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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逆风行 作者:潜菠-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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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题

  离腊月初五没几日,能复习的时间短之又短。分类恩科是头一遭,谁也不知测试如何,我俩沉浸书本,每日恨不能头悬梁锥刺股。
  幸而周文质大小姐做派,带了两个人打点衣食住行。脱离了杂事得以专心,储珀也乖觉,每日上学堂毋需我记挂。
  考前,周文质嘱咐她们把考试要用的水壶、炭炉、蜡炬、文房四宝、甚至餐具吃食一一备好。县试、郡试都是如此,未料国子寺考试也不能幸免,这可是虞国最高学府啊!我一边清点用具,一边不满。供个热水热食有那么难?!我左手拿着一锅具,右手拿一袋炭,哭笑不得。哪里是去应考,分明是去野炊!
  腹诽归腹诽,该拿的物什一件不能少。谁想在考场因喝了冷水吃了冷食而闹肚子,最后功亏一篑?
  待到考场,才是一场好戏。
  天蒙蒙亮,多数被点名者一脸没睡醒,慢悠悠解开包袱,脱下袄子,接受搜查,片纸都不能带进,人人冷得脸色泛青。又见一条长龙噼里啪啦皆是炊具餐具碰撞,桌面一字摆开的杂物像市集特价大甩卖,热闹极了。
  一点考试的严肃紧张都无,看得我吃吃笑。习惯了这种场面的周文质领悟不到笑点,翘首盼望早些进去,因为国子寺里有火墙,暖和极了。
  “褚阿良。”胥吏点了我名,我忙上前交了文书,待她核实身份,搜了衣服包裹方入场。
  在这当头,顺便瞄了眼册子——哗!堂堂一个王朝,考明法的人,名字竟只填满了几页纸罢。我一面不禁哀叹前路艰难,人才凋零!一面兴致勃勃想,进步空间极大,妙哉妙哉!且从当前考试看,我面临的竞争力可比报户赋的少多了!
  搜查完毕,被带入考舍,哪里的考舍都很相似,不因换了京城就变得更舒适。给炉子加了炭,架上锅,烧了点热水,闭目养神。
  巳时,第一门开考。
  考的律令,初试那日考的是三十道帖经,今日则极考验脑容量了,足足有百来道,条条还易混淆,冷静再冷静,沉着应对。
  交卷后休整,喝水饮食如厕稍作休息,未时开考。十道策试,写的是十个具体的案子,要求作答审理思路,并写出判决文书。考校的是实践能力。与上午帖经相比,我倒宁愿做下午的题目,一个个鲜活的案例总比条文来得有意思。
  “嘿!”我眼睛一亮,做到第三题,未料遇到老朋友!
  案情写的分明是平春版权案嘛!题目列出了冯曼芸的诉状,墨当斋的辩护,还节选了冯曼芸指控盗版的几本话本的章节片段。当然,案子涉及人物商铺地点都选了化名,我万万不会错认!因冯曼芸的诉状是我亲自接的!堂审我亦旁听全程,甚至那基本盗版的书我也借来看过。老实说,话本写得挺不错的。
  原来陈子敬审的盗版第一案在虞朝司法界颇有影响,竟作为典型案例出现在选拔人才的考试上,超乎我的想象。见证了历史的时刻,隐隐雀跃,熟悉的题目作答思路尤为清晰。
  翻页,终于最后一题。
  天呐!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这这……这写的是……案例写少年李某闹市揭露牙婆假造卖身契书,查明少年未签契书,而牙婆手上确有证据。李某一怒之下,告到官府求公正。假若你是县令,怎么审?写下审判思路、理由,及判书。
  闹市,少年,牙婆,造假,这说的不是郑昙儿吗?那……陈子敬那日说,案子可写成范例,由刑部下发各州府,以便州府参照审判。未料不是说说,他真这么做了!可这段时日,他不是忙着通敌案么……
  我困惑,陷入迷思。炭火“噼啪”一声,把我拉回现实,从西北寒夜,从陈子敬温暖身旁,拉回到空落的考舍。整理思绪,端正写下一撇一捺,继续答卷。
  酉时方过,交卷的锣声敲响,在国子寺穿墙寒风中回荡。监考官一一拿纸糊了姓名,收齐清点后,才放开了栅门放众人出去。
  两场考试下来,本当累极,我却精神很好。夜里吃了饭,周文质回房睡下。
  我独坐东厢,了无睡意。在边城小镇驿站,与陈子敬聊的只是我一些小小的想法,还是被他启发的。今日考场,看到自己经历的案子被写下来,甚至成了考题,我忽然意识到自己不必再等。再美妙的想法,不动手,那永远是不成体系的念头罢了。
  在平春,陈子敬审的案子中,还儿、版权、遗产,甚至命案处处可见审判者智慧巧思,然而这不是每个人都能办到的。若我把案子都写下来,一一总结决疑断狱经验,记录侦查方法、谋略运用、司法检验,供人借鉴学习,就算百年后,我们都化作黄土,但他智慧永不会泯灭。
  为我不羁梦想再添上一条私心,我心情大定,取出纸笔,写下“决狱集”三个字。新铺一张纸,一字一字从版权案写起。褚珀揉着眼睛推门进来时,我才写到遗产案。
  褚珀睡眼惺忪,打了个大大的呵欠:“阿姐起好早!”又奇道,“怎么满地纸团?”
  天色早亮,蜡炬烧尽,烛泪已干,一整夜我写了又改,改了再写,一个案子翻来覆去,力求语言干净利落。动笔写了两三个案子,我觉不应限于陈子敬查判的案子,还可搜集筛选前朝历代到当世奇案,一并纳入决狱集。
  一夜未睡,我尤神采奕奕。周文质起床后,我拉着她上街采办笔墨。昨夜一夜耗了不知多少宣纸,太浪费烧钱!我计划多屯一些便宜价低的毛边纸用以写草稿,每个案例单独定稿了再誊写。
  周文质却拉着我往香楼,买了支时下大热的胭脂,不由分说给我抹上,才满意道:“如此才见气色。”
  “原来嫌我貌丑无盐。”我佯作伤心遁走,“再见,不,再也不见!”
  笑闹着回到街上,没走几步便见着熟人。整条街都没人比他更醒目出众,想不一眼看到也难。这次摊子支在糕点铺旁,穿的是浅碧色仙鹤纹对襟长袍,数九寒天不穿袄子亦不畏寒冷。有两人正伏在摊子上写字。
  我笑着走近,恰好那人写毕,展示给他。只一眼,他双眸一弯如月:“二位所求之事,成不了。”
  写字人愣了一瞬,又气又急质问:“什么?!凭什么胡言乱语!”
  “喏,”他指向纸面,轻描淡写,“天字,二人不出头,如何能成?”
  “你!”写字人被气得不轻,身旁人劝了又劝,才把她拉走了。
  我大步向前,拦住二人去路:“二位,测字银钱还未给呢!”
  两人明显是书生,虽气恼却不霸王,摸出银钱丢下便走,恨道:“晦气!就不该贪图颜色找男子测算!”
  他也无所谓,转头笑眯眯:“可要测字?”
  “已尽人事,但听天命。不敢多算多求。”我谢绝了,那时关心则乱,寻了个安慰,而今日成败都是自己事,不必再求。
  “人人如你般想,我这摊子也摆不下去了。”他幽幽道。
  我忍不住笑:“我看先生也不是摆摊人。”
  他只笑不答。
  “不打扰先生了。”我行了礼,辞别他。
  走过长街,回头。他正闲散地把银钱投给了隔壁小乞儿,噙着无所谓的笑意迎向冬日薄薄阳光。

