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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宁愿不幸福 by beck-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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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的脸。
「怎么了吗?」
「没什么,我要回去了,冰都快化了。拜啦。」
「喂!」见他没诚意地挥了挥手就转身离开,吴以蓉急得跳脚,高声喊道:
「喂,你──」
江彦云脚步加快,一下子走得老远,装作没听见她下面问的那句「你叫什么
名字」。
那栋漂亮的新房子不知何时换了主人,据说新住户是个三代同堂的小家庭。
这样才正常吧!那么大的房子如果像先前那样只住父子两人,实在太浪费了。
三步并作两步地回到家,江彦云走进自己房里,豆花往桌上一放,拉开抽屉,
把压在原文书下面的七八个信封翻了出来。
他其实有点生气,也有一点难过。
不管是念了难考的私立学校、跟妈妈住在一起不习惯,还是妈妈快要再婚、
再婚的对象有小孩……吴以蓉说的那些有关林其岳的事情他都听所未听、闻所未
闻,没有半点概念。
江彦云把那七八封信一一抽出来。林其岳用的「信纸」大部分都是从笔记本
上撕下来的纸片,字迹一如记忆中那般工整,但写在上头的字总是只有寥寥数语。
这些不到巴掌大的纸片根本不能算是信吧。不管质和量都跟吴以蓉说的「密
密麻麻写好几张信纸」不能相比。
他也只回过第一封信而已──
老师,我已经没问题了,谢谢你的照顾和帮忙。很可惜不能一起去加
油站打工了。其实我一直记得你答应我的这件事,而且很期待。不过没关
系,我问过妈妈了,她很鼓励我有机会多出去打工。我想去加油站打工,
最好是公路旁或是休息站的那种。我喜欢待在没有屋顶的地方。
老师,最近好吗?我昨天晚上不小心在沙发上睡着了,竟然一觉到天
亮,醒来时背很痛。这让我想起小时候的事。我小时候也常常在沙发上睡
着,我爸都会背我回房间。其实每次被他背起来时我都已经醒了,不过我
会装作还没醒的样子,让他把我背回房间,把我放到床上,帮我盖被子。
老师,新学校外面有一排七里香,我想摘可是摘不下来,它的花很脆
弱,只要一碰就会掉了。我现在才知道为什么以前住在老家时,爸爸出门
散步会带一把小剪刀。因为我们老家转出去那条路边也有一大排七里香。
老师,今天下午突然下大雨了,一下就下个不停。我常常觉得我爸很
有学问,可是有时候又会很怀疑他是不是真的那么有学问。他很喜欢下雨
天,不管什么季节下的雨,他都会很欣赏地站到窗边,然后说一句「春风
好雨」。笑死人,又不是每天都是春天,每场雨都是好雨。像今天就打雷
打得吵死人,满地都是泥巴。
老师老师老师,我爸我爸我爸。江彦云暴躁地把那些小纸片塞回信封里,再
一掌把它们全部扫回抽屉中。
他到底想怎样?这样的内容是要自己怎么回信、怎么反应?
收到第一封信时,江彦云其实是很开心的。他仔细地写了长长的回信,告诉
林其岳自己上了哪所大学的哪个科系,跟他分享大学新生的点滴;也问他最近的
情况如何,跟他说有事没事都可以打电话来找他。
但林其岳接下来的信件内容像是他从没收到过回信似的,写的都是些莫名其
妙的东西。
他像是借着书写这些简短的文字,不断回忆他爸爸的一切。
那男人哪有这么好?哪有这么值得怀念?他在自己儿子身上留下那么恐怖的
伤痕,而且还差点把人给掐死。
一封之后是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江彦云懒得算。
他到现在还是觉得那男人不值得原谅,还是觉得自己那天做的是正确的事情──
即使林其岳当晚就被纳入重重保护之中,再也无法与父亲相见。
江彦云皱起眉。林其岳或许也因此不能原谅自己。
不然他为什么要写那些东西。他明明就能写「正常的」信件给吴以蓉。他愿
意告诉她那么多生活近况,却光写一些看了令人难过的文字给自己。
「果然是被怨恨了吗……」
情绪闷到不能再闷,江彦云抓起在桌角的原文书胡乱翻了几翻,没多久又把
书本重重摔回桌面上。
他再次拉开抽屉,找出了一个够大够厚的信封,低头写上林其岳新家的住址。
不管他拐弯抹角的想表达什么,他都不想欠他,也不想再猜。
一九九六年的夏天来了个很厉害的台风,各地传出严重灾情。夏天之后是秋
天,秋天之后是冬天。然后是下一年的春天。
在游泳池里差点溺死。食物中毒。高烧四十度。台风天淹大水。发生车祸不
良于行三个月。急性盲肠炎。
近三十年的人生里,讨厌的事情似乎总是在夏天发生。当江彦云终于归纳出
这个结论时,他已经非常非常讨厌夏天了。
汗水沿着颈子滑进衬衫领口里。
「大概……会分手吧。」
停好摩托车,他抬头看向房仲公司的鲜艳招牌,沮丧地叹了口气。
