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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福克纳传-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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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我已经受够了好莱坞,人不舒服,心灰意懒,只觉得浪费时间,想象中出现各种爆炸或崩溃的症状。”一个月前,福克纳设法同威廉·亨顿达成协议。
    此人已从福克纳的薪水中坐享10%的收益达三年之久。亨顿不顾客户的利益缔结损人的合同,不仅不合法,更是丧尽天良。虽然他赚的钱已经比应得的多,但仍不知足。如果福克纳不声张,再干下去几年,亨顿可以再赚上2 万元佣金。福克纳如果要解约,他就要福克纳支付每周100 元,连续两年。
    福克纳同亨顿磋商了好几个星期,电影厂和经纪人寸步不让。作为解约条件,华纳兄弟公司坚持要占有他在那里写的一切东西的版权。亨顿站在公司一边,扬言如果福克纳不接受他的条件,他要提出控诉。福克纳的计划遭挫,精疲力竭,写信问哈罗德·奥柏,如果干脆撒手,会有什么后果。他在奥柏的回信中得到了唯一的鼓励:就算亨顿无耻,华纳兄弟公司总得顾些面子。因此奥柏认为他们未必愿意把福克纳合同的真相“公布,供人仲裁。”撇开亨顿和贾克·华纳不论,福克纳实在受够了。他要“同好莱坞一刀两断,洗手不干编剧。”他不愿听电影厂或亨顿的建议,他不愿留在好莱坞。最近这几年把他日益逼向绝望,觉得“生活不再有意思”,也许本来就没有什么意思。
    9 月,他同梅塔·多尔蒂告别,难分难舍。梅塔尽管创伤累累,仍抱着和福克纳结婚的希望。她爱福克纳太深,竟看不出他不愿同她过夫妻生活的决心。几年前他已看清自己希望从这场恋情中得到的是什么。如今年纪越大,越正视现实,也越清楚了解自己的欲望。他要的是一部永恒的浪漫史,而不是不美满的共同生活。倒不是怕受女人支配或者包围,怕的是不明不白地失去两人间的这份情意。他需要温柔体贴,但是他需要保持距离。虽然有悲痛比一无所有好,但是他对悲痛是有选择的。后来写信给她说:“我知道,悲痛是赶不走的一个部分,有了它,爱情方才完整。悲痛是你唯一能保住的东西,失去的东西才觉得宝贵,因为你再也不可能厌倦它、不明不白地失去它。”梅塔·多尔蒂迷上了一个她不能完全理解的人,徘徊于恨和爱之间。行前两天的晚上,她不理睬他;最后一晚在一起时,却原谅他拥抱他。
    第二天早晨,他最后碰一下她伸出的手,转身返回密西西比。
    回家后不几个星期,福克纳过48  岁生日,写《喧哗与骚动》的附录,是他应允为《袖珍本作品集》而作的。他不读一遍全书、也不担心与正文的统一问题,振笔疾书,一个个人物又活了起来。写作顺利而迅速,他最后一次整理了康普生的家谱,从1699~1945  年。它不同于考利的《约克那帕塔法金书》中的一切,同福克纳自己构思的《金书》中的萨托里斯家谱十分相似。
    后来谈起这个附录时,称之为第五次讲这则故事,也是最后一次企图讲完这则故事。然而,这个附录不止是一个老设想的复活,也不止是一则老故事的重述,它让人看出福克纳越来越为之吸引的东西:从自己的小说中再化出小说来。他担心年纪、荒疏和好莱坞会影响自己的才华和事业,便把悠久的心事化作虚构的源泉:《附录》不仅重现原有的内容,而且检阅记忆的流水。
    回溯康普生家的根源时,作者把我们从苏格兰带到卡洛莱纳、肯塔基、再到密西西比;他追忆了一个名叫伊凯莫图贝的“被推翻的美洲国王”、一个叫贾克逊的总统和一个叫作蓬或者蓬纳的探险家,把我们带入美国的历史。此外,还介绍了康普生大厦的建筑师,令人想起塞特潘的建筑师;连康普生家“用轮船从法国运来的”
    家具,也令人联想起塞特潘家的进口货珍品。虽然有些人物,特别是杰生、本吉、迪尔西和勒斯特,没有多大变化,昆了却是被简单化了,凯蒂的形象不再那么高大。
    福克纳不再从侧面虚写,而是平铺直叙、扼要介绍凯蒂的一生,让我们看到她同一个德国军官并肩站在一辆豪华赛车旁。虽然在处理凯蒂这个人物时不免心慈手软,但为她构造的命运在某些方面比夏洛特更加可怕。迪尔西手上拿了一张可能是凯蒂的相片,一眼不看便小心地折叠起来,默默地流泪。她不愿问相片上的人是不是凯蒂,“因为她知道凯蒂不愿得救,反正已没有值得拯救的东西,也没有值得失去的东西了。”10  月中旬写完《附录》时,福克纳正在压缩考利的长篇序言中的传记部分,特别是涉及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处。最后,说服考利只提1918  年参加英国皇家空军,避而不谈未在法国上空英勇作战一事。1946  年4 月出版的《袖珍本福克纳作品集》,对福克纳曾否光荣负伤一事,不置可否。
