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之子 作者:[美] 弗兰克·赫伯特-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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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莱托喊道,声音仿佛在自己的颅内回荡。
父亲在他体内的存在渐渐消退,这是强有力的意志的表现,强行压下自己的冲动,放开在自己掌握中的感知官能和肌肉。
“亲爱的,”加妮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退却放慢了速度,“怎么了?”
“先等等。”莱托说道,这是他自己的声音,焦躁不安。他接着道,“加妮,你必须告诉我们,我们怎么才能……才能避免重蹈阿丽亚的覆辙?”
体内的保罗回答了他,声音直接传到他的内耳,时断时续,伴随着长时间的停顿。“没有确切的方法。你……看到的是……几乎……发生在……我身上的……事。”
“但是阿丽亚……”
“该死的男爵控制了她!”
莱托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仿佛在冒烟。“他……控制……我了吗?”
“他在你体内……但是……我……我们不能……有时我们能……互相感觉到。但是你……”
“你能感知我的想法吗?”莱托问道,“你知道他是否……”
“我有时能感觉到你的想法……但是我……我们只存在于……你的意识中。你的记忆创造了我们。十分危险……这种极其精确的记忆。我们中的有些人……热衷于权力的人……那些不择手段追求权力的人……他们的记忆会更精确。”
“更强大?”莱托低语道。
“更强大。”
“我知道你的幻象,”莱托说道,“与其让他控制我,还不如把我变成你。”
“不!”
莱托点了点头,他知道父亲需要多么强大的意志力才能回绝他的请求。他也意识到了一旦父亲没能抵抗诱惑的后果。任何形式的掌控都能将被掌控的人变成恶灵。意识到这一点,他产生了一股全新的力量,感到自己的身体变得异常敏锐,对过去的错误——他自己的和他祖先的——也有了更深层的认识。此前,这具身体之所以比现在迟钝,是因为他内心深处的怀疑: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预见未来的潜力。这一点,他现在明白了。一瞬间,诱惑与恐惧在他体内展开了激烈的斗争。这个肉体拥有将香料转变成未来幻象的能力。有了香料,他可以呼吸到未来的空气,扯碎时间的面纱。他感到自己很难摆脱这诱惑,于是双手合什,进入龟息意识。他的肉体打退了诱惑。他的肉体掌握着来自保罗血脉的知识:寻找未来的人希望能在与明天的赌博中获胜,然而他们却发现自己陷入了生命泥潭,他们的每次心跳和每次痛苦的哀嚎都已事先知悉。保罗的幻象指出了一条脱离泥潭的生路,尽管这条路很不稳定,但是莱托知道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走上这条路。
“生命之所以美丽,是因为生命随时会给你带来事先未知的惊喜。”他说。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他耳内低语:“是的,多么美丽,真不愿意放弃这样美丽的生命。 ”
莱托转过头去。甘尼玛的双眼在明亮的月光下闪闪发光,而他看到的却是加妮在注视着他。“母亲,”他说道,“你必须放弃。”
“啊,诱惑啊!”她说道,吻了吻他。
他推开她。“你会夺走你女儿的生命吗?”他问道。
“太简单了……简单到极点。”她说道。
莱托只觉得恐惧在体内升起。他想起他体内父亲的自我用了多么强大的意志力才放弃了他的肉体。甘尼玛方才也像他一样,旁观并倾听,理解了他需要从父亲那儿学到的东西。难道她会失陷在那个旁观者的世界中,永远无法逃离了吗?
“我鄙视你,母亲。”他说道。
“其他人不会鄙视我,”她说道,“成为我的爱人吧。”
“如果我这么做了……你知道你们两个将成为什么样的人,”他说道,“我父亲会鄙视你的。”
“决不会!”
“我会的!”
这声音完全不受他意志的控制,直接从他喉咙处挤了出来。声音中带着保罗从他的比·吉斯特母亲处学来的魔音大法声调。
“别这么说。”她呻吟道。
“我会鄙视你! ”
“不……不要这么说。”
莱托摸了摸喉咙,感到那里的肌肉再次属于了自己。“他会鄙视你。他将不再理睬你。他将再次走入沙漠。”
“不……不……”
她用力摇头。
“你必须走,母亲,”他说道。
“不……不……”但声音已不再像刚才那么坚定了。莱托看着他妹妹的脸。她脸上的肌肉扭曲得多厉害啊!脸上的表情随着她体内的挣扎不停变动。
“走,”他低语道,“走吧。”
“不……”
他抓住她的手臂,感觉到了她肌肉的震颤和神经的抽搐。她挣扎着,想挣开他,但他把她抓得更紧了,同时低声说道:“走……走……”
莱托不断责备自己说服甘尼玛进入这场父母亲的游戏。以前,他们曾多次玩过这个游戏,但近来甘尼玛一直在抗拒。他意识到女性在内部攻击面前显得更为脆弱。比·吉斯特的恐惧看样子便起源于此。
几个小时过去了,甘尼玛的身体仍然在内部的斗争中战栗和扭曲着,但是现在,妹妹的声音也加入了争论。他听到了她在对体内的形象说话,声音中充满祈求。
“母亲……求你了——”她说道,“你看看阿丽亚!你想成为另一个阿丽亚吗?”
