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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2666-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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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丽兹在利用旅馆的电脑检查自己电子邮箱的时候,收到莫里尼一封邮件。莫里尼在信中谈天气,仿佛没什么更好说的了,他说从晚上八点都灵开始下倾盆大雨,直到凌晨一点还没有停止;他衷心祝愿丽兹在墨西哥北方能赶上好天气;他以为墨西哥北方从不下雨,只是夜间寒冷,这只发生在沙漠里。也是当天夜里,回完电子邮件(不是莫里尼的)之后,丽兹回到自己房间,梳头,刷牙,在脸上擦润肤膏,在床上坐了片刻,双脚着地,想心事;接着,来到走廊上,敲打让-克劳德的房门,又敲开曼努埃尔的门,二话没说,领着二人进了她的房间。她跟两人做爱,一直干到凌晨五点钟。随后,两位评论家遵照丽兹的指示,回到各自房间去了。两位男子汉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可丽兹没有成眠,她稍稍整理了一下床单,熄灯,但是合不上眼睛。

丽兹在想着莫里尼,确切地说,她看见莫里尼坐在轮椅上,面对他都灵单元房的一扇窗户,她没去过这个房间。莫里尼望着街道和旁边建筑物的外貌,注视着不停的雨水。对面的建筑物是灰色的。街道昏暗,但宽敞,尽管一辆车也没有,大街两侧每二十米种植着瘦弱的病树,可以说是市长或者市政建设总指挥的“杰作”。天上好像蒙上了一层又一层厚厚的湿毛毯。莫里尼向外张望的窗户很大,像阳台窗户,高大,不宽,对,上下很长,干净得很,亏了有雨水滑下,否则看不出有玻璃。窗框的木头粉刷成白色。房间里灯火辉煌。墙壁发亮,书架上的图书排列整齐,墙上悬挂着为数不多、品位高雅的绘画。没有地毯,没有家具,只有一张黑皮沙发和两把白皮扶手椅,它们丝毫不妨碍轮椅自由行动。门是双开的,处于半开状态,通向黑暗的走廊。

那么莫里尼本人呢?他在轮椅上的姿势说明有些被人遗弃的样子,仿佛夜间观雨和欣赏入睡的左邻右舍,让他心中充满了期待。有时,他双臂放在轮椅上,有时一手支撑头部,肘部落在轮椅扶手上。双腿死气沉沉,像垂死少年的腿,下身穿着牛仔裤,看上去太肥大。上身是一件白衬衫,领口敞开,左手腕上戴着手表,表链太松,但不至于脱落。脚踏便鞋,很旧,青色布面,黑亮如夜。整个衣服宽大舒适,便于家中行走,从莫里尼的姿态看,差不多可以断定他第二天不打算去上班,或者想迟到。

窗外的雨丝,正如他在电子邮件中说的,斜斜地落下;莫里尼疲惫、安静和无助的样子,很有些农民的气质,整个身心都陷于没怨言的失眠状态。

第二天,三位欧洲文学评论家出门去逛手工艺品市场,起初他们把这个市场理解成为了圣特莱莎市民准备的农贸市场,来到这个市场的有手艺人和远近郊的农民,他们用小车推或者驴子驮,把产品运进市场,甚至还有来自诺加莱斯[64]和维森特·格雷罗的牛贩子,还有来自黑水河和卡那内阿的马贩子;如今这市场就是惟一为来自美国凤凰城的游客准备的,他们乘坐公交车或者三四辆轿车而来,夜幕降临前离去。但三位评论家喜欢这个市场,原本没打算购物,可到最后,让-克劳德花了很少一点钱买下了一个泥塑,样子是一个男人坐在石头上读报。是个黄头发男子,前额上有两个魔鬼样的犄角。曼努埃尔则买下一块印第安地毯,卖主是个有地毯和披肩摊位的姑娘。实际上,他不太喜欢这块地毯,但姑娘可爱,他和她聊了好大工夫。他问她是哪里人,因为他觉得姑娘带着地毯来自遥远的地方。可是,姑娘回答说,她纯粹是本地人,就住在市场西边那个居民区。她还说,她正在读高中,如果顺利的话,她准备念医疗护理做个护士。曼努埃尔觉得这姑娘不仅漂亮,而且聪明,也许对他的品位来讲过于纤细了一点。

阿玛尔菲塔诺在旅馆恭候三人。这三位邀请阿玛尔菲塔诺共进午餐。饭后,四人前往圣特莱莎仅有的几家报社访问。四人查阅了“蠢猪”在墨西哥城见到阿琴波尔迪之前一个月的全部报纸,一直查到昨天。关于阿琴波尔迪路过墨西哥城的蛛丝马迹,他们半点也没找到。他们查阅了讣告栏。接着,钻到社会、政治栏,甚至看了看农牧业版面。有家报纸没文化副刊。有家报纸每星期用一个版面报道图书评论和圣特莱莎的文艺活动。其实还不如把这个版面给体育栏目呢。下午六点,三人在一家报社门口与阿玛尔菲塔诺教授告别,然后回旅馆去了。淋浴后,各自查阅电子信箱。让-克劳德和曼努埃尔分别给莫里尼写信,讲述寻找的结果:收效甚微。他俩在信中告知,如果情况没有大变化,可能一两天内,三人就回欧洲去。丽兹没有给莫里尼写信。她还没回莫里尼的上一封信,不想面对那个一动不动、赏雨的莫里尼,她好像有话要说,可在最后时刻还是没说出来。她不写信,也没对让-克劳德和曼努埃尔说什么,就给墨西哥城的阿尔曼特罗打了电话,经过几次失败后(女秘书和女管家不懂英语,努力半天也没用),终于接通了“蠢猪”。

