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往事-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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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洒水,然后像以前一样,拿个梳子,挨个儿给马梳鬃毛,他梳毛的样子又滑稽又古怪,曾惹得下人们围住他看,就连婚后不正眼看他的狗狗,也被他逗出一片笑。可拾粮不觉得,他梳得极为认真,像是马就在他眼前。他梳啊梳啊,把原来的工课重复一遍,然后背起背篓,将槽里的草背到草棚里,再背来新草,认真地添上。如此这般,一直重复到了今天。
这大冷的有雪的早上,招女婿拾粮又开始给马梳鬃毛了。吴嫂抱着膀子走进后院,见他两只手在空中乱舞,担心地说:“粮,别扫了,回屋去吧。”
拾粮听不见,他扫的位置,以前拴着英英的座骑山风。吴嫂站了一会,兀自出去了。不大工夫,水二爷拐着一条瘸腿来到后院,认真地、仔细地盯住拾粮看,看着看着,水二爷脸上露出了笑。
南院里,水英英也起来了,她冲满眼的白雪呀了一声,这一声呀的,雪都冲她笑了。婚后的水英英,一改过去那种想穿啥就穿啥的毛病,她把自个的马装、藏袍全都锁进箱子里,按峡里的习惯,老老实实穿了一件对襟小红棉袄,还有一条宽松的青布裤子,里面裹着吴嫂婚前赶做的绸布棉裤,这身小媳妇的装束,立马让她老了许多,也笨拙了许多,看上去,真就像个小媳妇了。她把剪短了头发藏在一块水红色的头巾里,也把女儿家的秀气和羞涩藏在了头巾里。婚后,水英英像个主妇一样主持起家里大小事儿来,厨房她要操心,后院她要操心,上院爹的吃喝她也要操心,包括下人们每顿吃啥,也由她说了算。谁要是敢背着她乱来事,她嘴里,随时会崩出几句难听骂人的话。婚后到现在,狗狗挨的骂最多,吴嫂也挨过几回。她再三说,以后爹的饭由她来端,吴嫂老是记不住,每每饭一做好,自个就像以前端了碗去上房,结果,就招来一顿恶骂:“你是猪脑子啊,安顿的事记不住?”
现在,吴嫂把这些话牢牢记下了,没有新娘子水英英的允诺,她是不敢往上院去的。
新娘子水英英冲一眼望不尽的白雪出了会神,伸伸胳膊,踢踢腿,径直走过去,拿起扫帚,开始扫雪。白的雪,红的人,粉嘟嘟的嫩脸儿,映得南院突就妖娆起来。
第九章 门板
1
这也怪不得他,毕竟,他在门板上,睡了三年啊,毕竟,里间那扇门,拿杠子顶了三年!三年,能破灭多少东西,又能滋生多少东西?
绿色再次染满青石岭时,拾粮带着几十号人,正在跟节气抢时间。
这已是青石岭种药的第三个年头,拾粮的手艺已相当娴熟,就连水二爷看了,也不得不佩服地点头。半年前一场秋雨里,青石岭来了一辆神秘的马车,车上跳下几个挂盒子枪的,不容分说就将曹药师跟刘喜财带了去,等冯传五的人醒过神来,那辆马车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一去,便没了任何消息。去年的采收和今年的种植,就全落到拾粮身上。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眼下立夏刚过,芒种还未到,岭上岭下,已是墨绿一片。今年的拾粮像是发了狠,水二爷也发了狠,青石岭百亩山地,全弄成了药材,这还不够,拾粮又让自己的爹带着西沟的人,将大草滩靠近山脚的一大片儿,全开成了地。药材也由原来的十几种添到三十几种,其中有五味,是拾粮在草滩上找到的,虽然还叫不上名,但他心里有数,这些草,不比喜财叔带来的那些轻贱。
斩穴人来路是年过后来到青石岭的,水二爷说:“来吧,我水老二前后对了三个亲家,没想,落难时能靠住的,还就你一个斩穴人。”来路嘿嘿笑笑,他就等水二爷这句话。
水二爷早已从生死劫中熬了过来,谁也没想到,万般无奈下促成的一门婚姻,居然让水家大院重新燃起了希望。拾粮起早贪黑从不闲着的脚步,让水二爷从垂死中看到了生机,有一天他走进南院女儿和女婿的那一半,四下转磨着看了看,跟英英说:“娃,我算是想通了,天上下雨地下滑,自个跌倒自个爬。这院,咋个毁了,还得咋个让它火起来。”
正在学着簸粮食的水英英停下手里的活,目光痴痴地在爹脸上盯了好长一会,擦了把汗道:“火不火的先不说,一院的人,总得活下去。”
水二爷被英英的话感染,激动地说:“对,得活下去,还要活得比以前好。”水英英从屋里搬出一个小凳子,让爹坐。水二爷十分开心地坐下了,东一句西一句跟女儿拉起了家常。水二爷的精神气,其实就是在跟女儿或女婿的家常中慢慢恢复的。他发现,不爱说话的女婿拾粮,越来越像一棵树,不为人注意的,悄然间就给长了起来,长得能撑起水家这片天空了。光有这棵树,水二爷还不至于这么高兴,树之外,他还看到了一大片绿叶,这叶子,就是自家女儿英英。你想想,女儿都学着簸粮食了,前几日他还看见女儿在茅厕里起粪土,这些脏活累活,以前可都是吴嫂跟狗狗干的,现在女儿从她们手里抢过来,自己干。这就说明,女儿已真真实实接过这个家,开始用力撑了。
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他激动的呢?
