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日月-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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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放肆!”,昭怀喝了句。他挥挥手示意手下退下,眉峰微挑,平静说:“自家亲眷。”
四目相对,各自惊讶,又不无尴尬。
“这楼上我们包下了。”锦王如今敛住些张狂,反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腼腆,想是被她窥到了被奶公训斥的窘态。
翡翠上前一步指了桌案上那红绫覆盖的楠木盒瞪着黄衫儿书童指责道:“我们定下的药,被他抢了去。掌柜的误当了他是我们明府的书童,被他骗去了药。”
“你浑说!”黄衫儿书童气恼地辩驳:“交钱拿货,你们没付定钱。掌柜的说,若是今早再没人来提药,就许给我们。你们口说无凭,一走数日没个音讯的,掌柜的怀疑你们是骗子,如今世面不太平,药价昂贵得他们急于出手。我们得了,就是我们的。”
冷香续命丸是女人所用之药,锦王尚未婚配,这药可是买给何人?春晓打量不期而遇的“小贼”,心里暗自叫苦,冤家路窄,这人竟鬼影随行了。该不会是锦王为报一箭之仇,有意赶在她之前抢药戏弄?
济世堂“冷香续命丸”神药驰名宇内,专疗妇人病疾,药到病除。据说以塞北冰峰 “雪蛤蟆”等二十一味南北珍惜药材,用岭南夏日深林中练泉水煎熬调制,两月方可制得一盒,风干又需用上三个月,加之水陆兼运送到凤州价格更是奇贵,粒粒如金。非是满朝朱紫贵,怕是凡夫百姓只能对这名药望洋兴叹,许多人不远千里来凤州求药。
娘的病随时可能发作,只等备了这药应急。先是有药没钱去买,如今费劲周折凑齐了钱,药却没了。若是寻常的药或许还好,只是店家明示过,岭南运药到凤州千里之遥,如今灾民遍地,再不肯冒险运这昂贵的药了。就是当今皇上御驾亲临来索药,怕也是没有的。
猛然一阵心惊,锦王来遏云轩怕也不只是观景听琴如此简单,该不会看出了什么端倪?
“家母急用此药,还望赐还。”她故作镇定还在争药一事上纠缠,其实心里已经惦记起那十五箱金砖的安危,心噗噗乱跳。
锦王“哦?”了一声,上下打量她,往日的张狂原形毕露,点点头挑挑眼睑答:“可巧了,本御购药也是以备不时之需。”
她想,眼前的锦王不定心里如何快意,拿住她的短处,开始作弄她。
药在他手中,心急如焚为母亲解除病痛的是自己,也只得放低身段,拿出小女子温婉可怜的腔调同他商量说:“锦王殿下帝王贵胄,皇宫太医院珍奇的药材应有尽有,如何在意民间丸药?若是殿下肯舍爱转让,定当另谢。”
“表妹这话可真真的欠妥了。宫里就一定‘应有尽有’吗?当今皇上勤俭治国,宫里的食物服饰怕反不如凤州一小吏家中宽裕奢华,比起凤州驸马府,更是不及万一。就是这冷香续命丸在宫中都是奇货可居了。”
锦王眼一翻,话语中含针带刺,处处刁难。
还是大管家宽厚,劝解说:“自家人不必寒暄客套,这药,确是西宫荣妃娘娘所需,若是长公主需要……”
大管家商榷的口吻轻声问锦王:“小主人,长公主那里……”
原来是锦王的母亲要服此药,春晓心头一沉,如此看来,她索药的希望渺茫,心里一阵失落。
锦王低声纠正说:“非是大姑母用药,是姑爹的侍妾……”
一句话扎进心里的痛处,难道小妾的身份低如尘埃,根本不配服用这名贵的药?或是她多心,可明显的觉出原本局促紧张的大管家长舒了口气,笑笑的不再多言。
心底好胜的那口气被激起,从小到大她最恨这句话不过。穷追不舍提议:“若是殿下为难,可否分上半盒或几粒与春晓拿去应急?”
半盒药倒是可以应了眼前之急,聊胜于无了。她笑望了锦王,待他答复。
昭怀低头摆弄桌案上棋盘中棋子,挑眼扫了春晓一眼,呵呵轻笑几声拿捏道:“有分梨子的,没听说有分药的,表妹一片孝心本御感同身受,只是表妹何必一条路走到黑?这天下治病的药不独冷香续命丸一种吧?”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鬟翡翠抢前毫无惧色地说:“总是要有个先来后到,这药是我们先定了,今日来取,却被你们冒领了去。”
锦王此刻笑得邪气,嘴角微撇,眼皮一抬,下颌一挑,指了药矫情地问翡翠:“你们的药?你喊喊它,它可会应了你?”
春晓本来心急如焚,却被这两个狡童胡搅蛮缠闹得啼笑皆非。想不到高高在上的钦差锦王殿下也有如此小儿无赖的时候。
管家咳嗽一声慈爱的目光含了责备瞪了锦王一眼,低声怪道:“哥儿又在调皮胡闹了。”
锦王这才有所收敛,垂了睫,手里把玩棋子,侧头望向了窗外,略有所思。
再抬头时脸上带了狡黠的笑意说:“表妹若真是有心求药,不妨同本御赌上这一局,如若表妹胜出,这药昭怀拱手相让,分文不取。如若表妹败北,还请自便了。”
棺椁黄金
这简直是存心刁难!
