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方世界-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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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个毡制旅行袋。一个老旧的、被老鼠咬得乱七八糟的毡制旅行袋,有一个交叉扣环。
史墨基将它打开,带着一份古怪的不祥预感或后见之明望进它黑暗的内部。里头是空的。一股气味从中散发,是一股霉味,很像发了霉的叶子,或野胡萝卜,再不然就是被翻开的石头底下的泥土。“这个可以,”他轻声说道,“这个应该可以。”
他把那少少的几样东西装进去。它们似乎消失在里头偌大的空间内。
还要带什么?
他把袋子开在那儿思考着:一根爬藤或一条项链,一顶像皇冠一样重的帽子;粉笔,还有一支笔;一把猎枪、一瓶朗姆茶、一朵雪花。一本关于房屋的书、一本关于星星的书,一枚戒指。他突然鲜明无比地回忆起田溪和高地之间的那条路,还有黛莉·艾丽斯那天的模样,鲜明得令他痛到了心坎里。就是他们结婚旅行那天,他在树林里迷路那天。那天他听见她说“受到了保护”。
他合上袋子。
“好了。”他说,把它从皮革把手处拎起来。很沉重,但似乎有一份安适感随着那份重量进驻他体内,仿佛他一直都背负着这个东西,若没有这份重量他就会失去平衡、无法行走。
“好了吗?”索菲在门边问道。
“好了,”他说,“应该吧。”
他们一起下楼。史墨基在大厅内逗留了一会儿,按下象牙制的电灯按钮,把前厅、前廊和地下室的灯全部点亮。接着他们就出去了。
啊……聚集在那儿的每个人说。
莱拉克已经把所有的人从公园、有围墙的花园、各个门廊和花坛周围全拉了过来,在房子的这一面集合。这儿有个木造前廊,面对一条长满杂草的车道,通往一对石头门柱,柱子顶端有两颗圆球,像两个石橘子。
“嗨,嗨。”史墨基说。
女儿们微笑着朝他走来,泰西、莉莉和露西,她们的孩子则跟在身后。每个人都站了起来,大家都望着彼此。只有玛吉·朱尼珀依然坐在门前的阶梯上,除非确定有路要走,否则她不愿起身,因为她知道自己能踩的脚步已经不多了。索菲问莱拉克:
“你会带我们走吗?”
“走一段路。”莱拉克说。她站在这群人中央,开心但也有点敬畏。她自己也不确定这些人当中哪些能撑到最后,而她的十根手指也不够算。“走一段。”
“是往那里去吗?”索菲指向那对石头门柱。大家全转头往那儿看。蟋蟀开始鸣叫,艾基伍德的雨燕从一片逐渐变成绿色的蓝天里飞过。转凉的泥土吐出阵阵雾气,让门柱后方的道路模糊一片。
是不是就在那一刻,史墨基揣测,是不是打从他第一次穿过那对门柱踏进艾基伍德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中了魔咒、从此不曾脱身?他提着毡制旅行袋的那条手臂和手掌中传来一阵警讯般的刺痛,但史墨基没发现。
“有多远、有多远?”巴德和布洛瑟姆手牵着手问道。
就是那天:就是他第一次踏进艾基伍德然后就某种角度而言从此不曾再出来的那一天。
也许吧:但也可能是在那之前或之后。但重点不在于找出第一个魔咒究竟是何时侵入他的生命,或者他究竟是何时不小心撞上它的,因为下一个魔咒不久就降临了,接着又是下一个。它们按照某种自己的逻辑依序出现,每个都由上一个引发、没有一个解除得了。就连试图把它们解开都只会招致更多魔咒而已,况且它们从来都不是环环相扣,而是层层相套,像一层套一层的中国盒子,愈往里面就愈大。而且至今尚未结束:他即将踏入一系列新的魔咒,呈不折不扣的漏斗状,无穷无尽。这无尽的变化令他惊恐,但他很高兴至少有些东西是不变的:主要是艾丽斯的爱情。他此行就是为了这个,毕竟这是唯一能够吸引他的东西。然而他却觉得自己把它抛下了。但其实他始终把它带在身边。
“会有只狗来跟我们会合,”索菲说着牵起他的手,“ 还得过一条河。”
从门廊走下来时,史墨基的心脏开始产生一种撕裂感:像是一种预感,或是一种初生的启示。
大家都已拿起各自的行囊和携带物品,低声交谈着开始沿着车道走下去。但史墨基停下脚步,意识到自己没办法走出那扇大门:没办法再从他当初进入的那扇大门走出去。已经有太多魔咒涉入了。那扇大门已经不是同一扇大门,他也已经不一样。
“很远哟,”莱拉克说,拖着母亲往前走,“要走很远很远的路。”
她俩从他左右两边走过,拿着行李、手牵着手,但他已经停下脚步:依然心甘情愿、依然在旅行,只是已经不再走路。
结婚那天,他和黛莉·艾丽斯曾去跟坐在草地上的众多宾客打招呼,其中很多人送了礼物,而每个人都说了“谢谢”。谢谢:因为史墨基心甘情愿,心甘情愿接下了这项任务,没有一丝反对,甘愿为了成全一些他甚至不相信存在的人物而活,耗尽资产来让一个他根本没参与的“故事”圆满结束。他已经这么做了,而且他依旧心甘情愿。但从来没理由感谢他。因为不论“他们”知不知情,他都知道不论自己是不是他们为她挑选的夫婿,她那天都会站在他身旁与他成婚,甚至会为了与他结婚而公然反抗他们。这点他很肯定。
他耍了他们。不管现在发生什么事、不论他有没有抵达那个目的地、不论他踏上旅程还是留在原地,他都有了自己的故事。已经在他手中。让它结束吧:让它结束吧:已经不可能把它从他手中夺走了。他无法前往那个大家都要去的地方,但已经没关系了,因为他一直都在那里。
那么他们大家究竟是要去哪里?
