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楚-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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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伫立楼下,白发随风轻扬,良久未去。
已经有点模糊的记忆……记不清后来,惟有隐隐记得那日他笑得很美,不像和我一起时的笑意总带着若有若无的凄楚。他唇上鲜血刺目,一如当年,他死在我身旁,热血洒尽我衣裳,红梅白雪,触目惊心。
他终于幸福,我愿足矣。
又至江南赶上春,细雨纷飞斜风共。芳草萋萋,薰花染露,水雾朦胧。惰于打伞,就此在浅雨中独行,白衣渐满渗了水,紧贴于身上,颇有几分六年前的狼狈。那年,寒冬暴雨,漫天飞雪打落,寒意彻骨,冷得直至六年后的春想起犹觉心颤。
青石板路尽头,大门紧锁,铜环锈迹斑斑,四周青苔横生。入屋,一桌一椅仍与当年无异,唯有上头几尺厚的尘埃证实着一切早已被光阴淹没。烘干了衣,未曾坐稳,外面忽传来不太真切的敲门声,如幻觉般轻轻响起后又归于静寂。如此废弃尘封的旧屋竟也会有人一探,大抵是路经的游客吧,正在考虑应否出门一看,那静寂了良久的敲门声突然再度响起,带着几分犹豫断断续续。
天色已晚,我提上一盏油灯,漫不经心往前半开了门,烛光掩映,从屋外流泻进来的是一片炫目的紫,于暗夜中仍显耀眼非凡,我目光顿时凝固,连抬头的勇气亦全然失去,惟一能看见的是来人衣裳下摆上沾了未干的雨,晶莹剔透,徐徐滑落在地。再往上些看,是那人飘逸的紫袖下腕间一条若隐若现的紫晶链,七枚紫晶,穿于一根红线上,丝毫不少,不知道是不是被抚摸的次数太多,棱角已不甚分明。我手搁在门上,目光定格在那条太熟悉的紫晶链上,不知该往前一分还是往后收回。
“敝人韩楚,游经此地,适逢天色已晚,客栈亦已客满,不知兄台可否让在下于此借宿一宿?”他充满磁性的声音仿若隔世般响起,是那久违了的名字,挑逗着心底刻意埋葬掉的记忆,挑逗着那些连当事人都已不再知晓的事。我勉强稳住神,缓缓抬头,一望,恰好对上他含笑的眼,熟悉而又陌生的笑。平静多年的心池霎那间一池凌乱,辨不清东西。思绪一片模糊,分不清眼前是真是幻。
避开楚倾寒眼眸里的笑,我伫立原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如此僵持良久,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兄台可是有不便之处?”
游离的思绪终被拉回现实,我再度盯上楚倾寒双眼,他曾经失去一切光泽的眸子现在仍然风情万千,勾人心魂,然那里头亦再也无我的影子……看着他澄澈的眼,我突然为一瞬前的情迷意乱感到可笑。他的人生早与我背道而去,忘却是属于他最完美也是惟一的结局。何况,他仍是那名叫韩楚的青年才俊,而我却不再是那名唤风轻扬的优雅神医了。不愿再在那深邃乌黑的眼睛里刻上悲伤的印记,我徐徐转身,带他进屋:“阁下若不嫌寒舍简陋,便请随意。”
楚倾寒微微一笑,颇为欣赏地打量四方,“兄台过谦了,此处花草繁盛,装潢典雅,地处清幽,可谓再好不过,在下岂会嫌弃?”
“那韩公子请跟我来。”不欲与他纠缠太多,我提着油灯默默走在前头,他随着我,紧贴在后,就像当年我第一次带他来此般。唯一不同的,是我们都不再是当日轻狂的少年。
不知道他和我的距离,不敢回头,然而他呼吸的气息却近得宛在耳畔,清晰可闻,我禁不住怀疑,是否若我一转头,便已可贴上他的嘴。走过进门一段小路,楚倾寒终究耐不住寂寞,问:“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离恨。”最初取离恨此名,不过是暗铭下离别之伤,然现在看来,或许也确只有离别方能远离恨吧。
“恕我唐突,离兄,我们以前是否曾见过面?”白发垂于身后飘零,我隐隐感觉到楚倾寒凝眸注视的目光,然后他突然问。
心被狠狠的一揪,虽明知忘却不是他本意,却还是忍不住稍有幽怨。方才第一眼看见楚倾寒时,无疑是有几分渴望,渴望他其实还记得我,渴望他会突然想起以前的事,渴望一切可以像六年前那场邂逅般,从头再来。不过此刻,我终于想通,很多事,完了便是完了,有憾无憾都不能再来;很多人,错过了便是错过了,有悔无悔都不能再爱。“韩公子恐怕是认错人了。”我淡然道。
“也许吧,抱歉。”楚倾寒有些失望地收回凝眸的视线,轻声叹息。
不知道是谁的脚步越放越慢,并不大的宅子似乎走不到尽头,也不想走到尽头。他又问:“诺大的宅子,如此空寂,离兄家中无家眷下人?”
“在下性喜清静,不惯与外人共处。”楚倾寒当年似乎也曾有此一问,那时我狡黠地借机就此诓了英明神武的他作我一月小厮,最后,内外窗明镜静。现在想来,仍觉乃趣事一桩。忆起那时他不甘却又无奈的表情,我不觉浅笑,空气间的冰冷也随之融开了些。
脚步声在走廊回荡,眼见四周空无一人,楚倾寒问:“莫非离兄尚未娶妻?”
