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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冬天里的春天-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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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通过去年失望的函调,谢若萍已经不大相信于而龙能剖析开三十年的不解之谜。不可能的,她这样想:能否找到那个划船的老汉?能否肯定他所说的一切,是绝对准确?能否找到那开黑枪的第三者……她觉得这“或然率”实在是太低了。
  于而龙是有股犟脾气的。他认为:在没有证实为不可能之前,这种可能性总是存在着的。“事在人为,若萍!”说着说着,那眼神里就闪烁出一种期望追求的热烈火花。
  每逢如此,谢若萍就给她老头降温,泼冷水,因为一提三十年前的不解之谜,他就会产生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高烧:
  “得得,又来劲啦!趁早,别想入非非了!我甚至怀疑,那老汉是不是信口开河?”
  “不!”他大声反驳:“人家言之凿凿,半点不错,五块银元,那是铁的事实。别拦我,也别说服我,我马上动身!”
  望着自己丈夫那股死不认输的劲头,谢若萍是又生气,又心疼,又对他无可奈何,只得苦口婆心地劝说:“很可能徒劳往返。
  二龙,依我说,还是安居乐业,老守田园吧!六十多岁的人,夕阳西下,该看到自己大闹天宫的黄金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说到这里,她有点后悔自己言辞孟浪,很可能要触痛老头子的心了。果然,于而龙埋在沙发里不做声了。如今,他喜欢沉默,喜欢枯坐,喜欢冥思苦索——一个共产党员,历经九死一生,要是不回过头去,看看自己走过来的道路,总结一下成败得失,也实在是太可惋惜了。但谢若萍从医生的职业眼光观察,却认为这是一种衰老的朕兆。学过西洋绘画的女儿于莲告诉她,歌德、托尔斯泰、泰戈尔等等文坛泰斗,在晚年垂暮时,就出现过这种可怕的沉默症状,有的甚至在沉默中死亡。自然,老头子并非文豪,但也是渐近晚境的人了,于是转而央告他:“别去吧!啊?打消这个念头吧!你的心脏不适宜长途旅行,况且”她说出心底里的话:“眼下,咱们家总算好不容易拢在一起,再也不会三缺一了。菱菱从发配的远方回来了,莲莲也干净利索地离了婚,你呢?也彻底宣告没什么问题。知足吧,不要节外生枝了。”
  “哦,这种有限的幸福,可怜的幸福,倒够你陶醉的。”
  “二龙,难能可贵的是平静。十年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实在经受不起,拉倒了吧。你一个劲地要往回奔,总像是不祥之兆,会产生什么不幸似的。”
  于而龙从沙发里抬起头,可怜他老伴的惊弓之鸟的心情:“若萍,你是医生,应该讲究一点唯物论。”
  “决定了?不等过了年?”
  “不,我想马上走——”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也不再说什么。其实,谢若萍是典型的贤妻良母,性格是相当温柔的。从一九四八年把命运托付给这个铁一般的硬汉子起,从来也不曾拂逆过老头子的意志。何况担当过石湖支队的卫生员,目睹他和芦花深沉真挚、生死与共的爱;直到今天,深知那个牺牲的女指导员,还一直在牵系着他的灵魂。这固然使她产生一种女性本能的嫉妒,但也引起她对于而龙忠诚的敬重。这种对于同志至死不渝的感情,是多么宝贵啊!
  难道谢若萍不希望把哑谜揭开,找出那个开黑枪的卑劣家伙,为芦花报仇雪恨么?不!从她心里说:不!她是芦花引导着走上革命道路的,像亲姐妹似的在支队共同生活了几年。可是,她默默地对那英武的女指导员的影子说似乎就在她眼前呢!“原谅我吧,芦花,我是不该阻拦的。为你背后的一枪,是应该让二龙回石湖去查个一清二楚的。但,他老了,六十出头的人了,你如果活着,也不会舍得让他千里迢迢去奔波的。”
  就在这个时刻,王纬宇、夏岚两口子满面笑容,一身轻松地来了。同住在部大院里,斜对门,抬腿就到。这种串门本不以为奇,然而,王纬宇一张嘴,于而龙怔住了:“听说你要回石湖过年,可有此事?”
  于而龙心里一惊:喝!他怎么会知道的?记得还曾特地嘱咐过老伴,千万千万别透露给这两口子,到底瞒不住他。明人不做暗事,便坦然一笑:“如果我记性不错,六几年我就打算回故乡的,直到今天,才有可能。”
  “神经病,大冬天,回去干嘛?”
