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银--今朝玉-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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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
原是欢喜地去,回来时却全然没有了愉悦的心情。颜渊一径走着,想起丹墀带着扶疏回修罗界时在他身侧附耳说的一句话:“那天师不是普通人,虽还未查清楚,不过我劝你,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得好。”
他自然也是知道这天师的来头大约不小,这样高强的法术,这样嚣张的做派,活脱脱就像是天界的那位天府大帝……心里忽然一凛,妖王肃了眉眼,迅即地回头对钱来吩咐了下去:“派人去打听清楚那个天师的来头,前生做的是什么人,来世行的是什么事,查得越详细越好,但凡有些蛛丝马迹,便立刻回来禀报。”
见多了颜渊纸醉金迷夜夜笙歌,见惯了妖王脸上沾染上的金粉残妆,倒是头一次见到他如此雷厉风行的样子,钱来心里一跳,应了是转头就去办事。身后的人敛眉沉思片刻,却忽然又叫住了他:“回来。别的人不要多派,派了也没用。你只打发迷迭去,另外派几个人保护她——不拘有什么消息,即刻上报。”
妖中有善窥人心思者,名唤迷迭。原先不过是前朝皇宫祠堂里摆着的一只香炉,前朝鼎盛,香火延续了八百年,香炉也就受了八百年龙子龙孙的供奉,久而久之便成了妖。不想将近千年的基业,摧枯拉朽也不过在一秋间,叛军攻入了宫廷,帝皇自刎于龙座,次日天明时,已是另一个朝代。改朝换代新气象,自然是要先给底下的旧臣们一个下马威的,于是新上位的帝皇毁了前朝的祠堂,那香炉也就被扔了出去,所幸她已然成了妖,便趁夜黑时化了人形,出了皇宫在妖界住了下来。香炉精在皇宫里守了八百年,也就见尽了一切世间肮脏黑暗,譬如弑兄夺嫂、秽乱宫闱之种种,渐渐地也就摸透了人的心思,别的本事没有,窥探人心智的本事倒是一等一。
“想来她该是能看清天师的身份的,摸透了对方的底子,我们胜算亦大一些。”平庸懒散的妖王若是认真起来,心思也是缜密得很。可这也不过一瞬间,下一刻他便又堆起了玩世不恭的笑,拉着今朝的手讨福利:“今朝,我聪明吧?是我聪明还是泊玉聪明?夸我就不必了,亲我一下如何?”顶着一张懒洋洋的笑脸,将人间泼皮无赖的神态学了个十成十。
小傻子却不懂风情,只皱了一张脸担忧:“不知道玲珑那边会怎样,迟桑又是个火爆的性子,如果真打起来,上仙打死凡人,也是要收天规制裁的。”
没得逞的人撇了撇嘴:“玲珑虽是个爱凑热闹的,胆子却十分小,怕死得很。现在出了这事,一定是躲在家里让迟桑陪着呢,不会出什么事的。”
于是便回了妖王府。丹墀带着扶疏回了修罗界,迟桑回人间去陪玲珑了。碍眼的人走了个精光,那个谁就愈发明目张胆起来,成日抱着今朝不撒手。
新郎官沙棠在成亲的第五日上邀了川絮和暗陌一同上妖王府来,为的是妖王府新进贡的时令鲜果。颜渊搂着今朝,一手拿着荔枝指着沙棠笑:“呦,这不是新郎官么,这才第几日啊,本该是蜜里调油的,怎么就抛下如花美眷上我这妖王府了呢?”
沙棠也不恼,也不笑,一把折扇摇得慢慢悠悠:“我们自是比不上妖王和今朝仙子鹣鲽情深焦不离孟的。”
的确是比不上的。新娶的新娘子识大体懂礼数,既温柔又贤惠,样貌也是一等一的好,不过几日,府里上上下下被她打点得井井有条,底下几个管事的和长老交口称赞不绝,挑不出一丝差错来。可就是对她动不了情,她笑的时候,仿佛连嘴角勾的弧度都是计算完美的;她说话的时候,那婉转的语音亦是精确的一成不变的一个调;仿佛是一个白瓷的美人,美则美矣,却没灵气。偶尔深夜归家,正撞见她沐浴完毕,一把湿漉漉的长发垂在胸前,亵衣松松垮垮地敞着,低着头露出一段白玉一般的颈子,风情万种。一瞬间便被勾起了情潮,本该是一宵春情无限,芙蓉帐底一对交颈鸳鸯好不缠绵,偏生她却肃了脸色系好衣带,叫了小厮来记这日期,又把蜡烛吹灭,这才肯让沙棠亲吻,于是再炽热的情愫亦被浇了个透心凉,便是再也爱不起来了。
而眼前的这一对,却生生地让人艳羡。颜渊拈了荔枝,慢条斯理地剥着壳,笑嘻嘻地托着蒂送到今朝嘴边,有些古板的仙子红了脸,偷偷地看一眼在座的人,悄声说:“颜渊,不合适……”
“嗯?怎么不合适了?”那素来没个正经的人笑,索性衔了荔枝,嘴对嘴地喂了上去,末了还暧昧地舔一舔唇边的汁液,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你……”小傻子一张脸红得似要滴血,气得结结巴巴又骂不出什么,板了脸作势要走,那一向张狂的妖王居然腆了脸,拖长了音调哀哀的求,惹得川絮暗陌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沙棠就在一旁看着,这样的缱绻情深,由不得叫人不羡慕。
待吃饱了肚子,这才慢悠悠地讲起来意。川絮吃得太饱,懒洋洋地趴在案上眯了眼,就是狐狸的样子,捂了肚子打了个饱嗝,才道:“迷迭他们前几日已经在人间住下了,只等机会接近这天师,我们狐族已经下了令,命底下人近日不要去人间,想来伤亡要少些。”
暗陌将李子丢到半空,仰起了脸张大嘴巴接,不想差点儿被哽住,瞪眼伸颈了半晌才喘过气来,一拍桌子又是豪气冲天:“管他是什么来头,杀了不就成了?不就是一个凡人嘛,这些年来固然你颜渊明令禁止不许伤人,可暗地里做这些事的妖也不少,死在妖手下的凡人也不少,也没见那些劳什子神仙来管嘛,那多死一个又如何?”
