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补-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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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老闭目,沉然不答。八戒不知长老心中之事,还要去弄南弄女,叫他干儿子、湿儿子,讨他便宜哩!行者看见,心中焦躁,耳朵里取出金箍棒,拿起乱赶,吓得小儿们一个个踢脚绊手走去。行者还气他不过,登时赶上,抡棒便打。 可怜蜗发桃颜,化作春驹野火!你看牡丹之下一簇美人,望见行者打杀男女,慌忙弃下采花篮,各人走到涧边,取了石片来迎行者。行者颜色不改,轻轻把棒一拨,又扫地打死了。 原来孙大圣虽然勇斗,却是天性仁慈。当时棒纳耳中,不觉涕流眼外,自怨自艾的道:“天天!悟空自皈佛法,收情束气,不曾妄杀一人;今日忽然忿激,反害了不妖精不强盗的男女长幼五十余人,忘却罪孽深重哩!”走了两步,又害怕起来,道:“老孙只想后边地狱,早忘记了现前地狱。我前日打杀得个把妖精,师父就要念咒;杀得几个强盗,师父登时赶逐。今日师父见了这一千尸首,心中恼怒,把那话儿咒子万一念了一百遍,堂堂孙大圣就弄做个剥皮猢狲了!你道象什么体面?”终是心猿智慧,行者高明,此时又想出个意头,以为:“我们老和尚是个通文达艺之人,却又慈悲太过,有些耳朵根软。我今日做起一篇‘送冤’文字,造成哭哭啼啼面孔,一头读一头走;师父若见我这等啼哭,定有三分疑心,叫:‘悟空,平日刚强何处去?’我只说:‘西方路上有妖精。’师父疑心顿然增了七分,又问我:‘妖精何处?叫做何名?’我只说:‘妖精叫做打入精。师父若不信时,只看一班男女个个做了血尸精灵。’师父听得妖精利害,胆战心惊。八戒道:‘散了伙吧!’沙僧道:‘胡乱行行。’我见他东横西竖,只得宽慰他们一句道:全赖灵山观世音,妖精洞里如今片瓦无存!’”
行者登时抬石为砚,折梅为笔,造泥为墨,削竹为简,写成“送冤”’文字;扯了一个秀才袖式,摇摇摆摆,高足阔步,朗声诵念。其文曰:
维大唐正统皇帝敕踢百宝袈裟五珠杖赐号御弟唐憎玄奘大法师门下徒弟第一人,水帘洞主齐天大圣天宫反寇地府豪宾孙悟空行者,谨以清酌庶羞之仪,致饯于无仇无怨春风里男女之幽魂曰:
呜呼!门柳变金,庭兰孕玉;乾坤不仁,青岁勿谷。拥为乎三月桃花之水,环佩湘飘?九天白鹤之云,苍茫烟锁? 嗟!鬼耶?其送汝耶?余窃为君恨之!
虽然,走龙蛇于铜栋,室里临蚕;哭风雨于玉琴,楼中绣虎,此素女之周行也。胡为乎春袖红兮春草绿,春日长兮春寿促?嗟!鬼耶?其送汝耶?余窃恨君!
呜呼!竹马一里,萤灯半帷;造化小儿,宜弗有怒。胡为乎洗钱未赐,飞凫鸟而浴西渊;双柱初红,服鹅衣而游紫谷?嗟!鬼耶?其送汝耶?余窃为君恨之!虽然,七龄孔子,帐中鸣蟋蟀之音;二八曾参,阶下拜荔枝之献。胡为乎不讲此正则也?剪玉南畴,碎荷东浦,浮绎之枣不袖,垂乳之桐不哺。嗟!鬼耶?其送汝耶?余窃恨君!
呜呼!南北西东,未赋招魂之句;张钱徐赵,难占古冢之碑。嗟!鬼耶?其送汝耶?余窃为君恨之!