    1945  年末、1946  年初的其他打算便没有这样顺利。10  月,他决定直接向贾克·华纳呼吁,强调自己不善于编剧,电影厂得不偿失;自己年已47岁,已经虚掷大好时光,“不敢再虚度年华了,因此请求电影厂同我解约。”陈词恳切动人,可惜高估了华纳的最基本的人道主义精神。回信由华纳的律师而不是华纳本人出面,拒不同意,劝他立即签署请假协议,接受任务。
    福克纳决定置之不理,努力创作。写完给考利的东西后,执拗地写《寓言》,但工作既无节奏又无进展。一方面怕法律强迫他执行亨顿的合同,一方面担心银行存款日益下降,会迫使他执行亨顿的合同,他简直一筹莫展。
    到2 月,只好从命,定于3 月去好莱坞。计划启程前几天,哈罗德·奥柏和罗伯特·哈斯出面干预,愿尽全力帮助他解除这双重的优虑。他们一方面叫他留在牛津等待,一方面挽请认识贾克·华纳的贝内特·瑟夫居间调停。由一个商界人士而不是什么窝囊废前来谈判,华纳同意了。公司给福克纳无限期的长假,不追索小说的所有权。听说华纳兄弟公司让步,兰登书屋同意预支给福克纳每周500 元,直到《寓言》完成。福克纳如释重负,1946  年3 月写信给哈斯说:“我现在感觉良好、快活,多谢你和哈罗德。”不久,又有好消息使福克纳精神振奋。《袖珍本福克纳作品集》得到好评,考利的设想终于推动了对福克纳的成就的重新评价。眼下,兰登书屋已准备再版《暄哗与骚动》和《我弥留之际》,收入《现代文库》;这又带来其他几部小说的再版。夏天,哈罗德·奥柏通知他雷电华影业公司有意买下《死亡制动器》和《荣誉》的版权,卡格尼制片公司要买《两个士兵》,总计可得一万余元。11  月和12  月,他得到了一直想做的那种电影工作:即在牛津写作又赚大钱。
    不久又发现,问题还在写作;写作顺利时,他全神贯注,深信这部寓言将是“惊世巨著”;写作慢下来时,意识到这种新的样式多不熟悉多不容易;写不下去时,便担心自己被好莱坞毁了,或者根本是才思枯竭。有时,一连几天写来缓慢而勉强,仿佛全凭意志在写。问题还不在于每交给兰登书屋一个字,先要写上10  个;他素来是写了又写的。现在要严重得多,问题丛生,整个过程变成痛苦:“写错也慢”、“改正也慢”。
    这些年来,他已习惯预支稿费。有一次开玩笑说:“我是忙于向兰登书屋借钱,”
    所以没有时间写作了。又有一次称自己是“唯一向经纪人预支稿费的作家”。对自己的信心越来越小,便想到哈斯和奥柏也会不放心。他好像写不出新东西来,而他们还继续预付稿费给他,他怎么好意思老是拿人家的预支稿费呢。他曾经开玩笑说要“保持”这个向经纪人预支稿费的殊荣,如今却要出版商和经纪人知道,他们可以随时停止支付。什么时候觉得太过分,就什么时候停止,他写道。
    没有信心的感觉、坐立不安的感觉强烈时,福克纳便去绿野农场,不顾死活地骑马。有时谈到出门旅行。他写信给考利说:“这里的生活沉闷,我需要结交些新人,特别需要一个新的年轻女人”。写信给哈斯说,也许应该去一趟纽约,给他们说说正在写的故事,让他们知道进展得怎样,结局会怎样。但是,他坚持写下去,靠他心目中看到的“整个结构”的支持,不是靠那些已经写下来的文字。
    出了两件事,才使他略为分心。1947  年夏,从好莱坞回家快两年的时候,他开始写寓言的一个“新章节”,称之为“故事不错的一部完整的微型小说”。
    这则故事只是全书中的一个插曲,用他自己的后来说,不过是“一个定语从句”。
    可是,不论在《寓言》中的作用,或是本身的质量,同全书不相称。
    一半是因为这则故事把他带回到约克那帕塔法,带回到他心中的家乡,一半因为它加深了信心危机。写这一章时,心思之集中为几个月来所没有。他写“一个白人、一个黑人老年传教士和他的14  岁孙子”,骑了一匹偷来的马,“奔驰在一条又一条乡下小路上”。这则故事先由列维出版社出单行本,书名《记偷马贼》(1951),印数有限,附作者签名。后来收作《寓言》的一章。但起先投寄《党派评论》杂志时,遭到退稿。
    1947  年11  月下旬《党派评论》退稿时,他大为失望。一半是因为他急需稿费付税,如今只好又“向鲍伯(哈斯)开口了”。他对这部微型小说的信心比寓言还大,尚且遭人怀疑,这不是给一切都打上问号吗?不久,他重又摇摆于自信和怀疑之间。对每个论点(如“这本书不会有问题”)都要提几个问题(“你对这段有什么意见?枯燥?太长?松散吗?)。奥柏手上有1500  页乱七八糟、字迹密密麻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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