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明外史-第26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他明知杨杏园这种恕词言外有意,却又不好再把话来分辩,便把别的话来搪塞道:
“我有一段很好的社会新闻告诉你,你愿意听不愿意听?”杨杏园笑道:“请问,
我是干什么的?自然愿意听呀。”洪俊生踌躇了一会,笑着说道:“我新闻是告诉
你,并不是供给你报上的材料,我可不许登报。”杨杏园明知他所说的,不外乎刚
才他和人谈话里面的问题,正想考察他们闹些什么鬼,便道:“新闻原有可登不可
登之别,你且把详情告诉我,若是与你有妨碍,我自然不发表。”洪俊生道:“那
末,我可以放心告诉你了。你想我一个人坐在这亭子里做什么?难道好像你们书呆
子一样,玩什么月,寻什么诗吗?老实告诉你……”说到这里,他把头伸出亭子外
面,四处望望,然后把杨杏园一拉,同坐在亭子栏杆上,轻轻的说道:“不客气一
句话,就是拆白。”杨杏园故意说道:“你不要瞎扯,又来骗我。”洪俊生道:
“我骗你干吗?不过这拆白的,并不是我。”杨杏园笑道:“幸亏你有这句转笔,
要不然,我的朋友都有拆白党,我还成什么人啦。”洪俊生笑道:“你不要当面骂
人。你没有拆白的朋友,我却有拆白的朋友呀。”杨杏园道:“闲话少说,言归正
传,你且把新闻告诉我。”洪俊生道:“我有个朋友,他是华国大学的学生,人虽
长得不算十分漂亮,他是江苏人,衣帽鞋袜却十分时髦,学堂里有整个月不去,倒
是游艺园每天少不了来一回。他来了又不正正经经的听戏看电影,东处站一会,西
处跑一会,只在男女混杂的地方乱钻。”杨杏园道:“这种事很多,也不算什么新
闻。”洪俊生道:“还有啦,好的在后面呢。他一年到头,专在这里面鬼混,认识
的妇女确是不少。他现在又想出新鲜办法来了,说是在外头胡闹,身体很是吃亏,
若再花钱,未免太冤。就此改的宗旨,专门注意有钱的姨太太,只要能给他钱,年
纪虽老一点,姿色差一点,都不讲究。俗言道的好,物以类聚,他们也居然有这一
党,这就是社会上所叫的拆白党了。前几天,我无意中和他在一处玩,忽然碰见同
双饭店的刘掌柜c他疑惑我是他们一党,第二天他就特地找到我,问我怎样认识那华
国大学的学生。我说不过是在一处看戏认识的,没有什么深交情。刘掌柜说:‘那
就好办了。老实告诉你,现在有个很好的姨太太,托我在外头找一个人。提出三个
条件,一要是学生,二要年纪轻,身体结实,三要是江苏人。这第二第三两条,我
都有法子办,学生我却一个也不认识,实在不容易找。我看那天和你先生在一处的
那位学生,倒样样可以对付。’我起初还说:‘人家是规规矩矩的大学学生,不做
这样的事,你不要瞎说。’他笑说:‘洪先生,我们一双眼睛,也不知道看过多少
把戏。他是个什么人,我还看不出来吗?’我说:‘猜是被你猜着了,不过他也是
一个大滑头,他愿意不愿意,他必定要自己审度一番。等我探探他的口气再说。’
刘掌柜说:‘你只管去说,我包他愿意。’我听了这话,当真代他转达,居然一拍
就合。今天晚上,是他约双方在这里会面的日子。谁知道刘掌柜临时变卦,要男的
方面,现拿出一百块钱来,作介绍费,另外还要写一张二百元的借字,限定三个月
以内还清。你想男的方面,还没见着女的是老是少,是长是短,哪里会肯拿出这一
笔钱?我听了搁在肚里,就没有去,所以还没有见面。那位学生,痴心妄思,还指
望在这里面发一笔财,你说好笑不好笑?”杨杏园道:“他既然索这一大笔介绍费,
必定成功以后,有些油水,你何不替他办成呢?”洪俊生摇摇头道:“你哪里知道,
这一班青年猎艳家,和窑子里的妓女一样,外面风流儒雅,见了妇女十二分温存体
贴,实在他的心比毒蛇还恶,你不给他钱,他先不愿意,他哪里还能拿钱出来呢?”
杨杏园只管和他说话,不觉得夜已很深,回头望望那边戏场,锣鼓无声,戏早散了。
花园里面,万籁俱寂,抬头望树顶上的月亮,亮晶晶地,那些染了露水的花枝,被
月亮照着,叶子上都放出一种光彩。说话的时候不觉得,这时风从树里头钻来,吹
在身上,很有些冷。再听听远处,一阵阵的人声如潮水一般,正是大门口游人和车
马喧阗的声浪,破空而来。这时杨杏园和洪俊生的谈话,虽然没有说完,时候不早,
只得各自回家。
洪俊生一走出大门口,就碰见两个同事,一个叫胡调仁,一个叫吴卜微,两个
人站在门洞子里边,并排立着。那些从游艺园出去的人,恰好男男女女,一个个都
从他们面前过去。洪俊生在人丛里挤了过去,将胡调仁的衣服一拉,说道:“喂!
