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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孩子们的愤怒愤怒愤怒-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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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楼的水流移动似乎比二楼更为激烈,月历、遥控器、护唇膏、绘本及拖鞋浮在水中,如同浅眠时所见的梦境一般,非现实地四处移动。铿铿锵锵的声音透过水流传进耳中,是碗盘碰撞之声;妈妈精心收藏于碗柜中的成堆碗盘因大洪水而获得自由,以厨房为中心忘我地活动。「璋致活」的盘子、「皇家道尔顿」的咖啡杯、「明顿」的宽口杯、「RichardGinori」的玻璃器皿、「小篠弘子」的碗……各式餐具被漩涡吞没,舞向天花板。「sibilla」的马克杯从中飞出,宛若欲排除我这个不远之客似地冲了过来;我连忙护住脸,但马克杯却急速地失去劲道,沉落地板。
  我从双臂的空隙中窥探被淹没的一楼,表面性的阖家团圆主舞台——餐桌映入厂眼帘”妈妈每天都在餐桌上摆满丰盛的菜餚,对我们虚伪的感动眼神毫不疑心,面露欣喜之色。其实什么食物都无所谓,无论是拉面、炖肉、侷饭或是烟牎吲牛颐侨桓行巳ぃ灰芄辜纯伞N摇⑽哪泻屠嬉紥尾坏美朔咽奔湓诔苑股希虼似眉虻サ氖澄铮晃颐翘盅崤]蛑嗟募嵊膊损P,也讨厌不方便吃的蟹类料理。我们甚至梦想着能有吃过一次便足以活一辈子的食物。有好几次,我们为了提早制造三人独处的时间而狼吞虎咽:妈妈见状,又开始她那令人伤透脑筋的误会,说:「不必吃得那么急,还有很多。」每碰上这种情况,我为了不违背妈妈的期待并引起不必要的怀疑,总是勉强多添一碗饭……虚伪,一切都是虚伪的。我看着沉入水底的餐桌,回想起那段充满虚假却幸福的日常生活。
  为了取回这种幸福,必须尽早救出梨耶:否则,我们将彻底结束。没有文字的小说、没有荧幕的电脑、没有屋顶的房子、没有灯管的灯、没有刀片的小刀、没有墨水的笔、没有天线的收音机、缺了几块的拼图、没有鞋底的鞋子、没泷气的足球……我们将沦落为这类不具意义的物体。
  倘若失去梨耶,我和文男会变得如何?该何去何从?
  各自生活,与过去无视的外人建立关系。
  这样的念头浮现于脑海中,但成功的可能性小得令人绝望。我一再说过,我们不需要外界;每当有事外出时,我们总觉得自己是待在坚固的薄膜内,透过薄膜看着外界。
  一切皆无感觉。
  一切皆无关系。
  电车上的大量他人、教室里嬉笑怒骂的大量他人、家家户户中的大量他人、生存于地球上的大量他人——看在我眼里,这些不过是风景的一部分。当我遵从世俗的规矩和同学在下课时间聊天时,偶尔会听不见对方约话语;一想到现在交谈的他人与自己毫无关系,文男和梨耶以外的所有概念便在瞬间化为透明,并令我再次感受到包覆自己的薄膜。校外旅行等长期见不到文男与梨耶的场合,这种情形更为严重,有时甚至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就寝前,旁观着同学嬉闹,只觉得毫无关系的大量外人正积极活动以主张自我;同时,又为自己的孤立不安,感到剧烈的干涸。然而,没有人发现我的状况,即使我诉说这股干涸感,他们也全无反应。此时,我才惊觉自己与他人使用的语言不同,干涸感更加增长。
  何谓他人?
  我曾思考过这个问题。
  然而像样的答案却未曾浮现过。
  如字面所示,他人便是「其他」的「人」,不需要主动建立关系……不,不是的,我甚至不认为是「其他」的「人J。。我原本就不了解「其他」的意义,而「人」这个字眼来得更为神秘。我、文男和梨耶,对于这三个封闭得无可救药的人而书,无论如何探究,外界的事物仍只是毫无关系的存在。当然,我知道这种想法并不寻常;我也知道,我们三人以外的人,都是与他人一面交流、一面生活。家人、朋友、上司、情人……与这些他人密切且牵缠地来往,藉此确立自我。被我认定是风景的无数他人,每天都在未曾深思的情况下做着这些事,而他们也完全理解这种行为;然而,每当我将他们代换为自己并进行思考时,一切即会变得无色透明、无臭无味,变得空洞。我完全无法想像自己与他人产生交集的样子。
  从幼稚园归来的梨耶活像误进巨大的冰箱并被关在里头一般,脸色铁青。
  「人家还是不懂……」梨耶颤抖的嘴唇发出微弱的声音。「那边有好多东西,但全都是透明的!梨耶一直待在透明的地方!而且那里好冷喔!梨耶吓死了……哥哥,那是什么?」
  我无法回答梨耶的问题
  因为我也觉得他人是透明的。
  但是,这么下去不行。
  我们越是成长,越是孤立。
  一上国中,上课时间增加,我们相处的时间便会缩短;进了高中后比例愈增,而这一带没有大学,届时只能搭电车通学,共有的时间将越来越少;就业后,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工作上,三人就更难一起生活。活到三、四十岁,兄妹三人还住在一块儿,自是世俗规矩所不能见容;再说,肯定会有「他人」逼着我们干结婚之类的麻烦事。这些我都懂;是啊,目前还好,但……以后该怎么办?
