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66-第1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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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人并不感到特别奇怪的是布比斯先生很快就厌倦了政治,决心重办出版社,因为骨子里,他真正感兴趣的是从事印书和卖书的冒险活动。
但是,在那段时间里,重新使用法院已经归还给他的大楼之前不久,布比斯先生在曼海姆市美军占领区里,结识了一位刚刚过三十岁的女子,相貌出众,出身名门;不晓得二人怎么就相识了,因为布比斯先生并非好色之徒,可二人成了恋人。这一层关系引发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他的精气神,按照这个年龄说,已是不寻常了,现在翻了三番。要活下去的愿望变得势不可挡。确信自己的新出版事业会成功变得很有感染力(尽管布比斯常常纠正这个“新出版业”的说法,因为在他看来,这是从前那个老出版业经过一段漫长而不情愿的停业后的东山再起)。
在出版社的开幕式上,汉堡市府、艺术界和政界人士应邀出席,还有一个喜欢小说(遗憾的是喜欢侦探小说,或者骑士小说的佐治亚变种或者集邮式小说)的英国军官代表团,还有德国、法国、英国、荷兰、瑞士和美国的报界人士,他的未婚妻(这是他亲热的称呼)公开亮相,介绍给了大家。与会者在表示尊敬的同时,也流露出这一发现所引起的困惑,因为人人都以为布比斯的女人一定是个四五十岁的知识分子,有些人以为按照布比斯的家庭传统,他未婚妻应该是个犹太女子,还有些人根据经验,心里想这只不过是布比斯先生又一个玩笑而已,因为此公喜欢开玩笑。但这件事是认真严肃的,会上方才明白。这女子不是犹太人,而是百分之百的雅利安人,也不是四十岁,而仅仅三十出头,从外貌看,顶多二十七岁。两个月后,二人结婚了,布比斯先生的玩笑变成了铁的事实。全城的显贵和名人都出席了婚礼,地点在古老和正在重修的市府里,这是一次令人难忘的非宗教婚礼,由那时的汉堡市长亲自主持。市长趁机在一片赞美声中宣布布比斯是回头的浪子和模范公民。
阿琴波尔迪来到汉堡的时候,出版社虽然没有实现布比斯先生定的第二个目标(第一个是在不缺乏纸张的前提下,保持在全德国出版发行的优势地位;其余的八个目标只有布比斯先生自己知道),但是前进的速度是可以接受的,老板感到满意,但有些疲倦。
德国开始出现让布比斯感兴趣的作家了,说真话,兴趣不很大,根本不像早期德语作家那样让他兴奋,他对那些早期作家始终保持一种值得赞扬的忠诚态度;但是,新作家中有几位也不赖,虽说还看不出(布比斯也没这个眼力,他自己承认)里面能有新德布林、新穆齐尔、新卡夫卡(布比斯先生笑着,但目光悲伤地说,万一出现了,我会吓得发抖的)、新托马斯·曼。厚厚的作者和作品目录仍然是出版社取之不尽的资源(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但是,新作家也开始崭露头角了,他们是德国文学的人才来源;此外,还有英、美、法文学的翻译作品,那个时期,经历了漫长的纳粹文化荒芜之后,终于赢得了一批忠实的读者,保证了出版业的成功,至少不亏损。
工作节奏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就算不是疯狂的,也是持续不断的;阿琴波尔迪一进出版社,就首先想到了,布比斯先生看上去一定忙得不可开交,可能不会接待他了。但是,布比斯先生让他等了十分钟后,请他进办公室。那是一个让阿琴波尔迪终生难忘的办公室,因为不仅书架上堆满了图书和稿件,地面上也摆满了书和稿件,堆积如塔状,其中有些形状令人感到意外,像一排拱门,反映出这是个混乱的地方,尽管经历了战争和经受了不公正待遇,仍然是个丰富和奇特的世界,是个好书如林的书库,阿琴波尔迪真想使出浑身的力气也要把它们读完;它们是一些大作家亲手题签给布比斯先生的初版书籍;还有其他出版社重新在德国发行的堕落艺术图书;还有法国和英国出版的书,纽约、波士顿、旧金山出版的简装书;此外,还有名字神秘的美国杂志,这对于一个年轻又贫穷的作家来说,真是宝库,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布比斯的办公室,在阿琴波尔迪眼里成了阿里巴巴的山洞。
让阿琴波尔迪终生难忘的还有布比斯经过例行的介绍之后,向他提出的第一个问题:
“您的真实姓名是什么?因为您显然不是什么阿琴波尔迪。”
阿琴波尔迪说:“这就是我的名字!”