周围人静默了半晌,无人搭理。
他迷惑地周围望了望:“怎么?我说错了吗?”
回答他的却是钱来的禀报:“王,查出一点眉目了。”
说是人间新开了一家青楼,老鸨不知从哪里挖出了一块宝,名唤迷迭,极擅歌喉,春日里悠悠地倚着窗户,唱一首《有所思》:“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恰一阵风过,吹落了绣帕,恰好便蒙在楼下过往的天师脸上,那天师一抬头,只看到绝色美人一扭身,似是害羞一般转过头去,却又不甘地转过来,贝齿咬着红唇,接着唱:“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有意思。”天师眯起了眼,便就此踏进了楼内,一掷千金,只为了见这新来的花魁。
“呵,好一个美人计。”沙棠冷笑一声,“可凭你们的道行,能瞒得过那天师?”
“不……不能。”钱来抹了把汗,本是敛了妖气的,小心翼翼不敢泄露丝毫,可迷迭才将将靠上天师的胸膛窥人心思,猛一阵剧痛,手腕已被擒住,那英俊的天师嘴角噙笑:“不愧是香炉精,好大的胆子,竟欺到本君头上来了!”手指翻飞间,禁制道符一一闪现,也亏得钱来机灵,早预备了这一着,几个人拼死将迷迭救了回来,却也伤得不轻。
“探到了什么?”颜渊支了额头问。
“是。虽然不过片刻近得他身,可迷迭已经探出了他的前世,是……天府大帝。”
刹那间静默,川絮皱了眉:“这可难办了……也不知他转世后是不是还认得你颜渊,若是认得,也许还好说话一些。”
“不记得了。但凡上仙下凡历劫的,俱是消了记忆,虽然性子不变,可前尘往事却是一概不记得了。退一万步说,哪怕便是记得,他那样的性子,也不会卖你半分面子。杀也杀不得,说也说不得,这回真真是麻烦了。”沙棠摇着折扇,说得不冷不热。
颜渊眉目俱是肃意,半晌冷冷说道:“若再有下次,杀。”说罢便牵了今朝拂袖而去,显然已是动了气。
直到到了后堂,今朝才回过神来:“天府大帝?那个上古龙族繁衍到如今唯一的嫡亲血脉?”
这位上仙的名头,天界哪个人不知哪个人不晓。青耕曾在酒醉时朗声大笑:“那些老古板,说我嚣张放肆目中无人?呵,我哪里比得上人天府大帝?他们哪,也就只能在我面前说说,至少我不会拿他们怎么样;这番话若是当着天府的面说,只怕一句话还未说完,早被杖毙在跟前了!和这样的人比起来,我算什么?”
从此便对这天府大帝留了个心,说是留心,也不过多看几眼,多听几句。却不知这样的人也会下凡历劫,而且居然变作了天师。
“他才是天界名副其实的贵胄,便是转了世也是他,你……”今朝想起颜渊方才斩钉截铁的一个“杀”字,担忧不已,却抿了唇不说话。
“呵……”妖王却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我颜渊既当众做了承诺,便怎么也该有些担当。虽不敢说是一言九鼎,却也不能食言而肥,总该给妖界一个交代。至于我嘛,”他忽然眨了眨眼,“最坏也不过一命换一命罢了。到时候你这个小傻子,就继续追着我的轮回,我们下一世再在一起呗,那时我再不是妖王,你也忘了你仙子的身份,岂不两全其美?好不好,嗯?”
说着说着,又没了个正经,搂着今朝亲她的额头,看怀中的人被他的敷衍气得鼓起了双颊,才正色道:“傻子,我哪有这么容易死的,他是天界贵胄,我也是妖界之王,若真要打起来,谁赢谁输还未可知呢。你且放宽心罢,啊。倒是迟桑那边,你要同他说一声,他脾气太爆,若真碰上了是讨不了好的。”
天府大帝的轮回仿佛一颗投入湖水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后便又再无声息。算算日子,已是连接过了好几日。暮春时节已是将近要入夏,闲来无事的众妖便在晚饭后搬了板凳聚在榕树下,乘着凉风说些家长里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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