行者读罢,早已到了牡丹树下。只见师父垂头而睡,沙恩、八戒枕石长眠。行者暗笑道:“老和尚平日有些道气,再不如此昏倦。今日只是我的飞星好,不该受念咒之苦。”他又摘一根草花,卷做一同,塞在猪八成耳朵里,口里乱嚷道:“悟能,休得梦想颠倒!”八戒在梦里哼哼的答应道:“师父,你叫悟能做什么?”行者晓得八戒梦里认他做了师父,他便变做师父的声音,叫声:“徒弟,方才观音菩萨在此经过,叫我致意你哩。”八戒闭了眼,在草里哼哼的乱滚道:“菩萨可曾说我些什么?”行者道“菩萨怎么不说?菩萨方才评品了我,又评品了你们三个:先说我未能成怫,教我莫上西天;说悟空决能成佛,教他独上西天;悟净可做和尚,教他在西方路上干净寺里修行。菩萨说罢三句,便一眼看着你道:‘悟能这等好困,也上不得西天。你致意他一声,教他去配了真真爱爱怜怜。’”八戒道:“我也不要西天,也不要怜怜,只要半日黑甜甜。”说罢,又哼的一响,好似牛吼。行者见他不醒,大笑道:“徒弟,我先去也!”竟往西边化饭去了。
评:行者打破“男女城”,是斩绝情根手段。惜哉!一念悲怜,惹起许多妄想。
第二回 西方路幻出新唐 绿玉殿风华天子
自此以后,悟空用尽千般计,只望迷人却自迷。
却说行者跳在空中,东张西望,寻个化饭去处,两个时辰,更不见一人家,心中焦躁。正要按落云头,回转旧路,忽见十里之外有一座大城池,他就急急起上看时,城头上一面绿锦旗,写几个飞金篆字:大唐新天子太宗三十八代孙中兴皇帝行者暮然见了“大唐”两字,吓得一身冷汗,思量起来:“我们走上西方,为何走下东方来也?决是假的。不知又是什么妖精?可恶!”他又转一念道:“我闻得周天之说,天是团团转的。莫非我们把西天走尽,如今又转到东来?若是这等,也不怕他,只消再转一转,便是西天——或者是真的?”他即时转一念道:“不真,不真!既是西天走过,佛祖慈悲,为何不叫我一声?况且我又见他几遍,不是无情少面之人。还是假的”当时又转一念道:“老孙几乎自家忘了!我当年在水帘洞里做妖精时节,有一兄弟,唤做碧衣使者。他曾送我《昆仑别纪》书。上有一段云:‘有中国者,本非中国而慕中国之名,故冒其名也。’这个所在,决是西方冒名之国!还是真的。”顷刻间,行者又不觉失声嚷道:“假,假,假,假,假!他既是慕中国,只该竟写中国,如何却写大唐?况我师父常常说大唐皇帝是簇簇新新的天下,他却如何便晓得了,就在这里改标易帜?决不是真的。”躇踌半日,更无一定之见。行者定睛决志把下面看来,又见“新天子太宗三十八代孙中兴皇帝”十四字。他便跳跳嚷攘,在空中骂道:“乱言,乱言!师父出大唐境界,到今日也不上二十年,他那里难道就过了几百年!师父又是肉胎血体,纵是出入神仙洞,往来蓬岛天,也与常人一般过日,为何差了许多?决是假的。”他又想一想道:“也未可知,若是一月一个皇帝,不消四年,三十八个都换到了。或者是真的?”
行者此时真所谓疑团未破,思议空劳。他便按落云端,念动真言,要唤本方土地问个消息。念了十遍,土地只是不来。行者暗想:“平时略略念动,便抱头鼠伏而来;今日如何这等?事势急了,且不要责他,但叫值日功曹,自然有个分晓。”行者又叫功曹:“兄弟们何在?”望空叫了数百声,绝无影响。行者大怒,登时现出大闹天宫身子,把棒晃一晃象缸口粗,又纵身跳起空中,乱舞乱跳。跳了半日,也无半个神明答应。
行者越发恼怒,直头奔上灵霄,要见玉帝,问他明白。却才上天,只见天门紧闭。行者叫:“开门,开门!”有一人在天里答应道:“这样不知缓急奴才!吾家灵霄殿已被人偷去,无天可上。”又听得一人在旁笑道:“大哥,你还不知哩!那灵霄殿为何被人偷去?原来五百年前有一孙弼马温大闹天宫,不曾夺得灵霄殿去,因此怀恨,构成党与,借取经之名,交结西方一路妖精;忽然一日,妖精们用些巧计,偷去灵霄。此即兵法中以他人攻他人,无有弗胜之计也。猢狲儿倒是智囊,可取可取!”行者听得又好笑,又好恼。他是心刚性急的人,那受得无端抢白,越发拳打脚踢,只叫“开门”。那里边又道:“若毕竞要开天门,权守五千四十六年三个月,等吾家灵霄殿造成,开门迎接尊客何如?”
却说行者指望见了玉帝,讨出灵文紫字之书,辨清大唐真假,反受一番大辱;只得按落云头,仍到大唐境界。行者道:“我只是认真而去,看他如何罢了。”即时放开怀抱,走进成门。那守门的将士道:“新天子之令:凡异言异服者,拿斩。小和尚,虽是你无家无室,也要自家保个性命儿!”行者拱拱手道:“长官之言,极为相爱。”即时走出城门,变做粉蝶儿,飞一个“美人舞”,再飞一个“背琵琶”,顷刻之间,早到五花楼下;即时飞进玉阙,歇在殿上。真是琼枢绕霭,育阁缠云,神仙未见,洞府难摹者也!
天回金气合,星顺玉衡平。
云生翡翠殿,日丽凤凰城。
行者观看不已,忽见殿门额上有“绿玉殿”三个大字,旁边注着一行细字:“唐新天子风流皇帝元年二月吉工立。”殿中寂然,只有两边壁上墨迹两行,其文曰:
唐未免命五十年,大国如斗。唐受天命五十年,山河飞而量月走。新皇帝受命万万年,四方唱周宣之诗。小臣张邱谨祝。
行者看罢,暗笑道:“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