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岚飞雨-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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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幽转醒,翻过身,床上人啧了口大气。
『没想到,怜渶这小子,连恶梦也耐不得了!』
从床上跃起,「英琏」可是很不耐烦。虽然知道,自己的出现,本就是因怜渶的逃避所生,但硬被唤出,还是有那么些不是滋味。
『他』与霏怜渶,是同一人也是不同人。共存在同个身体内,他是为了帮他抵挡忧伤与痛苦所生的影子。
他,唤自己作『英琏』──
「你可终于醒了。」
一把银铃似的清脆笑声,自门口处传来。顺声音瞧去,望着清醒的英琏,少女眼中有藏不住的兴奋。
「霖。」未遵照礼俗,他依旧拄在床延,也不加任何称谓,英琏笑着直接唤了声少女的名。
「我就说这行阳天气坏,不过也许是旅途累着了,你一进皇城,可就昏睡了个把月。」
虽然尚幼少自己三岁,可异族的血统,让怜渶与哥哥岚生的一般高。何况自小霖便是妹妹身份,父皇及岚也都这么唤她,所以霖倒也不怎么介意他这张狂态度。
挨坐到床边的,霖一串讲话讲来又是快速。「刚刚来瞧你,见你似乎要醒了,早令御膳房烹几道热食备着。正巧这起来了,我去唤她们拿来,暖暖肺腑,否则整个人要都睡僵了。」
从被接出长欣王府后,英琏其实已好些日子没出现在主意识。但不同于怜渶,英琏虽不能听到外界的声音,但他能记忆、看到以怜渶角度经历的一切。而对于怜渶,他不过就是心中一道莫名的影子。自然,他是知道怜渶对这位『霖姐姐』所抱持的好感。
「不了,你哪都别去,在这陪陪我。」扣住霖的腕子,英琏漂亮的薄唇,勾起一抹轻笑。西域人特有的雪白皮肤,将他唇色衬托明显,可是俊逸艳冶。
这突来的动作,是让霖惊讶,窘极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你不要这样,有时候会让我好怕你。」
她不懂这个表弟,大多数时间,他总是羞羞涩涩的,一口生硬中文,想着办法与她沟通。或是像狗儿般,静静昵在她身旁,就是幸福模样。
可是有时候,他又变了个模样,深沉而阴霾,那木槿灰的眸子,便像秋际湖畔上的薄冰,既清澈也朦胧,象征危险的美景啊──
「霖,只有你一人吗?你独自跑来,小心又要挨岚的骂哦!」英琏本就只是戏弄之意,见霖那韶美的脸蛋,已羞红成一片,也就适时的放了手,并顺口搭问。
「岚哥哥去向父皇请安。」
就英琏观察,怜渶有些害怕岚。而他,虽然不至于喜欢,但与岚谈话时,那尔雅的风范与谈吐,确实吸引人,所以没见着岚,倒让英琏有些失望。
「『娘娘』,是什么意思?」
打断英琏的思绪,霖问道。刚才她第一回来,听到他在睡梦如孩子般呜唈这字,让人怜惜,也是不禁好奇,这不是中土字汇的话,是何意思。
「你听到了?」
『娘娘』,该是怜渶的呓语吧!他不讲这字的,从不讲,也从未有机会呼唤过……
「一点点……」在偏折光线下,英琏清浅的灰眸,直直对上了霖,她才是惊觉这问语的唐突。羞红了脸,急急用手指捏了个小圆圈说。
「那是霏语,娘的意思……」
不似怜渶,娘亲的面容,其实英琏是记得清晰。只是,对于那个女人,他没有感情。他是从娘亲投河之时,于怜渶意识中分裂的。那是怜渶人生中,第一个无法承受的悲伤。此后,为怜渶挡下所有哀愁、痛苦。
而在那之前过往的回忆,也会灌输到他记忆中。只是,那都是旁观的。娘亲的拥抱,娘亲的睡前吻,他都不曾真实体验。
他是虚幻的错误,他是人们口中叫骂的魔物。但是,有时候,只是一下下,他也会很好奇,让那白嫩的手指抚过脸蛋,让那柔软的怀抱拥着,是什么样的感觉。偶尔,他也想唤那一声『娘娘』……
「抱歉……」以为是自己的话引起英琏难过,霖觉得非常过意不去。
「你想多了,这跟你无关。」英琏硬挤了个笑容给霖,望着无法照出他影像的镜子,其实,他不过是对自己的存在,感到一分惘然罢了……
「我帮你篦发吧!」
「啊?」
没料得霖会突然有这个举动,将英琏按坐在镜前凳上,拿起镜台上的云梳,她竟是开始帮他梳理头发?