又在这里排班吗?等谁呀?’湖调仁对他丢了一个眼色,把他也是一拉,没有说什
么。洪俊生知道他们又有什么把戏,也就站在一处看他们闹些什么。果然,不到一
会的工夫,有两个十多岁的女学生来了。一个梳了两个辫子头,一个打了一根辫子,
前面额顶上,都卷了一束烫发,身上一例白竹布褂,蓝羽毛纱短裙。梳辫子的胸面
前,还插上一管自来水笔,虽然不是十分美貌,到也雪白的皮肤。内中那个梳头的,
年纪大一点,走到胡调仁面前,故意停了一停。他们这三个人,六只眼睛的光线,
不由得就全射在这两人身上。那个梳辫子的女学生,好像知道有人注意,低了头,
扯扯那梳头女学生的衣服。那梳头的女学生,就低下眼睛皮,似看不看的,对胡调
仁望了一眼,就挨身走了过去。三个人哪里肯放,赶紧就在后面跟上。四面的车夫,
只管兜拢过来,这两位女学生,却不雇车,只是走了过去。走到大森里的后面,那
个梳辫子的女学生,向那个梳头的女学生道:“姐姐,我们雇车罢。”那个就提高
嗓子喊道:“洋车,阎王庙街。”胡调仁三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当时就有几个
车夫,拉拢过来,问南头北头,那女学生道:“横胡同里,门牌零号。”吴卜微听
了这话,就把洪俊生和胡调仁两个人,往后拉着就跑。他两个人不知道什么事,怕
是那女学生的家里人追来了,也只好跟着走。心里反而十分惊慌,怕惹出事来。吴
卜微等那女学生离得远了,才站住了脚。吐了一口吐沫道:“呸!倒霉!倒霉!”
胡凋仁连忙问道:“你这样鬼鬼祟祟的,什么事?”吴卜微道:“还说呢,天天在
外头逛,这样内行,那样也内行,今天在阳沟里翻了船了。”洪俊生听见他话里有
话,便问道:“怎么样?这两位不是正路货吗?”吴卜微道:“你们难道还看不出
来?’湖调仁道:“我真看不出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看她有什么破绽吗?”
吴卜微道:“什么破绽不破绽,这是南城的土货,冒充女学生在外骗人,亏你还当
作奇宝,钉了她一夜的消。人家背后一定要笑掉牙齿,骂我们是傻瓜呢。”洪俊生
道:“你怎么知道她是土货,难道她还有什么记号不成?”吴卜微道:“记号虽然
没有,倒是这种人,很可以看得出来的。第一,女学生她总大方些,不会像这样鬼
鬼祟祟的。第二,女学生吊膀子,她不能和我们这样公开。”胡调仁道:“算了,
你这些话毫无理由,我不爱听。”吴卜微道:“我知道,你看中了她,所以你不愿
意我糟蹋她。告诉你,我实在另外有一个真凭实据,知道她是土货”。胡凋仁道:
“你且说出来听听。”吴卜微道:“她刚才不是给我们打了个无线电话,说是住在
阎王庙街横胡同零号吗?这个零号,就是土货公司,她住在那里面,你想是土货不
是?”洪俊生道:“你何以知道那里就是这种地方呢?”吴卜微正要回话,有一个
警察,拿着指挥刀,乱砍洋车夫赶了过来,看见他们三个人,站在路旁边唧唧哝哝
的说话,很为诧异,站着打量了一番。吴卜微轻轻的道:“走罢,警察都在注意我
们了。”三个人便一面走,一面说。胡调仁又提起刚才的话,吴卜微道:“你不要
问,这是很容易证明的,你要真是看中了那两位女学生,你花两块钱,我可以带你
去会会她。”洪俊生便凑起趣来,说道:“调仁,你就花几块钱,看他这话真不真。”
胡调仁道:“好!就是这样办。”又对吴卜微道:“明日几点钟?你约一约。”吴
卜微笑道:“你们要去吗?”胡调仁道:“你就想抽梯吗?怎么不是真要去,你既
然夸下海口,现在你想推诿也不行。”吴卜微笑道:“我推诿作什么,就怕你们不
去。既然这样说,很好,也不用谁约谁,明天下午四点钟在行里办完了事,大家一
路去,好不好?”洪俊生和胡调仁都答应了,便各自雇车回家。
一宿无话,到了次日,三人在支那银行会了面,彼此相视而笑,都不做声。一
等打过了四点钟,彼此丢了个眼色,就一路出门。那些专拉银行买卖的车夫,早拖
着车子,围了过来,口里乱喊道:“大森里,石头胡同,游艺园,这里来,我的车
子干净,包快。”他们三人,也没有说车价,拣了三辆干净车子,坐到阎王庙街口
上,便下了车,随手抓了些铜子给车夫。原来他们都是这样惯了的,若要在熟车夫
面前讲价钱,那就不算是在银行里办事的人了。
他们三人下了车子,就顺着阎王庙街进了横胡同走来。吴卜微数着门牌,一号
二号的挨家数去,一数数到一个洋式红墙的一家,只见上面门牌,蓝底白字,明明
写的是零号。吴卜微轻轻的对洪俊生胡调仁道:“到了,你两人跟我进去。”胡调
仁一看,洋式红漆门楼,上面钉了雪亮的白铜环,门上挂了一块铜牌,上面写了碗
来大的两个黑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