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日月-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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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想春晓前面下的几步,心里才暗自叫苦,这小女子原来步步为营,已经下好了埋伏,引他入瓮,都怪他大意轻敌了。
心头一凉,怕是万马军中的战场上都没如此中计惨败,抬头端详眼前静若水仙清雅出尘的春晓,依旧是低眉敛目谨慎的审视棋局。
他目光露出惊愕,薄唇微动却没说出话,似乎骇然在眼前战局的突变,一时没了主张。
“冰凉酥口的梅花乳冰沙一盘。”小二吆喝着举了碟子上楼来。
立在一旁的九一公公干咳了一声,锦王微怔,抬手示意将冰沙放在春晓面前,怯怯地望了奶公一眼,随即讨好的一笑,那神情如个做错事的孩子。
春晓记起才上楼时主仆为这碗冰沙的争执,也就却之不恭了。
奶公这才面色微霁。
“小二,渡口那边发生什么事了吗?”昭怀随口问,目光却是看着她,满是得意。
小二信口解释说:“说是送丧的棺椁里有夹带赃物,钦差大人的手下硬是要开棺验看,这死者的家人当然不许,开棺见尸是大罪,闻所未闻,这不就争执起来了?”
春晓似听非听,细心品茶那碟冰沙,那梅花乳冰沙是一碟碾碎的冰沙浇上淡黄的乳汁,洒了些绛红色的梅花酱,白雪红梅般色泽宜人。入口带了一股齿颊留芳的暗香,乳香味更是可口,甜而不腻,冰凉凉的宁神败火,吃几口就觉得头脑一清,果然是清神的佳品。
春晓衔了银勺,不由偷眼看昭怀,他竟然笑望着她,也不知是觊觎她盘中的美食,还是炫耀他足智多谋要查出金砖的秘密了。
“殿下,殿下!”苏全忠去而复返,身后跟了几位官员一脸焦虑诚惶诚恐的样子,引了锦王绕去到隔壁。
她只依稀听到昭怀几句大声质疑:“昨夜身故,一早就急于运回原籍去?此中有诈!开棺验尸!”
“殿下,慎重,开棺见尸是大罪,若查不出赃物……”
“哪里这些瞻前顾后?开棺查验,本御承担后果!”
这锦王谈吐镇定,心中自有定数,春晓倒是觉得这人奇特得很。看似鹰扬跋扈,时而如个孩儿童带了几分未脱的稚气,时而又运筹沉着,从容果断。
官员们得了钦差的命令匆匆离去后不久,渡口一片大乱,哭嚎嘶喊声,官兵叫嚣驱逐声。
“钦差就能仗了官势这般横行吗?”
“当今皇上以孝治天下,无端暴尸,死不瞑目,你们一定要给个说法!”
民怨沸腾,一片呐喊声,死者的亲属哭得死去活来,悲悲戚戚,引来无数人围观。
她这才略放下心,一切依计而行,没有露出破绽。
春晓偷眼打量锦王的神色,他手中拈着棋子停在空中,目不转睛望向窗外。
昨天一定是有人向钦差锦王密告,有十五箱黄金要假借棺材从城南渡口蒙混出城,什么灯笼,什么样的衔牌、职事,几个孝子都一清二楚不会有差错。
她在暗,锦王在明,今天的暗局虽然是事出无奈,可也是被推上了沙场不进则死。
棺椁里是一具真尸,她原本的计策也是如此安排,有谁会傻到拿真正的黄金去探路?
只有这样,她盘算了走水路的藏有金砖的棺椁才能浑水摸鱼随后畅通无阻从官兵眼皮下出逃。被民怨沸腾扰得不敢再造次的官兵定然不会再开棺查看后续而来的棺椁,她就一定能暗度陈仓。
她极力扮出对此事漠不关心的闲散神色。
“殿下!”春晓手中白子落在棋盘上,一子定了胜负。
锦王“哦?”了一声恍然回头,脸色渐渐黯淡,他转身颓然落座,迷惑的目光上下打量她,自嘲的笑笑摇头,似乎低估了眼前的她,如今总算知道了厉害。内外两局棋皆是连连惨败,无法扭转败局。
锦王倒也大方,没有从中作梗,推枰敛手,苦笑了仰头喝尽杯中茶,吩咐身边的小厮将冷香续命丸如数奉上,眸光紧视她的眼,感慨道:“本御惜才爱才,才奉劝表妹一句,黑白殊途,表妹不要自恃聪明执迷不悟,飞蛾扑火。”
心中有鬼,她面色还是平静回敬一句:“疾风下劲草易先折,殿下秉公执法令人钦佩,只是这做事要留一丝余地,弦崩得紧了,易断。殿下说呢?”
四目相对,各怀心思,只是彼此的目光都多了分猎奇般的探询。
命运如此促狭,偏偏将她二人放在黑白对手上,不决出高下定不罢休。
锦王俊美的小厮名叫如意,嘟着嘴一脸的不自在提醒:“殿下,这药,回京城怕就更难寻了。娘娘那边该如何交代?”
