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生十年:一只老猫眼中的人生-第32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一觉醒来已是清晨,我转过头,看到公子小白已经醒了,正睁着蓝眼睛静静地望着我。
他的精神似乎比昨晚好上许多,我心里一喜,正要说话,却见蘅蘅小姐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她仔细地托着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罐头,满怀期待地放在公子小白鼻子底下,见他无动于衷,蘅蘅小姐用小勺挖了一块糊糊,抹在他嘴里。
公子小白好像很讨厌这个味道,立刻吐了出来,烦躁地挣了几下,蘅蘅小姐赶紧拍着他柔声安慰,等小白安静下来,她连忙又进厨房了。
不一会儿,蘅蘅小姐端了小半碗水过来,水散发着温热的甜香,她用针管抽了些,扶着公子小白的脑袋,小心地喂进他嘴里。
这次公子小白没有十分抗拒,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到地板上一些,但也咽进去一些。蘅蘅小姐精神一振,舀了些罐头用蜂蜜水稀释了,仍然抽到针管里,灌进公子小白嘴里。
公子小白晃着脑袋挣扎,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去,蘅蘅小姐松了一口气,哄道:“小白乖,吃一点咱们才有力气出门。”
她又抽了半管稀糊糊,公子小白却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朝阳台走去,蘅蘅小姐连忙跳起来,跑去帮他打开门,可公子小白还没走到猫砂盆前,突然哇的一声,把刚才吃下去的全吐了出来。
蘅蘅小姐脸色煞白,她愣了片刻,默默地把地上收拾干净,拿过那个带网眼的猫包来。
公子小白一见蘅蘅小姐拿包,眼里顿时闪过一抹恐慌,蹒跚着钻到了沙发底下。
蘅蘅小姐半跪在沙发前,放软了声音叫着,“小白不怕,咱们再也不住院,打了针就回来……”
沙发下静悄悄地全无反应,蘅蘅小姐低了头,伸手去拉公子小白。
只听得一声惊叫,蘅蘅小姐缩回手来,她的手臂上赫然多了几道长长的血痕,殷红的血珠慢慢渗了出来。
叫声惊醒了国强君,他头发乱蓬蓬地冲进来,见到蘅蘅小姐的伤,他变了脸色,赶紧扶蘅蘅小姐坐到床上,转身去找药,却只找到一包创可贴。他拿纸巾小心地帮蘅蘅小姐擦去血,惶急道:“很疼吧?来,先拿水冲冲,我陪你去打针。”
蘅蘅小姐眼圈都红了,“小白从来不抓人……他肯定是难受极了,才会控制不住……都是我太粗心,发现得太晚……”
国强君安抚地拍拍她说:“你别听那医生瞎说……小白既然不愿意去医院,咱们就自己动手,多找找资料,肯定能救活他。”
后来,我知道了公子小白在医院的遭遇,才明白一向温和的他为什么会做出那样激烈的行为。
他住院的那些日子,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台子上输液,虽然蘅蘅小姐拿了垫子和小毛毯,他还是感觉越来越冷,仿佛身上的血都要凝固。他吃不下东西,医生就在他鼻子里插进一根管子,往胃里灌营养膏和罐头,他又痛又恶心,却吐不出来。更让他恐惧的是,每隔三天,他就要被洗一次肠,那种痛苦难以形容,每次洗过之后,整个身体就像虚脱了一般,连眨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蘅蘅小姐每天早晚去看他,晚上陪他输液,那是公子小白一天中最安心的时刻。他用眼神请求蘅蘅小姐带他回家,蘅蘅小姐看懂了,但医生说他的病情太重,晚上需要看护,不能来回搬动。蘅蘅小姐只有听从医生的话,但公子小白却一天天衰弱下去。终于,医生对蘅蘅小姐说,由于错过了最佳治疗期,希望非常渺茫,如果不想让猫再受罪,就打一针安乐吧。
于是,蘅蘅小姐花了大半个月的薪水,公子小白受了一个多星期的罪,得到一个这样的宣判。
由于公子小白对医院的强烈抵触,那之后的半个多月,他是在家里和我们一起度过的。
蘅蘅小姐查了很多资料,买来好多外国的药品和处方罐头,每天早晨上班前,她先喂公子小白吃药,吃蜂蜜水,吃肝精,吃罐头,如果公子小白吐了,她就再喂一遍,一边还自我安慰,吐吐不要紧,肚子里留一点就算赚到了。国强君的研究所离家近,于是他中午回来喂小白一次罐头和营养膏,傍晚蘅蘅小姐回家,重复一轮早晨的清单,夜里睡觉前,再喂一次吃的。这些昂贵的药品和罐头,大部分被公子小白吐到了地上,但总算有些派上了用场,公子小白虽然还是虚弱,情绪却渐渐稳定下来,眼睛的炎症也好了,有时蘅蘅小姐抚摩他,他甚至会打起小呼噜。
现在回想起来,那半个多月,是我和成年后的公子小白最亲密的一段日子。家里没人的时候,我就坐在他的小窝前,跟他说说话。他精神好的时候会跟我对答几句,大部分时间都静静地听,脸上并不见厌烦,反而像是很愉快的样子。这时候,我才蓦地意识到,从那个多事的春天开始,我和公子小白竟然已经一起度过了六年的漫长时光。这六年中,我们和招弟小姐、蘅蘅小姐时有分离,唯独我们俩却形影不离,一起搬家,一起留守,一起出远门,一起见证招弟小姐和蘅蘅小姐的人生,分享着那么多的共同回忆。