没有,真的没有!
那一天,水二爷跟女儿唠了很多,中间还唠起了大梅、二梅,水二爷说:“这两个无义种,有些日子没来了,改天抽个空,去看看。”
英英白了他一眼:“爹,往后说话,别老是无义种无义种的,难听。”
“是难听,往后,爹不说了,爹听英英的。”水二爷呵呵笑着,笑得像个孩子。
笑着笑着,水二爷就问了一句:“娃,来路家的,对你好不?”
英英脸腾地一红,簸着粮食的手忽然停下,僵在了那儿。水二爷眉一皱,还以为拾粮欺负了自个女儿,正要给女儿仗胆哩,就听英英说:“爹,干嘛叫得那么难听,他又不是没名字。”
“对,有名字哩,有名字哩,说说,拾粮这贼,对你好不?”
“爹!”英英嗔了一声,忽然就用力簸起了粮食,簸箕扇起的尘土,呛了水二爷一鼻子。水二爷打女儿脸上看到了什么,会心地一笑,不再问下去,起身离开了南院。
打那天起,一层会心的笑就开始洋溢在水二爷脸上,到这一天,笑已把水二爷一张老脸原又染得红扑扑的,跟劫难前相比,他的红光似乎更多了。
斩穴人来路也是一样,一天比一天见精神,尤其是年过后水二爷二番请他到水家,他简直就像一头青骡子一样焕发着活力。弯曲的腰,直了,花白的头发,黑了。就连迷迷苍苍的眼神,也晴朗了。你再看他望拾粮的眼神,哟嘿嘿,眼里淌的岂只是蜜,是水,清凌凌的水,仿佛,姊妹河一河的水,全汇到了他一双眼里。
这人哪,真是说不清。
斩穴人来路跟水二爷边喧谎边拔埂头的草时,水英英远远地走了过来,这些日子,水英英忽然又迷上了一件事:练炮肚。每天早起,照应着一院人吃过早饭,水英英会偷偷钻进南院新砌起的那半边小院里,练阵拳脚,等太阳照红大地,拾粮他们上了山,她才走出来,走到一个人们轻易看不见的地方,练炮肚。水英英的炮肚,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指哪打哪,一点偏差都不会有。只是没人明白,她这般费心地练这玩意,到底有何用?
这阵,她大约是把炮肚练完了,手里提着铜壶,她是给爹和公公送水来的。到了爹和公公跟前,也不多说话,轻轻放下铜壶,就往地里去了。两个老汉盯着她的背影,出神地望了半天,然后相视一笑,争着去抢壶里的热水了。
这是一把乾隆年间的铜壶,还是出嫁二梅那年置办嫁妆时打凉州城一家杂货铺买的,后来二梅的公公仇达诚看上了,非要缠着拿一匹走马换,水二爷当然不答应,他仇达诚算什么,撑死了也就一奸商,配用这壶?他将铜壶细心地收起来,藏在草儿秀留给他的那个红木箱子里。老天保佑,铜壶没让冯传五抢走。直到拾粮跟英英圆了房三天,才捧着它:“娃,这是爹眼下最值钱的家业,送你们,记住,这壶里,装的不是金银财宝,也不是武功秘籍,是江山。爹的心,全在里头,全在里头啊。”说完,老泪横溢。没成想,两年后的今天,女儿拿它熬了茶,亲手送到地头。
水二爷双手捧着铜壶,目光紧紧盯住女儿远去的方向,激动得说不出话。斩穴人来路看他发痴的样子,故意问:“二爷,壶里装的啥宝贝?”
“江山!”水二爷恨恨道。
“呵呵,江山,壶里装的是江山。”斩穴人来路机械地重复着,对江山两个字,他理解得远没有水二爷深刻,不过他喜欢这两个字。
“我说你个缺心眼的,乱笑啥哩。”意识到自己又犯了傻,水二爷没好气地就训起了来路。
来路挨了训,并不气恼,接过铜壶,先给二爷续了水,给自己倒水时,耳朵里响起一声“爹”,恍惚记得,刚才英英放下铜壶时,是这么叫过自己的。当时媳妇儿在眼前,他没敢回味,这阵回味起来,就觉得这一声“爹”,把他所有的日子,都给叫得温暖了。
狼老鸦台那边,拾粮正领着人栽药。栽药的事喜财叔跟他说过,但他没栽过。没栽过就得琢磨,只要用上心琢磨,再难的事,也能琢磨出个道道来。
药跟药不一样,有些药,头年播种后并不能采收,得拿干草覆盖着过冬,二年开春,将干草拿掉,再施足肥,长一个月,就可移苗。移苗不是移到地里,地紧,眼下青石岭所有的地全用来种药地还嫌不够哩,拾粮想了个办法,开春后将狼老鸦台这边的山林挑选出几块阳坡,带上人先将灌木和山草砍掉,整出一块块的野生地来,进了五月,在地里选几个品种,将苗移到阳坡上。这样,药就跟山草一样,成野生的了,说不定长着才有劲。
这阵儿,他们移的是五味子。五味子还是喜财叔走之前种下的,这药种起来讲究,特别是施肥要足,行距和埋深更不得马虎。三月底就得将覆盖的草帘子取掉,还得搭半人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