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梦长安-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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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臣也不好这口。”韩文殊将一切准备妥当后无所事事,便想与他闲聊打发时间。
嬴珩这边不知是想尽快结束,还是已经习惯了这股膻腥味,一直埋头于切肉。虽然他手中所持只是一把寻常菜刀,但是兵器利器本为同源,他师承于韩信,应是习武之人,且功夫不差,这会已经轻车熟路驾轻就熟了。韩文殊便是为着这一点,才坚持让他料理这块肉,否则以她的刀工,非得暴露出她不会武功的事实。
“你倒是应该多吃点儿。”嬴珩面无表情,无波无澜地说道。
“嗯?”
“无事,切好了。”嬴珩突然抬头,将手中刀具放到一边,那对似丹凤似桃花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一向幽深黑沉的眸子也变得平静无常,薄凉的唇角漾着一个淡淡的笑。
翩翩公子温润如玉。
恍惚间,韩文殊脑子里便浮现出这句话,没想到这样一个阴晴不定,嘴角总是挂着一丝邪笑的男子也会有漱玉泠泠的清澈笑容。她怔怔地看了他片刻,当下雪白的两颊染上微红,她极力使自己清醒,一抬胳膊取过他递过来的盘子,轻声道:“陛下去歇会儿吧……”
“无妨,朕想在一旁看着你做。”嬴珩笑道。
随即又笑问道:“朕不知你何时竟喜欢上做菜了?之前跑到天禄阁的时候朕就想问你了,小的时候为了不背书挨了多少太傅的鞭子,如今你倒是转了性了。”
韩文殊却是哭笑不得,这个真正的韩文殊总算与自己有些相似之处了,不过这共同点竟是体现在不贤良淑德与不求上进上。
“臣直到此时此刻也不喜这些,看书不过是为着打发时间,书到用时方恨少的道理臣最近也才悟到,而近日这顿晚膳,却是父亲派人从西域送来了年货,臣看有些好东西,正愁无人与臣一同享用,便邀了陛下一起。”
嬴珩目光落在灶台上的竹篮,问道:“就是那个?”
韩文殊神秘地点了点头,刚刚她趁嬴珩切肉时,便已将火点好,此时把炒锅放上,往里舀了一大勺油,因为火势不大,过了片刻,油烟才慢慢冒出来。她将篮子里稀奇古怪的东西一股脑扔进了一半,那些看着像食材却又长相奇特的东西一进油锅,便噼里啪啦的开始乱跳,若不是他二人躲得快,只怕滚烫的油要溅到身上脸上。
对于刚刚的狼狈,二人同时忍俊不禁,大笑了起来。
韩文抄起锅铲,大汗淋漓地翻炒,她本就不擅此道,两只手以及衣物上最终难以幸免,被溅起的菜油烫的满是红印。嬴珩站在一边,眉头紧皱,心总是随着她的动作一揪一揪的,最终看不下去,从她手中取过锅铲,沉声道:“我来吧。”
韩文殊对于他时不时就从“朕”转换成“我”这件事并不是很适应,她每次都要怔愣半晌,才能回过神来。
嬴珩这边,虽然也不是很熟练,但是终归要比她好些,也许与练过武的人动作灵活反应机敏有一定关系吧。
油烟兹兹地往外冒,一股刺鼻辛辣的味道传入鼻尖,一个没注意呛到了嗓子眼里,嬴珩禁不住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好啦好啦,快让开,这个可以了!”就站在一旁看着他翻炒的韩文殊突然将他从灶台前推开,然后舀了些她刚从外面打来的井水倒进锅里,滚烫的油锅遭遇冷冽的凉水,顿时腾起一片水雾,整间厨房弥漫在刺鼻的烟雾中,一切都看不分明。
韩文殊忙将木锅盖盖上,等到烟雾渐渐散去,看清眼前嬴珩黑沉沉的目光,以及拉得老长的脸。
只见他一甩长袖,颇为怨怒,气道:“朕难道欠你的!”
怎么又生气了?难道是怪她推了他一把?
韩文殊大致已经摸到一些规律,通常他生气时就会自称“朕”,以此强调自己至高无上不容置辩的身份。她心中对此是颇有几分不屑的,基本上所有皇帝在理亏到无言以对的时候都会耍赖抛出一些像“放肆”、“岂有此理”、“成何体统”这样的话来提起气势,从而占据上风。说白了,就是耍赖。嬴珩虽然极少这般无理取闹,但也总有几分朝这方便发展的趋势,韩文殊给自己的解释是:谁叫他是皇帝。
历朝历代的皇帝都是有些任性的,稍好一些的,要么是治世明君,要么一生碌碌而为;而不懂得节制的,比如商纣王、周幽王,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致使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她虽然只来了半个月,但是因为之前历史已被更改,她所学知识中,并没有嬴珩这个皇帝,她对他一无所知,但是直觉告诉她,嬴珩是个好皇帝。他励精图治、为国为民,又不贪恋美色,也许有一点断袖的情节,但是一直洁身自好。她对他总是有一些好感的,也许是从看到他桌案上的一摞奏折开始;也许是从他刚刚并肩行于街上为她出谋划策开始;也许就是第一眼的直觉……
而他刚刚又自称“朕”,而且语气也有些怨怒,他背对着她,扬袖捂着嘴小声地咳着,韩文殊有些不知所措,轻唤声脱口而出:“陛下——”
过了良久,只听前方传来一声哂笑,仿佛有些苦涩,他悠悠开口,问道:“可有清水?”