只是在我们的谈话中,公子小白的应答越来越少,后来,他连醒着听我絮叨的力气也渐渐失去了,大部分时间都在昏沉之中。他并不显得怎样痛苦,只是仿佛很累很累,渴望着大睡一场。蘅蘅小姐喂食的时候,他不再挣扎,但也没有什么反应,汁水顺着嘴角流淌下来,沾污了他漂亮的长鬃毛。
蘅蘅小姐欲哭无泪,抱着他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担心不过,拿小毛毯包着他又去了医院。这次公子小白没有反抗,我甚至觉得,他或许已经没有了意识。
但蘅蘅小姐很快就回来了,一起回来的还有国强君,他把蘅蘅小姐扶到沙发上,一边轻声安慰。蘅蘅小姐默不作声,只低垂着眼睛,小心地把公子小白放平在自己腿上,轻轻地抚摩着他。
我坐到蘅蘅小姐身边,默默地看着公子小白,他依然昏睡不醒,神情十分平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公子小白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碧蓝的眼睛清澈而温和,仿佛又有了些往日的光彩。看到我们在身边,他好像很安心,静静地看了我们一会儿,轻轻地合上了眼睛。
一瞬间,我的脑中一片空白,我勉强撑着发抖的腿,小心翼翼地凑近公子小白,他身上还是暖暖的,可是已经一丝气息也没有了。
温热的水珠扑簌簌地落在我的头上,我听到了蘅蘅小姐悲伤的啜泣声。我终于明白,那双总是亲昵地望着我的蓝眼睛再也不会睁开,那颗将我视为第一伙伴的心已经永远停止了跳动。
在这个初秋的夜晚,我失去了我亲密的同伴,失去了相伴六年的兄弟——公子小白。
第四十六章 秋深
我坐在白杨树下,眯起眼睛看了看蓝莹莹的天,一片又大又薄的黄叶在风中打了个旋儿,慢慢落在我身边。
公子小白睡在这白杨树下,已经一个多月了。
草叶上的露水渐渐变成了白霜,几场秋雨过后,树下泥土翻动的痕迹已泯灭无踪,偶尔有同族或犬族路过,也全然觉察不到异样,便径自走过去了。
只是我仍然每天过来,陪陪公子小白——或许,其实应该说,我来找公子小白陪陪我。
公子小白的离去,竟给我的内心留下如此大的空白,这是以前的我所难以想象的。
多年以来,我一直以为自己足够独立,同伴于我只是可有可无。但是,当我独自吃饭,独占水盆和砂盆,独自面对空荡荡的屋子,当我出门时习惯性地招呼一声,却发现再也不会有回应,当我有了什么念头,却再没有谁肯津津有味地听我诉说,这种时候,一股萧瑟的寂寥就在我心里慢慢弥散开来。我这才意识到,在漫长的六年岁月中,公子小白早已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顺理成章得让我觉察不出,却又真真切切地不可或缺。
我并不喜欢伤感这种于事无补的情绪,可是当我坐在白杨树下,公子小白病中对我说的话,却无法抗拒地、一遍遍地在我耳边回响。
他说,阿赳,你老夸我随遇而安,其实,我总是能跟你在一起,又有什么好不满足的呢?
他的蓝眼睛里流露出一丝俏皮,阿赳,我是个笨猫,你的好多心思我都理解不了,可是,我也有一个心思,是你没理解的呢……
是的,我的确从来没有意识到,在公子小白心里,他早已把第一伙伴这个位置,珍而重之地给予了我。
如果说,当年是由于我的存在,使幼小的公子小白在陌生环境中找到了依靠,那么,又何尝不是因为他的到来,才使颓废的我获得了振作的力量呢?
可以说,他对于我,也是同样重要的。
然而由于时间的错位,我无法回报他以同等程度的厚意,不仅如此,我还仗恃着一点自以为是的所谓思想,有意无意地看低纯真的公子小白。
所以,此时我坐在白杨树下,被空茫的落寞与沉重的歉疚所折磨,只能说是咎由自取。
在这落寞与歉疚中,我空前地思念起招弟小姐。
算来要等到春节前,招弟小姐才会回来,我焦灼地想,如果出现点什么变化,她能提前回来就好了。
我完全料想不到,我这一闪而过的念头,需要自己付出下半生的时间去懊悔。
因为,招弟小姐真的提前回来了。
我想,故事讲到这里,诸君对于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大约已有几分了然。在我猫生涯的第八个秋天,不知是冥冥中何种力量的主使,让我们生活的车轮骤然偏离了轨道。或许,这是上天对我不懂得珍惜此前拥有的平淡幸福的惩戒,也或许,这本来就是我们来到世间的题中应有之义——我既然享受了生命的甘美,也理应去承受它的苦涩。
如今,当我坐在诸君之间,凭着我有限的记忆和逻辑,词不达意地讲述我的过往,我仿佛打开了一个尘封已久的仓库,纷繁旧事又迎面扑来。由于岁月的阻隔,那些悲或喜都已不复如当初那般鲜明强烈,但纵是这样,一路讲来,心绪的起起伏伏也使我产生了一丝淡淡的疲倦。
此时此刻,春日里最后一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