他此问时,我和他刚好穿过后院,当年幼苗已是挺拔,墙角跟隐隐是当日摔碎的酒埕。六年前那场简陋的婚礼,孤寂而疯狂的洞房随着他的问话在脑海间清晰起来:两埕洛阳女儿红,一对白烛,以天为证,以地为媒。天知,地知,我知,你不知……或许,这场婚礼他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或许,以后他会娶一个真正心仪的美人。然而,我此生却已赔尽在那场婚礼中了……如果,楚倾寒知道自己曾在无意识时被人强娶然后强暴,肯定会气愤得将我宰掉吧,想到此,我不觉邪气一笑:“算是娶了,可那人不认帐我亦无计可施。”
“哦?像离兄这般优秀的男子,竟还会有女子弃君而去?”楚倾寒不知是客套抑或赞美,饶有兴趣道。
那是因为,有人比我优秀太多了吧……心下无奈苦笑,我反问:“那韩公子必然有爱人了吧?”
他忽然不语,我浅笑:“人数太多,数不过来了?也难怪,像韩公子这般优秀的男子,自当是万千佳人众星拱月的。”
出奇地,他仍旧没有答话,抿唇良久,又一声幽叹,叹息声中夹杂着几分落寞:“尚无。或许,我与那人注定今生无缘罢。”
我不再搭话,不知走了多久的路终于还是到了尽头,带他走入当年他曾寄居的客房,我回头道:“寒舍废置已久,客房积尘良多,韩公子还请屈就。天色已晚,韩公子请早作稍息。”
“有劳离兄。”楚倾寒微微点头,目送我离去,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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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亲妈
番外——离恨(中)
回房斜倚于窗棂,不多时便隐隐望见对面房间里熄了灯,心间莫名有些失落。六年没见,他着实变化良多,少了几分浪荡,多了几分稳重,少了几分轻佻,多了几分沉默。我还是眷恋最初的他呵……
六年不见,原以为能有多么催人泪下出人意表的重逢,却原来,只是像现在这般,谈不上喜,更谈不上悲,偶然的相见,霎那的惊愕后便是索然到了极点。思念到了尽头,竟是无味,呵。不过,无论如何,今朝能亲眼见他完好无缺,后半生足以无憾。今夜,又是个安宁得寂静的晚上,始终不会再有人夜半偷黑摸上来干些见不得光的事了。
辗转至三更,仍是与往常般毫无睡事,漠然惆怅,披衣往外漫步解闷。只见后院树影寥落,星空银月半弯,院中有人负手而立,倚于石桌,桌上一众酒埕零乱,他紫衣飘逸,酒气洒遍四周。
我尚未开口,楚倾寒已回头,微微一笑:“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不欲打扰离兄休憩,擅自从地窖里取了些酒,如有冒犯,还请见谅。”
隐秘至极的酒窖竟也被他架轻就熟找出……或许,他是记得此处的吧,只可惜记住了地方,忘了人。我走至他身旁,同报以一笑:“过门是客,何必见外,坐吧。”
搁着酒埕的石桌很小,附近更只有两张距离不远的石凳,坐在上面似乎只要稍微一偏头就能吻上隔壁人的嘴,搂紧对方。他下坐,我隔着空气偷倚在旁,像当年很多个夜晚般。他执过一埕酒,欣然递向我:“来一埕?”
如此夜色,光看着人已是醉了,若再沾烈酒,不知会否又会像那晚般乱了性……况且,烈酒伤身,还是少喝为妙,我摇头婉拒:“谢了,身体不好,不敢喝。”
“酒窖中如此多陈年美酿,离兄竟不好酒?”楚倾寒晃晃瓶中佳酿,晶莹玉津于月光映照下更显通透空灵,他凑唇一抿,问。
美酒再好,无人共斟,也只枉然。空气中酒气越显浓郁,我认真一闻,方觉他手中所执又是埕洛阳上好女儿红:“以前好,后来……”
“离兄有心事?”楚倾寒喝酒仍旧如灌白开水般,眼见一埕酒转眼又被他消灭过半,他斜靠于石桌上,仰面向我,悠游问。
楚倾寒目光飘然而至,虽未直视,却摄于人心,我欲避开他的目光,几番闪躲,却仍旧逃不出他似乎能将人全然套在掌握中的视线,只得就此任他柔情暗蕴的看着:“何以见得?”
“月明星稀,乌鹊不鸣。如此良夜,若无心事,为何不眠?”四周一片静寂,除了刚停不久的春雨沿着屋檐下滑落地滴滴有声外便再无声响,定格于他的凝望下,天地间,似乎只剩下我和他。
“韩公子不也正独坐庭院,金樽对月?”
“今夜月色很美……可惜良夜再好,无人相伴,也只枉然。年年岁岁,月圆月缺,夜夜独对寒月,不知离兄可曾有过茫然若失感?那种感觉足以让人日夜难寐。”不知是否月色太黑,楚倾寒眸子里渐染上几分黯然,再无适才般神采飞扬。
“几杯下肚,韩公子醉了。”我摇头,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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