那一夜是可怕的一夜,回想起来还是让江彦云很想撞墙。
买下巨幅广告、租用整面电视墙、串通全餐厅的服务生、在沙滩上排蜡烛、
在街上下跪甚至是通知媒体来开记者会──大阵仗求婚的把戏很多,不过对方答
应与否其实根本和这些东西无关。
要是感情不到那个程度还妄想用这些方法硬上,得到的通常不会是被浪漫冲
昏头的婚姻,而是不留情面的拒绝。
那些在媒体采访时微笑说「我会考虑看看」的女孩子们真是太有风度了。
江彦云觉得自己上周的连串动作根本是被鬼打到,如果有时光机他一定会毫
不考虑地坐回去掐死自己。
他心血来潮地看了一户极适合新婚小夫妻的公寓,并且先斩后奏地付下订金,
带着这个惊喜向交往近五年的女友求婚。房子当然也打算登记在她名下。
他知道她是个很实际的人,但没想到她实际的方向跟自己完全相反──
「啊,我没跟你说过吗?我是不婚主义者。」
女友此话一出,前一刻还喜孜孜献宝的江彦云完全傻住。
「不是不生小孩唷,是不婚。我死都不结婚。」还重申一次咧。
接下来是长达二小时的热吵冷战以及毫无转寰余地的不欢而散。
回家喝酒喝到天亮、隔天宿醉到几乎站不稳的江彦云在清醒后的第一个动作
就是打电话到房仲公司取消下订,哪知前一天信誓旦旦地说「如果改变主意的话
订金一定全额奉还」的业务在电话里拖拖拉拉,就是不肯干脆地退还订金,还劝
江彦云「你就买下来嘛当作投资也很好啊」。
好个屁。想到对方那超有活力的音量和音质,江彦云的头就又痛了起来。
好说歹说说了一个礼拜,最后几通电话业务居然装死说「小陈啊他不在喔(
假音)」;本来就在为感情触礁心烦的江彦云被弄得更加火大,说什么都要把订
金讨回来。
亮晃晃的阳光照在光可鉴人的玻璃门上,刺得他玻鹆搜劬Α�
「您好!有什么需要服务的吗?」
自动门流畅地向两边滑开,冷气迎面扑来。走上前招呼的是个陌生的业务。
「我找小陈。」江彦云一进门就开始东张西望。
「小陈他外出,您有什么事?我可以为您……帮……」
「又外出?什么时候回来?」听见前半句,江彦云火气一下子冒了上来,完
全没注意到对方吞在喉咙里的后半句话。
「……」
「他真的不在吗?怎么一个业务出门连手机都不带?」
「老师。」
「什么老师?」江彦云一愣,这才第一次抬头正视眼前的「陌生人」。
好看的男人身形修长,有一张端整到近乎美丽的脸。
「我啊,是我,林其岳。你不记得了吗?你以前当过我的家教。」
「林……」
林其岳。
家教?多久了?谁会记得那么久以前的事啊。江彦云眼睛陡然睁大。
什么都会忘记的,想起来的时候就代表已经忘记了。
忘记了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少年微带不屑的脸,忘记了他后来又后来的许多表
情,忘记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和说话的声音,忘记了他眼中的泪水和背上的伤痕,
忘记了在那个和室里听过的音乐讲过的话和发生过的一切,忘记了他从电话里传
来的无助嗓音,忘记了那个混乱的夜晚。
「好久不见,老师。」林其岳看起来非常高兴。「我昨天才调过来的,没想
到会遇见你!」
他脸庞颈项的肤色依然偏白,但已不像当年那样给人一种病态的苍白感了。
那张笑开来了的脸上颇具血色,拥有跟射进室内的阳光一样的温度。
当年还能俯视他,那微妙的优越角度如今也变成仰望了。
「不要再叫我老师了。」有别的业务远远的笑着问「老师怎么那么会保养,
看起来好年轻」。江彦云觉得挺别扭。
「好,那要叫什么?你看起来都没什么变耶。」
「你倒是变很多,吃什么长那么高啊。」
「哈哈哈哈哈。」笑得很得意。
得知江彦云的来意之后,林其岳二话不说代为交涉,没多久就见他拿着一个
牛皮纸袋走了回来,无条件奉还里面的三万元订金。
抱着失而复得的血汗钱,江彦云一时还有点恍惚,林其岳抢先一步开口:
「老师,你等下有事吗?不要先走,一起吃晚饭好不好?」
「好啊。就叫你不要再叫老师了啦!」
「嗯,那你等我一下,我收拾一下就可以走了,老师。」
还在叫……看着林其岳那张好像会发光的笑脸,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填满江彦
云胸口。
他转了好几转才发现自己竟然有一点点鼻酸。
为什么鼻酸?大概是因为很高兴吧。
这家伙看起来好像过得还不错。
太好了。
(十三)
烤肉在铁架上滋滋作响,不断飘散出饱含油脂的焦香味。
江彦云坐在林其岳对面,看着他卷高衣袖翻弄肉片的样子;不知道是因为热
气太旺盛还是什么其它的原因,对方那不甚熟练的动作让江彦云眼神频频失焦。
从十五岁到二十六岁,林其岳变了很多,多到让江彦云在再次见面时无法马
上认出他来──但骨子里又有不变的东西,随着相处时间的增加一点一滴慢慢浮
现。
「这个给你,熟了。」
比如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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