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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景熙旧事 by 平沙-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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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起叹了一声,却不答话,与苏瑶一路行去。迩英阁地处天街南口,距皇帝平日召人议事的含光殿不过半刻时分的路程,正是重中之重的机枢之地。却不过是数间屋子,外面垂手鹄立的都是等着宣见的外部官员,一见他们二人并肩过来,无一不是请安问好声,一派嘘寒问暖的殷勤体贴。 
“苏相。”里边的数名中书省臣子起身作揖。 
苏瑶点头进了迩英阁,拣起桌上的几封奏折瞧了瞧,道:“果然要动手了。”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只有留在他身边的萧起才听得到。劈手夺过奏折,一目十行看过去,正是京营总督孙蕴英的奏折,奏折里说:“臣忝受先帝不次之恩,不次简拔至今,实已年迈体衰……”看到这儿,哼地笑了一声。近几日宫里宫外变动频繁,承晗借着狩猎中被野猪“不小心”顶落马匹,扭伤足踝的机会,以清理上林苑的名义调了一大批侍卫出宫,调出的又都是苏瑶的心腹,明眼人一看就知,宫里要出事了。 
京营位于平京郊外二十里处,置三大营,共计八万余人,以这样的兵力倾出近在咫尺的平京,无异于探囊取物。孙蕴英是嘉元三年的探花,先帝一手简拔,对先帝忠心耿耿。本朝制度,文领武职,他只不过一介文弱书生,却压不住底下一群穷凶极恶的兵士,是以在京营中最有威信的,其实是协领京营戍政的韩舒玉。这个人武功绝顶,却是萧起的心腹。 
“孙蕴英打算荐谁继任?”萧起翻过奏折,却看不到最紧要的话。 
苏瑶脸上带着奇妙的笑容,淡淡道:“韩舒玉。” 
萧起愣了一会,也从嗓子里笑了一声。深处却有些好笑,不太相信这个人会背叛自己与苏瑶,“皇帝是想顺水推舟呢,还是逆水行舟?” 
苏瑶又不答话了。迩英阁半敞的窗中吹进一缕晚风,屋角处一声轻轻地“咚”,换牌的小宦官失手掉下了酉时的木牌,吓得脸无人色。苏瑶朝他摆了摆手,掠了掠被风吹散的头发,微垂眼睫,轻云般的眼睫覆住琉璃般的双瞳。那小宦官看着他,顿时有些呆了。 
苏瑶摇着头,不置可否地看着萧起,道:“无论如何……”顿了顿,后面的话苦涩地让人难以下咽,“这件事,就交给皇帝圣裁罢。” 
“阿瑶。”萧起怒气冲冲地看着他。 
苏瑶截断他,“结果都是一样的。” 
萧起脸色微微白了一白,不再说话。不管韩舒玉有没有背叛他们,既然承晗胆敢由孙蕴英明目张胆地提出,让韩舒玉继任,那就意味着,他势在必得。无论承晗出于什么考虑,是韩舒玉背叛了他们,还是承晗想借此机会提拔另外的人,将韩舒玉提上去,礼尚往来,苏瑶也就不便拒绝他的任命。最后的结果,韩舒玉都必然会登上京营总督之位。 
苏瑶道:“说到底,皇帝也亲政三年了。” 
话说到这份上,萧起一时寻不出反驳的话来。转过头去,神色里冷冷的。好半晌,还是忍不住,冷冷地道:“就这么算了?” 
苏瑶怔了怔,抬起眼睛来,眼底波澜不定。也没说什么,偶然地,就这么想起多年之前,自己也曾经问过一个人。想到那女子的身影,心里的疼痛就这么一波一波地涌了上来,那女子娇艳如花的身影像是屋外降临的黑暗,无法,也无力抗拒。 
苏瑶坐在萃云宫的门前,石阶冰凉而坚硬,他缩着脚,纤细的手指扣住洁白的足踝。下巴静静地搁在膝盖上,小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来,不一会就湿透了衣发。雨很干净,宫里的东西都是脏的。 
苏碧站到他的身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弯下腰来将他横抱起来。她的力气出奇地大,十四岁的少年身体轻盈,她将他横抱进萃云宫的床榻,解去他全身的衣物,拿了一张干燥柔软的缎巾,给他擦着身体。苏瑶静静地躺着,眼角的余光,看到六岁的孩子站在榻侧,好奇地看着,戳了戳少年身上青青紫紫的淤痕。 
“小舅舅,有人打了你么?” 
苏瑶脾气上来,“啪”地打开他的手,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被褥里。苏碧道:“晗儿乖,去读书,娘待会来陪你。” 
孩子被打得疼了,也不叫,乖巧地点了点头,凑到苏瑶身旁,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揉着他脸庞,道:“小舅舅不哭,亲一亲就不痛了。” 
苏瑶啼笑皆非地瞪着苏碧,意思是说,看你教的好儿子。苏碧忍俊不禁,小孩子将大人哄他的一套沿用到苏瑶身上,出奇地可爱。将儿子抱了一抱,赶着他去偏殿,又转回来。 
被孩子这么一打岔,苏瑶已经坐起,眼神还是恹恹的,一片苍白的朦胧,仿佛什么都看不清。 
“就这么算了?”苏瑶问。 
苏碧听出他话底的不甘,不急着答话,解了外裳,脱了鞋上床,将少年搂在怀中。苏瑶挣了挣,却敌不过依恋,像幼时一般,将自己的头埋入女子柔软的胸襟,听着姐姐温柔的心跳,女子香气淡淡的体温笼罩住他全身。那种熟悉的温暖轻而易举瓦解他所有防线,忍不住缩了缩身体,在她怀里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姐,我不甘心。” 
女子无言地抚着他的头发,听他的哭声渐渐平息,许久,才听到她的叹息,“瑶儿,是科考考出来还是皇帝床上给,结果都是一样的。” 
苏瑶腾地抬起头,像是不认识一样盯着自己的姐姐,眼睛像炸裂开来,胸口剧烈地起伏。苏碧静静地望着他,她的眼波像是盈盈的湖水荡漾开去,那明艳得能夺人呼吸的美貌给人予窒息的惊艳。 
苏瑶慢慢地放松了紧握的手掌,脑中一片乱糟糟的轰然作响,不知过了多久,才平定了呼吸,把脸藏在阴影里,淡淡地笑了一笑。 
“嗯。”苏瑶淡淡地说,“反正我要的,不过是权力。” 
如今想来,那个曾经恨极的昭帝,也不过是个枕边的男人罢了。 
迩英阁外梆子敲了三声,提醒百官宫门下钥,除了值夜的,都该出宫了。苏瑶整了整衣,拖住萧起的手臂,萧起的手总是温暖而有力,带有勃勃的生气。不像他的,如同一抹幽魂,冰冷得如同燃尽的灰烬。 
转过天街,前方一个身影吸引住了所有人的视线。连忙下跪,朝着那边遥遥叩头。深玄滚金的长衣伫立在灰白的天色里,仍有着珠玉也不及的光辉,丰额隆鼻的轮廓泛着宫灯的流光,有一种临水芙蓉般流光掠影的艳色。 
“真的好像。”苏瑶入迷地看着,斜倚在萧起的手臂,喃喃地低语。 
萧起温柔地拥住了他,眼角却看着那少年。那身影犹带着少年的锐利与直率,实在太远了,看不清表情,只看到少年蕴满怒气的背影。少年转身就走,眼前顿时一暗,深玄的衣袖飘洒在一片苍茫的暮色里,越发阴黯得毫无光彩。 
“今天晚上想去哪儿?”萧起微微一笑。 
“嗯?”苏瑶迷惑地问,“什么?” 
萧起伸出手,轻轻点了点他额头,听到旁边倒抽一口冷气,此起彼伏的声音。他们就在玄武门外,公然相拥,公然亲昵。多少人众目睽睽,又看这两个不知廉耻的人,却碍于他们的权势无法作声。 
“小师弟……”萧起温柔地低语,“今天是你真正的生日啊。不是苏瑶,而是林瑶的生日。” 
 