终于,甘尼玛倚在他身上,低声说道:“她接受了。她走了。 ”
他抚摸着她的头:“甘尼玛,对不起,对不起。我再也不会让你这么做了。我太自私了。原谅我。”
“没什么需要原谅的。”她喘息着说道,仿佛消耗了太多体力,
“我们学到了很多东西,我们必须了解的东西。”
“她对你说了很多吗?”他说道,“等会儿我们分享一下……”
“不!现在就分享。你是对的。”
“我的金色通道?”
“是,你那该死的金色通道!”
“没有关键数据支持的逻辑分析毫无意义,”他说道,“但是我……”
“祖母回来是为了指引我们,还有,看看我们是否已经被……污染了。”
“邓肯早就这么说过。没什么新鲜的——”
“他通过计算得出了这个答案。”她同意道,声音逐渐变得有力起来。她离开他的怀抱,向外看着黎明前宁静的沙漠。这场战斗……这些知识消耗了他们整整一夜。水汽密封条后的卫兵肯定对很多人做出了解释。莱托曾命令他不要让任何人打扰他们。
“随着年龄的增长,人总是变得越来越成熟、圆滑。”莱托说道,“而我们体内蓄积着那么久远的记忆,我们能从中学到什么?”
“我们看到的宇宙从来不是固定不变的同一个宇宙,这个宇宙也从来不是完全由客观物质所组成。”她说,“所以,我们不能把这位祖母看成一位纯粹的祖母。”
“那么做就危险了。”他同意道,“但我的问题是——”
“对我们来说,有的东西远比成熟、圆滑重要得多。”她说道,“在我们的意识中,我们必须预留一部分,专门体察我们无法预知的事件。正是为了这个……母亲才会常常和我说起杰西卡。当我们两个最终在我体内协调一致之后,她说了很多事。”甘尼玛叹了口气。
“我们知道她是我们的祖母,”他说道,“你昨天和她相处了好几个小时,这就是为什么……”
“我们的内心将决定我们对她采取什么态度,只要我们愿意这么做。”甘尼玛说道,“这也是我母亲反复警告我的话。她引用了祖母说过的话,而且——”甘尼玛碰了碰他的肩膀,“我还听到了祖母的声音,在我体内回响。”
“小心!”莱托说道。这种想法让他很不舒服。这个世上还有靠得住的东西吗?
“最致命的错误大多源自不合时宜的假设,”甘尼玛说道,“这就是母亲反复引用的话。”
“纯粹的比·吉斯特语言。”
“如果……如果杰西卡完全回归了比·吉斯特姐妹会……”
“对我们来说就危险了,极度危险。”他说道,“我们身上流着科维扎基·哈得那奇——他们的男性比·吉斯特——的血脉。”
“她们不会放弃那个追求,”她说道,“但她们可能放弃我们。祖母可能就是她们的工具。”
“还有另外一种解决办法。”他说道。
是的——我们两个——结成配偶。但她们也知道,近亲繁殖会给这种配对带来很大的麻烦。”
“她们肯定探讨过这种做法。”
“我们的祖母肯定也参与了。我不喜欢这么做。”
“我也不喜欢。”
“不过,为了延续血脉,前朝皇室也这么做过。这不是第一次——”
“这种做法让我恶心。”他战栗着说。
她感到了他的颤抖,陷入了沉默。
“力量。”他说道。
由于他们之间的神奇的联系,她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科维扎基·哈得那奇的力量必须被毁灭。”她同意道。
“如果为她们所用的话。”他说道。
就在这时,白昼降临到他们下方的沙漠。他们感到了热量上升。悬崖下种植园内的颜色显得分外鲜明。浅绿色的叶子在地上留下了阴影。沙丘的清晨,低矮的银色太阳发出的光线照亮了绿洲。在悬崖的遮挡下,绿洲上点缀着片片金色和紫色的阴影。
莱托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走金色通道吧。”甘尼玛说道,既是对他说,也是对她自己说。她知道,父亲最后的幻象已与莱托做的那些预言性的梦汇合,与莱托的梦融为一体。
有东西刮擦着他们身后的密封条,密封条后传来了人声。
莱托换了一种语言,用他们私下用的古老语言说道:“L'ii anihowr samis sm'kwi owr samit sut。”
这就是自发出现在他们意识中的决定。从字面意思上来说就是:我们会相互陪伴,前往死亡之地,但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