“退下!”昭怀呵斥一声,认赌服输的大度。困惑的目光却始终打量她,似要在她身上寻出什么答案。
她却无心纠缠,微服一礼道:“承蒙殿下美意,春晓却之不恭了。”得了药转身离去,直到下了楼上了马车,才觉得周身发软瘫坐一旁。
一阵阵哭声在苍白黯淡的天色下格外的凄惨,道旁一双双茫然的大眼望着她们的马车行过。
“赈粥来了!快去!快去吧!都好好感念当今皇上和锦王三殿下的功德吧!”一阵阵吆喝声,灾民黑压压一片如蝗虫般涌去,挤得春晓的马车摇摇欲坠。一阵惊慌后,马夫吆喝着轰开众人抢了条道绕道而行。
她从帘子向外望,瞬间排起几条长龙般的队伍,瘦骨嶙峋的灾民扶老携幼在眼巴巴望着那一口口热气蒸腾的大锅,米粥的香气扑鼻。
车夫同情的一声慨叹:“百姓还能指望什么?穿暖衣,吃饱饭。”
她木然放下帘,关中大旱连年饥馑,灾民涌入,官府无力赈灾,城中富户各自屯粮不卖,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两年来几任放赈粮的钦差走马灯的换过,包括当朝太子对凤州乱局都是一筹莫展。
这锦王虽然年轻霸道,心狠手辣不留退路,几招狠招快刀斩乱麻征用了富户的粮食,放赈赊粥解了凤州燃眉之急。
不论他的初衷是争名夺利还是一心为民,但救了万千黎庶生命于饥荒也算是功德无量吧?
心里无比矛盾,她紧紧貂裘,心如坠冰河,冻得几近麻木。阖府上下几百口人命,悬在刀下的颗颗人头,家门兴衰的重任都压在她一弱女子肩头,而她却是这样的疲惫无力。
“小姐真是神人,就连钦差锦王殿下都败在了小姐手中。”翡翠抚弄那盒险胜来的冷香续命丸感叹,粒粒蜡丸都如珍珠一般可爱。
她却怅然应道:“锦王也算得个有勇有谋的人物,他如何会败在我手中?他是败在了自己手中。”
“败在自己手中?还有人自己和自己拼杀的吗?”翡翠天真的眸光望着她,不肯相信。
她只是笑笑,翡翠哪里会懂。
惊涛骇浪
沧流河水浩浩汤汤,水流湍急。
扁舟一叶逆流而上,乌篷内一身书生装束的春晓探头舱外小心查看。
天色灰蒙蒙,波澜汹涌的水面上一层薄雾时浓时散辨不清前路,偶尔能看到远处依稀几点孤帆。
仰望碧空,云天一线,两岸的山峰陡削如壁,拔地而出直插云雾。绝崖峭壁上赫然“无欲崖”三个刀削斧凿的字。
河道越行越窄,将沧流河夹逼成一束浩浩江流蜿蜒向前,峡中水深流急,雪浪如银,波涛汹涌,奔腾呼啸,震耳欲聋,如千军万马杀来。
前面不远处一艘扶丧送灵的船载了厚重气派的棺木,几位打幡的孝子时而啼哭嚎啕,声音湮没在水流湍急的波声中,阴晦的天气下更显得悲恸压抑。一把把纸钱扬起,如雪片点点飞散江面,又被激流迅猛地吞噬。
“船家,到潞州还有多远?”她问。
摇船的艄公是大哥寻来的水鬼帮的高手,一边摇橹一边疑惑的答:“潞州?潞州可还是要四、五十里的水程。”
“风大,快回舱里来。”大哥喊她。
她缓缓放下蓝花细麻布帘,略带迟疑地回身望向大哥。
半靠半躺在舱内的大哥慵懒的吃着肉脯,瞥她一眼,嘟哝句:“急什么?已经平安躲过了渡口盘查,有惊无险。”
春晓一看大哥那副滑稽的扮相就忍俊不禁。
不过是为了这一路掩人耳目,大哥脸贴狗皮膏药,歪眼歪嘴,粘上山羊胡,身围豹纹胡裘,一副胡人马贩子装束。头上貂帽帽准却嵌了一块儿硕大的蓝色宝石,不伦不类的显阔。
大哥斜眼睨她说:“三妹,风急浪高,过了宝瓶口我们还是上岸折道回府里,这边的事,交给老鬼他们万无一失的。”
小厮好儿跪在舱板上用蒲扇扇着红泥小炉为大哥温酒,面颊红扑扑的,接了句:“好呀,大爷快带我们上岸吧,这船一路的颠簸,好儿的肠子肚子都要颠翻出来了。”
“我要亲自押送货物去潞州。”她固执的坚持,大哥的眼神在躲避,她从大哥话音里听出些不祥,要弄个究竟。
她计划好将这些金砖设法送去离凤州城五十里外的潞州城漕运码头,潞州的州官是爹爹的门生,是个清廉的好官,一见到无主儿的官银泊在河岸边,定会如数奉还凤州,也解了府门之危。
大哥至仁挠挠头含糊道:“潞州路途遥远,夜长梦多。大哥合计,还是就近处置了那些东西更为妥当。”
“大哥,你如何食言而肥!”她柳眉一竖满面的嗔恼,早就防了大哥会出尔反尔,大哥分明是好了伤疤忘记痛。
局势稍安,大哥竟然反悔了,岂有此理!
“你大哥本来就生得肉肥,不在乎多‘食言’几次。”大哥嘻嘻笑着又拿出那副无赖的嘴脸哄她,“妹妹,你我兄妹担惊受怕这一场,总不能就白白辛苦了。你看,先时提心吊胆要处置这些劳什子,那是因为金砖藏在我们府里,上面还有官府的记号,若从驸马府搜出就是掉脑袋的罪过。可如今不同了?金砖出城了,这金砖,只要镕了筑成一尊金佛,它就姓明了。”
大哥满眼贪婪的金光,向她眨眨眼,仿佛那金佛就在眼前。
“官府的金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