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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2666-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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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玛尔菲塔诺有五年的时间一点也不知道劳拉的消息。一天下午,他跟女儿在儿童公园玩耍的时候,看见一个女子靠在儿童公园的木栅栏上。他觉得那女子是因玛,跟着女子的目光望去,他松了一口气,发现引起因玛注意的是另外一个男孩。他身穿短裤,比他女儿稍大,黑发,平直下垂,时不时地盖住额头。在栅栏和政府为家长们安装的长凳之间,有一道树墙延伸到一棵老橡树为止,就是儿童公园的边界了。因玛的手被阳光和冷水磨炼得黝黑、粗糙、坚硬,抚摩着刚刚修剪的树墙,好像别人抚摩小狗的脊背一样。她身边有个特大的塑料袋。阿玛尔菲塔诺打算迈着平稳的脚步走过去,结果徘徊不定。他女儿在滑梯后面排队。忽然间,阿玛尔菲塔诺刚要开口跟因玛说话,却看见那男孩终于察觉了因玛在看他,他把一绺头发甩开,举起右手,连连向因玛招手。于是,因玛好像专门等候孩子的招手一样,默默地举起左手,一面摆手,一面向公园北门走去,外面是一条人来人往的大街。

劳拉出走五年后,阿玛尔菲塔诺再次收到了她的消息。信很短,来自巴黎。劳拉在信中说她在大公司的办公室里做清洁工作。是夜班,晚上十点开始,清晨五六点钟结束。夜巴黎很美,像所有的大城市一样,人们都睡觉了。她乘地铁回家。黎明时分的地铁是世界上最悲惨的地方。她有了一个儿子,起名叫贝努阿,母子生活在一起。她还住过医院。没具体说明是什么病症,也没说是否还病着。她没提任何男人。她没问女儿罗莎。阿玛尔菲塔诺想,在劳拉心里,这个女儿好像不存在;但是,他很快意识到事情不一定非如此不可。双手捧着信,他哭了一阵。擦眼泪时,方才意识到信是用打字机写的。不用猜疑,他就明白劳拉是在她说的打扫办公室时写成的。刹那间,他想什么打扫卫生都是谎话,劳拉已经在某个大企业里当上了行政助理或者女秘书。后来,他看明白了。他看见两排桌子中间有吸尘器,看见一盆室内植物旁边有个打蜡机,形状像猎狗和猪交配,看见有扇大窗户,外面是万家灯火的巴黎,看见劳拉身穿保洁公司的防尘服、一件蓝色破旧的防尘服,坐在那里写信,或许还极慢地抽烟,看见劳拉的手指、劳拉的手腕、劳拉无神的眼睛,看见水银玻璃上映照出来的又一个劳拉轻飘飘地浮在巴黎上空,如同一张经过处理(可实际上没有处理过)的照片,漂浮着,沉思地漂浮着,疲倦地漂浮在巴黎上空,从最寒冷的地方发出激动的信息。

寄出这最后一封信后又两年、扔下阿玛尔菲塔诺和女儿之后七年,劳拉回到家中,但没看到任何人。在三周的时间里,她根据记忆中的老地址四处打听丈夫的下落。一些人不给她开门,因为没有认出她来;或者因为已经把她给忘记了。有些人只在门外接待她,因为不信任,或者因为劳拉干脆弄错了地址。少数人请她进门,为她端上来咖啡或茶。劳拉婉言谢绝,因为她急于看到女儿和丈夫。起初,寻找的结果让她感到沮丧和不真实。她跟一些连她自己也不记得的人谈话。晚上,她睡在步行街附近的小客栈里。小小的房间里总是挤满了外国劳工。她发现城市有变化,但说不出变化在哪里。下午,走了一整天之后,她在教堂前的台阶上休息,倾听进进出出的人们说些什么;进出的人们大多为游客。她阅读关于希腊、巫术和健康生活的法文书。有时,她觉得自己像阿伽门农和克吕泰涅斯特拉的女儿伊莱克特拉,隐姓埋名地在迈锡尼闲逛,一个混在平民百姓中的女杀手;这个女杀手的心理无人理解,无论美国联邦调查局的专家还是肯于施舍的善人。有时,她觉得自己像墨冬和斯特洛菲俄斯的母亲、一位站在窗前欣赏自己孩子游戏的幸福母亲;而内心深处,蓝天挣扎在地中海白色的臂弯里。她低声说着:皮拉得斯,俄瑞斯忒斯[4];在这两个名字中间包含着许多男人的面孔,就是没有阿玛尔菲塔诺的,正是她现在寻找的男人啊。一天晚上,她遇到丈夫过去的学生,一下子就认出了她,好像大学期间爱上过她。这位从前的大学生带她回家,告诉她愿意待多久都可以;为她安排了一人住的客房。第二天晚上,二人一起吃晚饭,前大学生拥抱了她,她让他抱了几秒钟,好像她也需要拥抱;然后,她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前大学生顿时离开了她,一屁股坐到客厅角落的地板上了。二人就这样待了几个小时,她坐在椅子上,他坐在镶木地板上,那镶木的样子很怪,颜色黑黄,更像是草编精工地毯。等到桌子上的蜡烛熄灭的时候,她才坐到客厅里去,但是在另外一个角落里。黑暗中,她好像听见了轻微的啜泣声。她觉得是前大学生在哭泣,于是在哭声的摇晃中睡着了。在随后的几天里,她和前大学生加倍努力寻找。终于有一天她看见了阿玛尔菲塔诺,但认不出他了。他比从前胖了,头发脱落了。她老远看见了他,一点也没犹豫,向他走去。阿玛尔菲塔诺正坐在一棵落叶松下,心不在焉地抽烟。她说:你变得很厉害啊。阿玛尔菲塔诺立刻认出了老婆。他说:你可没变啊。她说:谢谢。接着,阿玛尔菲塔诺起身,二人一起走了。