  “钓鱼啊!”于而龙自己都觉得这谎撒得实在不高明,连忙弥补地说:“多少年也享受不到这种冰上垂钓的乐趣了。凿它一个窟窿,先做好窝子,然后,把鱼钩沉下去,就一条一条往上拎吧!鲫瓜呀,鲤鱼呀,白鲦呀,似乎赴约会地赶来咬钩。”
  “得了吧!老兄!”王纬宇根本就不相信。
  夏岚抿嘴含蓄地一笑:“若萍,老于现在可走不得。”
  他望着这位一度在写作班子里“老娘”式的人物,心想:真不容易,如今她也能忙里偷闲,有空赏光来寒舍坐坐了。但是,像她字里行间,闪烁其词的文章一样,两口子又来卖什么膏药呢?王纬宇热络地俯身过来:“我们这些老而不死的家伙,正在为你活动使劲,呼吁呐喊,得给你安排工作,不能让你总赋闲待下去,那是一种罪孽……”
  于而龙现在总算弄明白:不会撒谎的人撒了个谎,为什么总心虚胆怯、漏洞百出呢?而善于撒谎的人,哪怕瞒天过海,也绝不露馅,关键就在于前者怀疑自己是假的,而后者相信自己是真的。分明是他迟迟不给落实政策,推三阻四,却还说得这样娓娓动听。
  永远是夫人具有权威。夏岚止住了她丈夫的饶舌,以消息灵通人士的姿态询问:“你们听到什么风声没有?”
  谢若萍自愧弗如地回答:“哪有你知道得多,我的通天编辑!”
  “你们猜,中央派谁来主持部里的工作?”十年来,夏岚由一家报社的普通编辑,坐冷板凳的角色,风云际会,一跃成为赫赫有名的写作班子里的中坚,她的有关上头的消息,那是绝对可靠的独家新闻。
  “谁?”谢若萍挺关心。
  “好好想一想!”她还挺会吊人胃口。
  于而龙才懒得去动脑筋,谁来,与他无碍。反正,在那位老徐眼里,他是一粒难以煮烂的陈年僵豆,一个不大好克化的人物,所以王纬宇才有恃无恐地给他挂着。但万万没想到那位夫人,竟然一反那类似宣判书的严峻笔调,而以富于情感的声音对他说:“周浩同志回到部里来了!”
  “哦,‘将军’!”谢若萍激动地说。
  要说于而龙的心,不曾怦怦地跳得快些,或者不被这个意外信息所触动,那是不真实的。作为一个老同志,作为一个搞工业多年的领导干部,多么盼望国家、民族就此转运,走上康庄大道;多么盼望中央那把清除垃圾,打扫污秽的笤帚,扫到这个工业部来,扫到这个庞大的工厂里来。现在,可以看出,党中央腾出手来了,他确实感到兴奋。不过,他不愿在这心机叵测的两口子面前表露出来。
  可是,他暗自思忖:前不久,“将军”和路大姐夫妇还接了于莲同去温泉休养,为什么死丫头回来,只言片字都未曾提到过呀?
  王纬宇接着奉劝:“因此,你最好哪儿也别去。‘将军’来了,趁热打铁,你不能永远做一个自由哥萨克,我的骑兵团长!”
  就这样,于而龙急不可耐地拖过了年,他弄不明白,王纬宇干嘛那么起劲拦阻他回乡呢?不过,终于看出了这点苗头,指望着他给你开绿灯啊,那是休想的事。于是越过他工厂这一级,直接向部里写了个申请,结果,无论如何没想到,老徐批了两个字,叫做“暂缓”。
  岂有此理!于而龙去见“将军”。刚回到部里来,忙得不亦乐乎的周浩说:“怎么?又要心血来潮!”
  “不——”于而龙说:“电话讲不清楚,登门求见!”
  “坐下来,讲讲吧!为什么?”
  “也许是为了芦花,‘将军’,我觉得也可以说是为了党!”
  周浩严肃沉思的双眼,从老花眼镜上边认真地端详着这位老部下。这个骑兵团长,有时候横冲直撞,甚至有些鲁莽行事,但那是在头脑发热的情况下;可是经过深思熟虑以后的语言,“将军”是能够领会到它的意义和分量的。
  “能不能再说得具体一点呢?二龙!”
  “我只能讲到这儿为止,希望你支持我!”
  沉吟的“将军”踱着步:“我新来乍到,棘手的事情还很多,总不能在他批了‘暂缓’两字后面,来个反建议吧?这么办行不行?二龙,你开过小差没有?”
  “开小差?我可没干过,连批斗会大小三百余次,都从来不曾缺席。”
  “那好!”周浩对他说:“这回,你就学习开它一回小差试试,如果你认为值得那样做的话。”
  
  终于如愿以偿地坐在湖心岛上,坐在被露水润湿的枯树墩上,在洋溢着春天气息的石湖垂钓,一种说不出来的满足心情油然而生。这份心情里,既有那种脱网之鱼的侥幸,也有冲出樊笼、挣脱束缚的鸟儿,猛一下不知该往哪儿飞去的感觉。也就是说,回石湖的目的达到了,但下一步该怎样去做呢?
  他想,还是应该钓鱼,难道没有看到昨天那种阵势么?
  昨天下午,于而龙乘坐的那艘内河班轮,到达县城码头。阔别多年的县城,已经变得他完全认不出来了,只有那熟悉的乡音,使他感到亲切。突然间,正在播送着的震耳欲聋歌曲的高音喇叭,给掐断了,传出来一个女孩子咬文嚼字的普通话声。原来是特地请他于而龙到贵宾室去,县委有车来接他。当最初喊着他名字的时候,他吓了一跳。也许是十年来大小三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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