心头火起,但药在他手中,只得应战。
桌案上一盘残局,定睛细瞧,咦?这盘棋不正是她闺阁中那局残棋吗?
记起那日锦王在棋枰上轻轻动了一子,满局胜负颠倒,想必他心里没个八、九分的把握不会出此局来戏弄她。可是她求药心切,何况她必须留在此地观看渡口的动静。
愕然抬头,锦王邪惑的笑意里透着诡计多端。
“怎么?表妹不肯?还是用心不诚呀!若没了那日搜府时指挥若定的胆量,就请回吧。”昭怀头也不抬,一语道破天机反令春晓心头微颤。
自恃曾被名家指点过棋艺,她也不怯阵,爽利的整整衣襟端坐对面,谦逊道:“春晓献丑了。”
明如白玉的邢窑棋罐搁在春晓面前,哗啦啦的声响,一枚枚棋子乌亮泛了黑金光泽。
她嘴角一抹浅笑,扫了一眼棋罐,嗔道:“我从不做乌鸦。”
他费解的望她,猛然间心领神会,锦王忍不住嘿嘿笑出声,摇头无奈,顺手将两罐棋子换了。
白棋粒粒如玉搁置在春晓面前,昭怀无奈说:“也罢,本御就来做这乌鸦,留给表妹当白鹭就是了。”
围棋棋子呈黑白两色,在木质轻而文致的楸木棋枰上,犹如落日斜晖州渚上一群寒鸦游鹭,乱点沙汀。所以古人讲围棋棋子赋予个雅称做“乌鹭”。黑子如乌鸦,白子若白鹭。
春晓这一闹,楼阁上紧张的气氛也舒缓了几分,锦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盯紧了棋枰。
偷眼看她娇嗔的样子倒透了几分娇丽可爱,虽然一身书生装束,掩不住长睫秀目,柔嫩细腻的面颊在日光下晕了一层可人的浅粉,反透出几分矫情的调皮。青葱玉指间拈一枚明润的白子,在玫瑰红色的樱唇前轻轻把弄,犹豫不决不敢落子,不由他心里一笑。
他不假思索地将一子按在棋盘上,“砰”的清脆一响,进攻之势咄咄逼人。
春晓曾听爹爹说过,宫中这些王子自幼除了有大儒讲解经文,琴棋书画到驾驭骑射之术都有高手名师传授,不得马虎。想来名师出高徒,这锦王的棋艺定非等闲。
春晓思忖片刻,在猜想他落子后面几步的用意,还不及多想,眼前人已经迫不及待般十指交叉扭动得指关节嘎嘎作响,如老虎发威前抖擞毛发杠爪抓地造出声势,一声声如在催促。
她被这声音催得心里委实有些着慌,身负重任,仿佛母亲救命的药就压在她拈在指尖的明润如玉的棋子上,左思右想迟迟不敢落子,少有的瞻前顾后。
“表妹?”他得意的端起茶碗,碗盖轻轻晕开漂浮的茶针,再没句后话,仿佛要催促又碍于情面。
她急匆匆的落子。
他似乎早料她必走这一步,迅然跟了一子,堵了她原本的战术。
春晓心头一凉,果然此人出手不凡,自己那点仅存的自信也被他的步步紧逼驱得无影无踪,之后举子更是患得患失起来。才不过下了十来子,已经败势尽显,她心里大慌,有些乱了方寸。
抬眼看时,锦王目光含笑,带了嘲讽和催促,仿佛一只猫儿在捉弄一只无处逃生的爪下老鼠。身子后仰靠去椅背,一提袍襟左腿搭去右腿膝上,怡然自得的模样。
春晓定定神,端望着棋盘,极力平复心态。
敌强我弱,只能智取不能强攻,一定要小心谨慎步步为营等候时机反攻,避其锐气,攻其薄弱。凭他棋艺再高,总也是破绽可寻,他锋芒毕露长驱直入的出招,怕根本不拿她一个小女子放在眼下。
棋子在指尖一揉又蜷握在掌中,故作凝思状犹豫不决。锦王有些焦躁不安,似没耐心同她拖延,又碍于身份不忍去催促。
她小心落子,锦王却不屑一顾的信手出棋,随后悠然的探身向窗外沧流河渡口方向看去。
看来锦王和她一样关注另一盘搏杀的“棋局”,十五箱伺机出城的黄金就要从水道离开凤州城。
“殿下,殿下!”一阵匆促的脚步声上楼,昭怀指间的棋子扔回匣中起身。
苏全忠径直奔向昭怀喜不自胜地禀告道:“启禀殿下,棺椁来了!”
话音才落,一眼瞟见锦王对面的端坐的她,瞠目结舌不知所措。
锦王摆摆手道:“知道了,去吧。小心行事!”
她手中托着茶盏,也如锦王一样用盖碗轻轻匀着漂浮的茶叶,极力掩饰心中的不安。
窗外悲声响遏行云,麻衣孝服白幡招展的一队人马缓缓涌向渡口,楠木棺椁十分气派,抬棺木的人都多出寻常的一倍。
混乱的喧嚣声哭骂声,官兵的吆喝声,送丧队伍被官兵团团围住搜查,黑压压围观的人群集聚渡口。
“殿下!”春晓落子完毕温然提醒,他漫不经心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扫一眼棋盘,拈起黑子信手落棋,也不多去思量,仿佛胜券在握。一来二往不过几步后,锦王再拈子刚要落棋,扫了眼棋盘陡然一惊,身子猛然正了过来,端坐去重新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