那个时期,阿玛尔菲塔诺住在圣古卡特,在巴塞罗那自治大学开哲学课,距离学校较近。女儿罗莎在镇上国立小学读书,早晨八点半离开家门,下午五点才回家。劳拉看见了罗莎,说她是她的母亲。罗莎惊叫一声,上去拥抱妈妈,几乎马上就离开了,一头躲进了自己的卧室。那天夜里,劳拉淋浴完毕,在沙发上铺床,一面对丈夫说她病得厉害,可能快要死了,她回来是要见罗莎最后一面。阿玛尔菲塔诺提出明天陪她去医院检查。劳拉拒绝了,说法国医生一向比西班牙医生好;然后从手提包里掏出诊断书,当然是法文的,写明她患上了艾滋病。第二天,阿玛尔菲塔诺从大学里回来,看见劳拉和罗莎沿着车站附近的街道牵手散步。他不想打搅母女二人,远远地跟在后面。他推开家门的时候,发现母女一起看电视呢。后来,等罗莎睡觉时,他问她儿子贝努阿如何。有好大工夫,劳拉沉默不语;然后像看照片似的回忆起儿子的音容笑貌、惊喜或害怕的表情;然后她说,贝努阿是个聪明、敏感的孩子;第一个知道她要死了的人是儿子。阿玛尔菲塔诺问她这话是谁告诉他的,虽然他无可奈何地认为自己知道答案。劳拉说,只要看看,用不着谁说。阿玛尔菲塔诺说:知道母亲要死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实在太可怕了。劳拉说:更可怕的是对孩子撒谎,对孩子绝对不能说谎话。劳拉待到第五天,从法国带来的药品马上要用光了,一天早晨,她对丈夫和女儿说她得走了。她说:贝努阿太小,他需要我。她说,不对,实际上,他并不需要我,可他还是太小啊。她最后说,我不知道谁需要谁;但真实情况是,我应该去看看他怎么样了。早晨,阿玛尔菲塔诺给劳拉写了一个便条放在桌子上,还留下一个信封,里面装满了他的积蓄。等到下课归来,他以为劳拉已经走了。于是去学校接罗莎。父女二人走路回家。一进家门,二人看到劳拉面对电视机而坐,电视开着,但音量最小。她正在看一本关于希腊的书。三人一起吃了晚饭。将近午夜的时候,罗莎要上床去了。阿玛尔菲塔诺送女儿去卧室,帮她脱衣服,给她盖好被子。劳拉这时在客厅等着他,拿着行李箱,准备离去。阿玛尔菲塔诺对她说:今天晚上你最好留下,太晚了,出门不合适。他撒谎说,已经没有开往巴塞罗那的火车了。她说:我不坐火车。我拦车搭乘。阿玛尔菲塔诺低下头来说她什么时候走都可以。劳拉吻吻丈夫面颊,走了。第二天,阿玛尔菲塔诺六点钟起床,打开收音机,证实了本地区没有发生任何拦车搭乘的女子被奸杀事件。一切平安无事。

但是,劳拉这个他猜测的形象陪伴了他好几年的时间,仿佛从冰冷的海水里轰然冒出的记忆,尽管他并没有真的看见什么,因此也不可能记得什么,只记得前妻在街上的身影,那是路灯在邻居墙壁上照射的结果;再有就是做梦,他梦见劳拉沿着圣古卡特出来的公路逐渐走远,她走在辅路上,只有为了节省时间、躲避收费高速路的车辆才走的道路,由于肩扛行李箱,她有些驼背,无畏地走在马路边缘。

圣特莱莎大学好像一处突然趾高气扬地沉思起来的公墓。也像一处空空荡荡的歌舞厅。

一天下午,阿玛尔菲塔诺只穿了衬衣来到院子里,仿佛地主老爷骑马出游,欣赏他无边的领地。此前,他坐在书房的地板上,用厨房的刀开启一个个书箱;他在书箱里发现一本非常奇怪的图书;他不记得买过这样的书,也不记得有人给他送过。这本书就是拉法埃尔·迭斯特写的《几何学遗嘱》,由卡斯特罗出版社于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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