“蠢猪”以惊人的耐心用纯正的英语(受益于斯坦福大学)再次讲述了整个事件经过,从阿琴波尔迪在下榻的旅馆里受到三名警察的盘问、旅馆有人打电话给他开始,一直到他和阿琴波尔迪初次见面。逛加里鲍尔迪广场。返回阿琴波尔迪住的旅馆。拿行李。送阿琴波尔迪上机场为止;阿琴波尔迪飞往埃莫西约,这是一次悄悄的旅行。后来,他再也没见到阿琴波尔迪。从这一刻起,丽兹仅限于问他阿琴波尔迪的体貌特征。阿琴波尔迪高个,超过一米九,虽然后脑勺谢顶,可仍满头白发,消瘦,但肯定结实。

丽兹问:“特老?”

“不,不是这个意思。”“蠢猪”说道,“他一打开行李,我看见里面有许多药品。他有不少老人斑。有时,他显得很累,虽然恢复或者装做恢复得很快。”

丽兹问:“他的眼睛是什么样子的?”

“蠢猪”说:“蓝色的。”

“不是指眼珠。我早就知道他的眼珠是蓝色的。他的全部著作,我阅读过不只一次。他的眼珠不可能是别的颜色。我是问他眼睛的样子,他眼神给您留下了什么印象?”

电话那一头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好像“蠢猪”对这个问题毫无思想准备,或者好像这个问题也许“蠢猪”早就想过多次,可是没有找到答案。

“蠢猪”说:“很难问答。”

“您是惟一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没人在长时间里见过阿琴波尔迪。您的处境、地位,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是特殊的。”丽兹说。

“真他妈……”“蠢猪”说。

丽兹问:“你说什么?”

“没事,没事。我在想事。”“蠢猪”说。

片刻后,他说:“他的眼睛像瞎子,我不是说他看不见。可样子跟瞎子一模一样。也可能是我搞错了。”

那天夜里,三人出席了大学校长内格雷特为欢迎三人而举行的晚会,虽说稍后一些时候三人才知道晚会是为了欢迎他们才举办的。丽兹在校长的院内花园散步,非常钦佩校长夫人一一说出花卉名称的本领,尽管随后她一个也没记住。让-克劳德长时间与系主任盖拉谈话;还跟一位大学教授聊天,此人曾经在巴黎宣读过一篇关于一位用法语写作的墨西哥人的论文(一个墨西哥人用法语写作?),对,对,正是如此,一个少见的怪才,这位大学教授说了几遍怪才的名字(是什么费尔南德斯?或者什么加西亚?);怪才的命运相当坎坷,因为“二战”时通敌;对,对,他是塞利纳[65]和德里欧·拉罗舍尔[66]的密友,是莫拉斯[67]的弟子;法国抵抗组织把他给枪毙了,不是莫拉斯,而是墨西哥怪才,对,对,他知道应该像个男子汉坚持到最后,而不是像许多法国同事那样夹着尾巴逃到德国去,这个墨西哥怪才,什么费尔南德斯,或者加西亚(也许叫洛佩兹?或者佩雷斯?)不离开家门,像个墨西哥好汉那样等着人家来找他,人家把他拉(是拖拉?)到楼下面对大墙时,他双腿不软;结果就在墙边把他给枪毙了。

与此同时,曼努埃尔自始至终坐在内格雷特校长身边,还有几位与校长同龄的名人,他们只会说西班牙语,一点点英语;他不得不忍受一场颂扬圣特莱莎近年来持续进步的谈话。

三位欧洲文学评论家都看到了阿玛尔菲塔诺身边一直有个陪同。那是个漂亮小伙子,体型像个体操运动员,皮肤白皙,像牛蒡草一样贴在智利教授身上;他不时地像演戏那样打手势,做鬼脸,好像在发疯;他有时又一心倾听阿玛尔菲塔诺讲话,总是摇摇头,这些摇头的小动作几乎是痉挛性质的,好像不乐意遵守谈话的一般规则,要么就是阿玛尔菲塔诺的讲话(从面部表情看像是责备)没切中要害。

三人在晚餐时提出一些建议和一个猜测。建议如下:在大学里讲授一次当代西班牙文学概况(曼努埃尔主讲);在大学里讲授一次当代法国文学概况(让-克劳德主讲);讲授一次当代英国文学概况(丽兹主讲);给老师们开设关于阿琴波尔迪与德国战后文学概况的专题课(曼努埃尔、让-克劳德和丽兹合讲);参加关于欧洲和墨西哥经济、文化关系座谈会(曼努埃尔、让-克劳德和丽兹,加上系主任盖拉以及大学里两位经济系教授),参观马德雷山脉,最后出席在圣特莱莎近郊一庄园里举办的烤小羊晚会,预计与会的人很多,其中不少是教师;据系主任盖拉说,风景特美,校长则强调那里风景格外粗犷,有时令人不快。

三人的猜测是:有可能阿玛尔菲塔诺是个同性恋者,那个热情的年轻人是他情人,这是个令人恶心的猜测,因为夜幕还没有降临,三人便得知那年轻人是系主任盖拉(阿玛尔菲塔诺的顶头上司和校长的左膀右臂)的独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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