攥紧了掌心的秦砖砚,相对于少年的手掌,那砚过大了,坚硬的砚角刺伤了掌心。承晗发现血自指缝沁出,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急忙地想要甩开那秦砖砚,愣了一会,还是慢慢地收了回去。 
“来。”进了西凉殿,将秦砖砚放到案上,笑着将林乔云带过来,将他抱在怀中,指着那砚。那砚是由一整块砖制成,虽然精雕细琢了明月秋雪的图案,雕工精细,还佩了紫檀木的底座,但那颜色也泥沉沉的,黯沉沉地毫不起眼。 
林乔云眼中却陡然喜悦起来,捧了砚,道:“这是秦砖?” 
承晗点了点头,指着砚底微笑不语。林乔云一眼看过去,那砚壁刻着几个颜体的小字,写的是“秦时明月汉时关”,眼中顿时放出大喜过望的光彩,“这是董源香的亲笔!” 
“秦砖用于制砚已是绝品,其性如铁,其硬如钻,比端砚还更入墨三分。但这也不出奇,难得的是董源香的亲笔,千金难得,公卿难求。”十八岁的苏瑶挽着雪白的长袖,磨着墨,微微地笑,“我原本见过一方这样的砚,爱不释手,只可惜,如今已不知去了何处。” 
十岁的孩子托着腮,认真的听,听完了,点着头道:“我以后一定替小舅舅找来。一定要找小舅舅见过的那方。” 
砚是能找回来,可是人心呢?承晗对自己的软弱冷笑了一下,将林乔云拖进怀中,搂住他腰,将下巴搁在他肩上,柔声道:“喜欢么?” 
林乔云把玩着手中的砚,笑着点头。承晗侧过头,看着他清秀苍白的侧面,心底一点怜爱无法抑制地涌上,吻了吻他面颊,低低地笑:“吻我一下。” 
林乔云瞪他一眼,低下头,一股红晕透到耳根。承晗伸手勾起他脸庞,毫不置疑地吻了下去,唇舌纠缠的吻一直到两人都透不过气才歇止,林乔云两手挂在承晗颈上,靠在他肩头,轻轻地喘着气。承晗听着他紊乱的呼吸,吃吃的笑了起来,指尖微挑,林乔云的发冠弹落在地,一头乌发如云泻下。 
顺敏无声无息地叹了口气,垂下头,吹熄了西凉殿的灯,轻手轻脚将一众宫人赶了出去。 
 
三、凌波飘缈身 
 
 
回到苏府,已经是三更的时分。金吾夜禁,路上几拔巡逻士兵看见苏府的灯笼飘飘摇摇地过来,连盘问也没盘问,就放了过去。夜禁是禁百姓的,禁不了这些有权有势的人。 
苏瑶将手肘支在轿中的扶栏上,揉着两边的太阳穴,眼神朦朦胧胧。萧起知道他酒量薄,将他搂在怀中,体贴地按着他的两额。苏瑶惬意地呻吟了一声,整个人缩进萧起怀里,倚在他肩头,眨了眨眼。 
“我满二十六岁了。”苏瑶吃吃地笑。 
萧起心底揪了一下,笑道:“是啊,我都当了你二十年的大师兄了。” 
苏瑶想了一会,道:“可是苏瑶应该已经二十八了才对。怎么办?” 
萧起情知他心底乱成一团,说话也语无伦次,只安慰地抚着他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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