“哦,我懂了。”他说,但唇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他胸中的裂口愈来愈大,吹进了阵阵晚风,还有雨燕和蜀葵间飞舞的蜜蜂。这比疼痛还要痛,而且无法闭合。索菲和他的女儿们都从这儿进来,他儿子奥伯龙也一样,还有很多已经去世的人。他知道“故事”的结局是什么,知道谁会在那里。
“面对面,”玛吉·朱尼珀从他身旁走过,“面对面。”但此时史墨基只听见启示之风在他体内呼啸,他这回是逃不过了。在那片进入他体内的蓝光里,他看见了莱拉克,她正转过头好奇地看着他,而透过她脸上的表情,他就知道自己想的没错。
“故事”已经结束,他们的目的地就是那里,只要踏一步就能抵达,而他们已经到了。
“回头啊。”他试着说,但自己却无法转回那个方向。回头啊,他试着告诉他们,回到那栋亮着灯光等待他们的房子,还有公园、门廊、有围墙的花园、通往无穷土地的那条路,以及那扇通往夏季的门。倘若他现在能转身(但他不能,这也没关系,但总之他就是不能),他就会发现自己面对着一栋夏日的房子,黛莉·艾丽斯在阳台上迎接他,从肩上褪下她那件褐色的旧袍子,在层层树影间将赤裸的身体呈现在他眼前:黛莉·艾丽斯,他的新娘,善意女神,他们身后那片土地的女神,那片名为“故事”的土地,他们就站在它的边境上。他若能抵达那对石头门柱(但他永远不会),他就会发现自己才刚从它们之间转进来,是仲夏那天,蜜蜂在蜀葵间飞舞,还有一位老太太在门廊上玩牌。
一场守夜仪式
在一轮巨大饱满的明月照耀下,西尔维朝她看见的那栋房子前进,但她愈靠近,那房子就显得愈远。必须爬过一道矮石墙,还得穿过一片山毛榉林,最后终于出现一条小溪,或者应该说是一条大河,在月光下湍急地流动、冒着金色的泡沫。在河岸上思考了许久后,西尔维用树皮做了一艘小船,用一片巨大的叶子当帆,用蜘蛛丝充当绳索,还找来一个橡树子的壳当水桶。虽然差点就在河流流入地下的地方被卷进一座黑暗的湖泊里,但她还是抵达了对岸。那座坚定不移、如教堂般巨大的房子矗立在那儿俯瞰着她,黑色的紫杉木纷纷朝她指过来,有石柱的门廊看起来森严无比。奥伯龙还一直说那是一栋气氛愉快的房子!
她觉得自己似乎永远到不了那里,而就算到了,恐怕也已变得渺小如尘埃,一定会掉在石板路的缝隙里。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倾听。在阵阵甲虫和夜鹰的叫声之间,有音乐从某处传来,庄严肃穆但又不知怎的充满了喜悦,吸引着西尔维,于是她循着乐声前进。声音逐渐增长,不是愈来愈大声而是愈来愈饱满。在灌丛底下的朦胧黑暗中,她发现有支队伍提着灯笼在她周围聚集了起来,再不然就是觉得那些萤火虫和夜花很像某种队伍,而她是其中一员。她的心被那乐声填满,疑惑地朝灯光聚集的方向前进。她穿过一扇门,很多人抬起头看着她进入。她踏上一条通道,踩在沉睡的花朵间,远方是一片林间空地,有更多人聚集在那儿,也有更多人陆续抵达。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有一张铺着白色桌巾的桌子,座位都准备好了,中央有个位子是她的。只是这不像她原本所想的是一场盛宴,或者说不只是一场盛宴而已。这是一场守夜仪式。
她感到羞怯,也为那些哀悼者的悲伤感到悲伤(不论死者是谁),因此她站在那儿观望了良久,把为奥伯龙准备的礼物紧紧夹在腋下,倾听他们的低语呢喃。接着桌尾有个人转了过来,微微抬起戴着黑帽子的头,对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对她举起酒杯,挥手要她过去。看见他,她喜不自胜,于是穿过人群朝他走去,很多只眼睛落在她身上。她抱了抱他,喉咙一阵哽咽。“嘿,”她说,“ 嘿……”
“嘿,”乔治说,“现在大家都到齐啦。”
她抱着他环视拥挤的桌子,在场的有好几十人,或哭或笑或干杯,有些戴着皇冠、有些有毛、有些长着羽毛(一只鹳鸟或一个长得像鹳鸟的人把她的喙子伸进一只高脚杯里,一边不安地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