然伤上加伤,但徐公是个实打实的杏林高手; 这点外伤对他而言不算什么。
  
  烛花如凝露,巫蘅扶着酸胀的腰慢慢爬起来; 熹微的光在地面跳跃着,而昨晚某个不知餍足的男人正在专注地看着什么; 靠着一扇半开的窗; 背影萧肃高华,她的心里荡起一波甜蜜。
  
  “阿泓; 你在笑么?”她坐到他的对面。
  
  这几日,难得见到他有真正开怀的时候。
  
  谢泓用空闲的左手将帖子推到她跟前,眉梢轻撇; “桓瑾之要成婚了。”
  
  “那倒真是一件好事。”巫蘅粉颊嫣然,望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会去么?”
  
  在建康来说,他还是秘密归来的,只怕现在他出现在桓瑾之面前,桓七郎都要吓一跳。
  
  谢泓笑了笑,“故友成婚,自然是要去的,不闹一闹,实在对不住我多年来欺负他们的情谊。”
  
  “王悠之呢?”
  
  说到他,谢泓陷入了沉默之中。
  
  若不是因为王曦,他和王悠之绝不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他在怪罪自己负了王曦,当中拒婚羞辱了王家,谢泓以为,他会明白自己,原来是不能……
  
  “阿兄,我可是琅琊王氏的嫡女,你还怕我嫁不出去么?”
  
  王悠之为这个同母胞妹操了十几年的心,乍听到她这么说,反问道:“你不是扬言,此生非谢泓不嫁么?”
  
  王曦穿着一袭绮绿长裙,腰间是水湖翠的薄绡束腰,一抹如云秀发被纤纤修长的手指拨过眼帘,几点羞涩几点媚意,“阿兄莫要笑话我了,多少年前说的玩笑话——谢泓当众拒我婚事,我早就断了对他的心思,现在他有了正妻,人也不知身在何处,我上哪儿惦记他去。”
  
  这话说得没有错。王悠之的眼色有些深沉,他记得当年酾酒临江,与挚友乘风对饮时,风流疏阔,长天浩漫,那时候他以为一生就是如此,在恣意之中永恒下去,少年至耄耋,快意潇洒,再没有任何不同。
  
  “阿兄,”王曦一只手攀住他的肩,见王悠之的目光有些悠远,饶有兴致地问道,“依我之见,阿兄比我更惦记谢十二呢。”
  
  王悠之脸色微变,“荒唐。”
  
  最近戏文歌舞看得有点多,王曦对龙阳之风这事不知道怎么起了一丝兴致,当那优人咿呀地唱着曲儿时,她脑中带入的两个深情款款的男子,正是王悠之和谢泓。痴迷魔怔了数日,最后发觉,原来她终于对谢泓解脱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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