☆、守岁

  京都大雪天,鸟雀难觅。
  幸而周文质有远见,几日前就启程回平春了。我托她带了京都特产及笔墨纸砚给齐叔小宝,又备了礼物请她带给周父和云岫。周文质要留下一个仆从,心知她是想留人照料我起居,我谢绝了,年节拦着他人团圆是罪过。
  平春我暂时是不打算回去了,不想平白在年节惹愁绪。
  陆陆续续如松鼠屯了许多东西,给章嫂的围裙,阿九的玩偶……都是平时买的。迎新年当着新衣,带褚珀逛成衣店时,意外看到皮毛料,摸着手感极好,脑海不自主想起陈子敬——为方便推轮椅,他从不用暖袖,一双手冰凉,立刻生了做皮毛手套的心。
  狐狸皮毛和鹿皮毛处理极佳,是供王侯的,不裁剪卖。我寻了羊皮毛料,毛密度好,皮板柔软且有韧性,也是不错的料子,因为贵族少用,价格也不是很高。
  回家裁裁剪剪,小心缝制。他以前戴过我的手套,手的大小我能估摸,只是皮毛手套不比棉料的好做,耗费数日,做废了几双,终得了一双能看过眼的,拿着却不知怎么送出去。离陈府是半个城市的距离,近乡情怯似得,每每靠近,便无所适从。
  学堂关门放假了,褚珀每日自己温书玩耍。用剩下的料子给他缝了一双手套,做了一副护耳,褚珀很是高兴了几日。
  渐渐完全顾不上他了,整理、书写案例占据我每日大多时间,一执笔常废寝忘食。每到夜里,乌鸦成群在附近屋顶树梢哀叫,褚珀害怕,每夜都钻到我房里。我便放下活计,小心安慰。幸而有他,我才没颠倒了日夜。
  京都的雪不比平春,下得凶猛,一夜溶了天地屋宇。路上行人渐少,雪如柳絮轻飘。风吹过,雪下如织密网,一丈外什么也看不见了。
  对着银装素裹的天地,有时孤单极了。
  常常写着写着不自觉停下,想陈子敬在哪里?在做什么呢?
  夜里听着呼啸的寒风刮过窗棂,仿佛也牵动得我心寂寥蓬乱。越发沉浸于编写案例了,回忆起过去,至少心里有个念想,便也不觉得苦闷。
  转眼便到腊月二十九,街市上少有人出来,显得很冷清。寻了一圈,酒肆都关门了,寥寥开着的几家,也不卖屠苏。京城风俗与平春到底不同,我拎着空酒壶归家,收伞时抖落厚厚一层雪。
  隔壁传来嬉笑声,褚珀情绪低落,坐在屋里托腮发呆。若不是周文质走前贴了窗花对联,我们这小院冷清得几乎没过节气氛。我拉他一起堆雪人,玩闹起来才欢快些,却也不是平日无忧的模样。我知他是想爹爹,怕我伤心独自忍着不说。
  雪人堆得粗糙,我俩都没兴致修整。扔掉手上捏的雪球,拍去帽顶肩上的残雪,拉着褚珀回房烤火。转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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