  我们必须为了那个时刻练习。
  为免届时崩溃,我们必须练习忍耐长时间的孤立。
  幼稚园便是练习场。我以这段话来代替回答,但幼小的梨耶却不解其意,仍一派乐天地说:「明天大家一起去幼稚园吧!」令我伤心。
  餐具乘着水流冲撞冰箱,冰箱门应声而开:见状,我回过神来。现在我人在水中,而梨耶正身陷危机,不容许我好整以暇地回忆往事。正当我如此判断并划水转换方向时,冰箱里飞出了大量的食品;「菠菜」不停地打转,「青花鱼块」似乎没发现自己已被大卸八块,仍悠闲地游水;「盖子没关的人造奶油」在彩色油膜的包覆下移动着,「烤虾」犹如找回生命般精神奕奕地摇摆,「水煮芦笋」如飞弹似地上升,「面线」的残渣扩散开来。
  天啊……尽是些与我无关的东西。这么多「物质」横溢,为什么我需要的只有文男和梨耶?我发觉自己正品嚐着新鲜的愤怒滋味。
  泛滥于世上的各种「物质」、各色「话语」,为何无法对我们产生影响?
  我们以外的他人,似乎都是一面大量消费世上的「物质」和「话语」,一面生活:他们购买并消费各样「物质」,聆听并诉说各色「话语」,藉此获得生活中的各种情感。然而,我们却没这么做,无法这么做。对于只需要彼此的我们而言,「物质」够用即可,太多反而成了障碍物,「话语」亦然。倘若只有我们三人独处,几乎无须说话;但其他人硬是前来攀谈,我们就得说明、说谎或提出主张。我漠然地明白:购买与消费「物质」,吸收与发出「话语」,是圆滑处世的必须材料。
  若能成为对「物质」与「语言」感兴趣且需要他人的人,该有多轻松?希望拥有更多的「物质」、倾吐更多的「话语」,予人良好印象,让人理解自己——思考迴路若能变成如此,该有多好?
  我曾被这种诱惑的漩涡吞噬,因为我痛切地感受到我们的封闭性是多么不利于活在世上。假如居住在地球上的大量他人是人类,我们便是恐龙;不具多样性,面临种族危机的可怜恐龙。
  我这只恐龙继续游水,却始终不见梨耶的身影—身体开始渴望新的氧气,颤疼欲裂,呼吸困难,手脚的感觉也逐渐丧失。得尽快找到梨耶。我持续在家中游动,但眼前尽是多余的「物质」,找不到梨耶。梨耶,梨耶在哪里?我有股呼唤妹妹名字的冲动,然而水中无法呼喊,也不能浪费氧气;因此我忍耐着,直到冲动过去,才窥探「电视」后方、「桌子」底下及「窗帘」背面,却依旧没有梨耶。为什么?究竟为什么?「指甲剪」、「打火机」、「小镜子」、「除臭剂」、「钥匙圈」、「袜子」、「毛巾」、「报纸」、「手錶」、「相机」、「指甲油」、「香芋」、「眼镜」…与我无关的「物质」多得数不清,为何我追求的唯一存在却杳然无踪?没有任何事物能取代我们的梨耶啊!
  无法忍耐上幼稚园……或该说无法忍受与我和文男分开、与透明的「他人」关在一块儿的梨耶,每当娃娃车前来接送时,便会开始闹脾气:这脾气是梨耶使尽浑身解数闹的,强烈到妈妈得用尽吃奶的力气把她从家里拉出去。对这样的女儿感到困惑的妈妈,在某一天交给梨耶四个拇指大小的「娃娃」;根据妈妈的说法,那有着醒目拙劣缝痕的玩意儿,似乎是模拟爸爸、妈妈、我及文男制成的。妈妈笑着对梨耶说:「在幼稚园觉得难过的时候,就偷偷看一下这些『娃娃』。」她似乎认为梨耶是因为想家才拒上幼稚园。当然,梨耶的反抗并非出于离家的寂寞,但我自然不能加以指摘,只得以虚伪的笑容肯定妈妈的策略。另一方面,梨耶收到了「娃娃」后相当高兴,乖乖地去上幼稚园:但「娃娃」的效果只持绩了几天……不,打从一开始,「娃娃」就没任何效果,梨耶只是被骗而已。
  「不对!」梨耶把我和文男的「娃娃」摔到地上。这只是「娃娃」!.才不是梨耶的哥哥!哥哥是哥哥,不是「娃娃」!.」
  没错,我们不是「娃娃」。没有任何事物能取代我、文男与梨耶。
  大量泛滥的「物质」中,没一个成得了替代品。
  所以,要是失去梨耶……我会寻找替代品吗?当然,我明白这是徒劳无功,但依然试着想像足以取代梨耶的事物。「同学」、「家人」、「老师」、「酒」、「菜刀」、「太阳」、「音乐」、「咖哩饭」、「女人」、「牙刷」、「钢琴」、「字典」、「温度计」、「高丽菜」、「响板」、「书桌」、「杂志」、「橘子」、「药」、「钥匙」、「骨头」、「化妆水」、「磁铁」、「狗」、「围巾」、「情人」、「珍爱的情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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