韩文殊忙从橱柜中取出一只碗,盛了半碗递给他,他只轻轻抿了一口,便放下了。
韩文殊见他将水碗靠近唇边时轩眉微蹙,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凤眸一亮,她从旁边将一个竹凳推到他身后,因为一会就打算在这件简陋的厨房里用餐,所以她刚刚到外面搬来两个竹凳,这应该是余婶择菜时坐的。她拽了拽他的衣角,示意他坐下,又从一旁翻出一个盆子,舀了满满一盆水,置到他面前。
“这羊膻味是不太好闻,您先洗洗手。”说着便帮他将袖子挽起,轻声浅笑道:“这味道不好去,臣帮您挽上这袖口,您就别沾手了,不然这衣袖上也要染上这味儿了。”
嬴珩坐在竹凳上,静静俯视着她做这一切,眉尖虽然还是有丝丝气恼,眼中却已是柔光涟漪。
韩文殊见他虽然还是一副黑沉严肃的面孔,但是神色微霁,果然这世间皇帝都是吃软不吃硬的。
因为要等着水开,所以她便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闲聊着,他却一直只回答一个“嗯”,或者干脆不回答,直到她故意装出一副心不在焉地问出那个一直困扰她的问题。
“陛下,您当真有龙阳之癖?”韩文殊小心翼翼,尽量显得自己漫不经心。
刚刚才平静下来的气氛,又突然间变得诡谲,嬴珩诡异地抬头,眼中发出异样的光彩,眸子突然变得幽红而又冰冷,他恶劣地笑了起来,压抑着内心的情绪,问道:“怎么?你今日肯与我平心而交,是因为相信了那些人的谗言,认定了我喜欢男人?”
虽然这次他是真动了怒,但是韩文殊却是发自内心的踏实,嬴珩所能接触到的王孙贵胄里,与他年龄相仿又英姿飒爽、玉树临风的算起来也不过屈指可数的那么几个,韩文殊总是有那么一点担心,生怕真像萧何说的那样,那她以后将如何自处……此刻她听到嬴珩怒极反问,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地,他不是断袖,而是喜欢女人的。
可是,怎么有点不对劲……
“那……陛下为何不立后选妃?”韩文殊喃喃地问道。
四周只有灶台下的柴火在肆意地燃烧,发出细微的兹兹声,两个人之间静默了许久,就在韩文殊觉得自己可能说错话,不小心触碰了逆鳞时,嬴珩眼中的幽红却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汪幽深与不可动摇的倔强,只听他幽幽开口,声音里掩盖不住的坚定,“我惟愿一生一世一双人,我希望站在我身后的不是皇后,而是我的妻子。”
☆、厨宴
身后烧开的水,传来沸腾跳动的声音,然而相对的两人却如泥塑一般,一动不动。
他将挽起的袖口轻轻撸下,不着痕迹地流连在袖筒上,温柔地摩挲着上面素雅的花纹,他避开她迷惘的目光,悠悠开口:“弱水三千,独饮一瓢,如果……愿意,我可废黜六宫。”
是谁?他的声音太轻太柔,又或许是他不愿告知,有意将那个女子的名字隐去,韩文殊并未听清他所说是谁,他心中应是已有相许红颜,也许那个女子并未钟情于他,也许已经嫁作人妇,也许天人永隔也说不定……
呸呸呸,这是什么恶毒的心肠啊,竟然诅咒人家生离死别……
韩文殊有点厌弃自己,但是心里空落落的,那种失落的感觉竟无处宣泄。她呆呆地望着他刀刻般坚毅的侧脸,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填满了整个身体,她在期待,就像很久以前,久到好像是上一世发生的事,她总是在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了那个她最最亲近的男子后,都安慰自己不要难过,下一次如果他还能锲而不舍地说出对她的渴望,她就答应他。可是再也没有下一次了……
铁锅中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像是躁动不安的内心,扰的人有些头疼发胀。
“水开了,臣饿了,我们吃饭吧?”韩文殊虽然是用了询问的语气,但是脚已经向灶台迈去。
“我想喝些酒,你去取罢。”冷淡的声音从身后飘来,是了,古人总爱对酒望月,借酒消愁,只可惜昨日大雪的雾霭并未散去,不然雪夜赏月,饮酒作诗,不失为一件风雅之事。
“好。”
韩文殊掀开锅盖后,又加了两碗水,见锅中不在沸腾冒泡才快步出去寻酒的,因为轻功的底子还在,所以步伐又快又轻,当她从酒窖拿出一小壶千里醉,正要往回走时,眼前略过一抹白影,她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未多想便沿来路溜回小厨房。
出来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锅中的水便又沸腾了起来。她一进门就看到负手立于一侧,似是还沉浸在刚刚的对话中,消沉黯然。韩文殊整理好情绪,面上挤出一个开心的笑,朝他招呼道:“酒也取来了,水也烧开了,就等着下锅吃肉了,皇上还不快来坐!”
嬴珩淡淡一笑,“那就开席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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