「前些日子,我问了梳头女官,她说你这发,若是髻冠,以锦巾掩饰,可就不会那么显眼突兀了。」
霖柔嫩的指尖,一道道在怜渶银灰色的发际间穿梭。既柔且缓,触及额间脸颊,都是种炽热的温度。
「霖……」他不解她的用意,可是这么温柔的触碰,着实给他种温煦暖意,饱实的安心,满涨着。
「你来到了中土,也不会寂寞的,岚哥哥就是你的亲哥哥,我也是你的亲姐姐。我母后在我诞生后就往生了,不能借给你,可是父皇是你舅舅,你就当他是亲爹也一样的。你不会寂寞的,不会孤独一个人了。」
讲话本来就急躁,而此时紧张,更是让霖说不好话。没有修辞,整个话也像粘和在一起,可那话中的真诚,是实在传达。
『傻女孩,在讲什么啊!都是笨怜渶制造的印象,现在害我也被当成小孩子了。』
他是在心中如此想的,但是英琏并没有将这话说出来,只是浑吞的咕嚷了句,「随便你。」
那声姐姐,噎在口中就是没唤出来。英琏合上了眼,他不敢看没影像的铜镜,可是他也不愿将意识交给怜渶。
就这么一下下就好了──
让他多知道幸福是什么感觉,再一会就好……
*****
悬梁挑起斗栱,重华宫的毓秀斋,虽采光通明,但不甚宽敞。且在装潢上,亦是特例,没有任何摆设,就连一般要绘有祥纹的梁柱,也仅作简单缕花。整个堂里,只有檀木清香幽幽。
过往此处便是虚设,偶尔供帝君歇息,但今时,却成为此代帝王最爱的斋堂。据帝君说,他就爱这儿朴实。于是,毓秀斋便严然另一处御书房,在接见亲近朝臣或亲族时,帝王是更爱于此与他们会晤。
而毓秀斋有一物,是令来过此的宾客都印象深刻──那是只屏风,搁在帝君案台后的。
既非绘龙也非描凤,水墨渲染,双臂宽的小巧画屏上,只有一座孤山伴一缕云霄,居中再一只翱翔大雁。但苍劲的笔法,不属任何画派的殊异绘风,都不是最令人印象深刻之处。那一见便让人有感之处,却是提于屏风一角的诗文!
『九曜,夜涌江水涛,执手不见老。
月伴银河远,命数已相定,守天』
中土古远观念,总喜欢圆圆满满,但这诗,起头便言及无法到老的悲伤,尾句也是无奈。便是让人意外,不爱摆设的帝王,何以钟情这画屏。只是再如何细瞧,那作者名,都已被磨损,仅隐约见得最后一字是「光」,巧与论星相的诗性衬合,于是格外令人印象深刻了。
每回来父皇这书斋,岚也是一遍再一遍的看着这画屏。只是,不同于闲杂人等,他是知晓这画屏意境何在的。
「岚儿,你可终于是回来了。」
清朗的笑声,由身后唤醒浸沉回忆中的岚。跨入斋堂的颀长身子,孅妍但不嫚弱,移近的步伐,每一个举措,都有种亘古浸润的尔雅。
「儿臣拜见父皇。」恭恭敬敬,岚朝来人揖行大礼。
步至斋中主位,随廊外逆光渐弱,映入眼帘的绝世容颜,可是从没改变过。精致、细腻,宛若天雕神塑的仙容,每一分都是完美──来人正是耿朝当今帝君,耿霄。
「别拘谨,坐吧!这一路,可是去那些地方玩了?」
白晰的指尖,抵在景德壶握把,清香上等的芙蕖茶倒出,在茶盅底绕起小涡旋。几道手续经过,耿帝除了为自己斟了一盅,同时也斟了一杯给岚。
这么事情,一般是交给仆役。但他喜欢这隽永的韵味,茶烟中,润泽脾性,不论是倾听或诉说两方,都很有助益。
「儿臣与妹妹先去母后陵上祭拜后,一路经成都日十里花开似锦的蓉城,金陵栖霞寺,重庆雾谷,临清灵岩寺,洛阳的龙门石窟……增加了许多见闻,而妹妹每到一处寺院,都帮雁子与岑叔添香火,做功德,希望有慰他俩在天之灵。」回避霄的视线,岚侃侃而谈的并非谎言──只是,这是妹妹霖的行程。
开始就打算这么讲了,可是,真见着父皇,他还是有些慌乱。那双艳极的水眸,与妹妹霖煞是相像,但其中的深沉却是迥然。
一样的清澈,但她的眸子是映人,他的眸子,则是锁人!
「雁子与岑啊……」潋红的唇瓣轻启,霄喃语道,但远眺的视线,只在瞬间。敛回了情绪,轻柔的声音续问道:「是吗……那你呢?岚儿,这次出游,可玩的尽兴?」
「儿臣与妹妹一道行,妹妹所见何,也是儿臣所见。」岚的回语有些生硬不自然,但他自己并没有查觉。
「有些事情,不要做的太过,难收拾。」不再逼问,宛若暖烟,霄的话温软叙述,但意味深长。
「儿臣知道。」
「听霖儿说,这回你们将靖庄公主之子,携回了京?」
「是的,儿臣认为他将来可以成为助力。」
「借着权力蛮横的压迫,是逼不得已最后的险招。你认为他有那价值就好。」
霄抿嘴一笑,虽然话语依旧煦润,却也别带一分妖惑感,可是令岚心上一紧。
「做事,不要太急,不要太赶。父皇年轻时,也因为这点,吃了很多亏。性子又硬,只看的到眼前事物,失去了很多……悔了,总要难过的。」
捻在霄指尖的茶刷,抹过壶延,那动作是流畅悠长。茶烟袅袅而升,又在水气中消失,往事,不过只剩无奈……
「您是说郝国师?」
没料得岚会有此一问,一楞,茶刷险是要从霄手中掉落。过了好一阵才平抚,「傻孩子,你不问你母后,不问雁子或岑叔,你问他?」
起身,因为霏原一役,所以耿帝的脚有带伤。行至画屏前的步伐,微跛。立于屏风的诗句处,那白晰指尖对在作者名处,轻轻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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