“您以为我在英国待了几年或者说我这把年纪就把我变成了傻瓜?没人叫这种名字,本诺·冯·阿琴波尔迪。这本诺一开头就令人起疑。”
阿琴波尔迪想知道为什么。
“您真不知道吗?”
“真不知道。”阿琴波尔迪用保证的口气说道。
“因为贝尼托·墨索里尼啊!天之骄子啊!您怎么没脑子呢?”
这时,阿琴波尔迪想,这次来汉堡可是白白浪费了时间和钱;准备着夜里观光汉堡到科隆的夜景吧。如果走运的话,第二天早晨就可以到家了。
阿琴波尔迪说:“有人为了纪念贝尼托·华雷斯给我的名字上加了本诺。我估计您肯定知道贝尼托·华雷斯是什么人。”
布比斯微微一笑。
“贝尼托·华雷斯,”他嘴里叽叽咕咕地嘟囔,仍然笑着说,“这么说是为了纪念贝尼托·华雷斯啊!”声音越说越高。
阿琴波尔迪点点头。
“我还以为您会说是为了纪念圣本笃呢。”
“我不了解这位圣徒。”阿琴波尔迪说道。
布比斯说:“可是我了解三位圣徒:一位是阿尼亚纳的圣本笃,他在9世纪重组了本笃会。第二位是努尔西亚的圣本笃,在6世纪创办了以他名字命名的教团,人们称他为‘欧洲之父’,这是个非常危险的头衔,对吗?第三位是穆尔的圣本笃,是黑人,就是说,他生卒都在西西里岛,在16世纪,是方济各会修士。这三人里面,你更喜欢哪一个?”
阿琴波尔迪说:“还是墨西哥的贝尼托·华雷斯。”
“那么阿琴波尔迪这个姓呢?莫非您想让我相信您家族里人人都姓阿琴波尔迪吗?”
“我就姓这个。”阿琴波尔迪说道。他差点不想再听这个坏脾气的矮子说话,打算不辞而别了。
布比斯不高兴地说:“没人姓这个啊。我估计这个是为了纪念朱塞佩·阿琴波尔多。这个‘冯’又究竟为什么呢?本诺与本诺·阿琴波尔迪不一致吗?本诺是想证明您属于日耳曼血统?您是德国什么地方人?”
“我是普鲁士人。”阿琴波尔迪说罢起身要走。
“等一下!”布比斯嘟嘟囔囔地说,“您回旅馆之前,我希望您见见我太太。”
阿琴波尔迪说:“不回什么旅馆。是回科隆去。求您把我的稿子退给我吧。”
布比斯又笑了。
他说:“这事有时间。”
接着,他按按电铃。门开前,他最后问了一遍:
“您真的不愿意告诉我真实姓名?”
阿琴波尔迪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的眼睛说道:“本诺·冯·阿琴波尔迪!”
布比斯张开双手又合拢来,像是鼓掌但没有声音。这时,女秘书露面了。
他说:“带这位先生去布比斯太太办公室。”
阿琴波尔迪瞅瞅女秘书,一个金发女孩,头上有鬈发。等他再回身去看布比斯的时候,老先生已经埋头看稿子去了。他跟上女秘书走了。布比斯太太办公室位于长廊尽头。女秘书用指关节敲敲门,没等里面应声,就推门说道:安娜,阿琴波尔迪先生到了。里面说:请进来!女秘书拉起他胳膊一推,接着冲他一笑,就走了。安娜·布比斯太太坐在桌面上空空(尤其是与布比斯先生的办公桌相比)的写字台后面,桌上只有一个烟灰缸、一包英国香烟、一个镀金打火机和一本法文书。虽然已经过去多年,阿琴波尔迪一下子就认出她来。她是冯·聪佩女男爵。但是,他保持沉默,决定不说话,至少眼下不开口。女男爵摘掉了眼镜。阿琴波尔迪记得她是不戴眼镜的啊。她目光非常柔和地望着他,仿佛她很难走出书中的语境或者心境,或者也许她一向看人如此。
她问:“您是本诺·冯·阿琴波尔迪?”
阿琴波尔迪点点头。在几秒钟的时间里,女男爵没有说话,只是在琢磨他的长相。
她说:“我累了。咱们出去散步或者喝杯咖啡怎么样?”
“好的。”阿琴波尔迪说道。
二人走下黑乎乎的楼梯时,女男爵用“你”称呼他,说道:我早就认出你了。我肯定你也认出我了。
“女男爵,我一眼就认出你了。”
女男爵冯·聪佩说道:“可是过去好多年啦。我也变了。”
阿琴波尔迪走在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