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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他方世界-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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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她那叠奇怪的纸牌。在她的儿孙和访客的记忆里,这些小东西就是房间里的主要家什。

除了奥古斯特,瓦奥莱特的子女对于母亲隐退一事都毫无怨言。反正她本来就常恍神,每天都心不在焉,所以这似乎只是恍神状态自然的延续。除了奥古斯特,他们全都毫不批判地深爱着她,争相帮她送上简单的食物(但她通常都没吃)、生火、读信给她听,也抢着告诉她新消息。

“奥古斯特帮他的福特车找了个新用途,”奥伯龙跟她一起浏览他拍的照片时说,“他拆下一个轮子,把埃兹拉·梅多斯的锯子绑在上面,发动引擎后,那把锯子就会转动,可以用来锯木头。”

“希望他们不要开太远。”瓦奥莱特说。

“什么?噢,不是啦。”他笑出来,想象她脑子里那个画面:一辆装有齿轮的福特T型车在树林里横冲直撞、一路砍倒树木。“不,那辆车架在一堆圆木上,所以只有轮子转动,车子不会跑。只是用来锯木头,不是拿来开的。”

“哦。”她伸出纤细的手摸摸茶壶,看看是不是还热着。“他很聪明。”她说,却仿佛另有所指。

那主意很聪明,却不是奥古斯特想出来的。他在一本有插图的机械杂志上读到这种做法,于是说服埃兹拉·梅多斯试试看。结果事实证明,操作起来比杂志上的描述还辛苦,因为得在驾驶座爬上爬下调整锯子的转速;引擎遇上树节转不动时,必须动用曲柄;还得在震天价响的噪声里扯开嗓门与埃兹拉互吼:什么?你说什么?况且奥古斯特对锯木头根本没什么兴趣。但他热爱他的福特,只要是这辆车办得到的事他都会让它做,例如目中无人地沿着铁路颠簸前进,或像装了四个轮子的尼金斯基'1'一样在冻结的湖面上滑行旋转。埃兹拉虽然一开始抱着怀疑,但他至少不像家人或弗劳尔家一样对亨利·福特的经典之作嗤之以鼻。他们在埃兹拉的院子里大兴土木,不止一次把正在做家事的女儿埃米从屋里引出来。有一次她手里拿着条抹布,心不在焉地擦拭一个沾着白点的黑锡炒菜锅,一边瞪大眼睛看;还有一次则手上和围裙上都沾着面粉。锯子的传送带断了,疯狂地噼啪作响。奥古斯特熄掉引擎。

“好了,埃兹拉,你看看。瞧瞧那堆木材。”那堆新鲜的黄色木头切割得很粗糙,有些地方还被锯子磨出咖啡色的焦痕,散发着树脂与糕饼般的甜味。“你手锯的话,恐怕得要锯上一个礼拜才能锯这么多的分量。你觉得怎么样?”

“还可以。”

“你觉得呢,埃米?不错吧?”她笑了,看起来有些害羞,仿佛他赞美的是她。

“全都还可以啦。”埃兹拉说,“快进去,饭桶。”这是对埃米说的,她的表情随即转变为受创之后的傲气,看在奥古斯特眼里跟刚才的微笑一样甜美。她甩头离去,故意慢慢走,这样看起来才不至于像是被赶走的。

埃兹拉不发一语地帮他把福特的轮子装回去。奥古斯特觉得是一种不领情的沉默,但也可能是因为这个农夫怕自己一开口,就得谈到酬劳问题。他倒不必担心这点,因为奥古斯特跟所有古老故事里的小儿子不一样,知道自己不能因为完成了一项不可能的任务(一个下午就锯完好几百英尺长的木板)就要求他把美丽的女儿嫁给他。

奥古斯特沿着熟悉的道路开回去,一路上掀起熟悉的尘土,强烈感受到他的车和这深沉的夏天是多么相像(虽然旁人都觉得两者很矛盾)。他稍微调整一下油门,把草帽扔在旁边的座位上。傍晚若是天气好,他就打算到一些他知道的地方去钓鱼。他忽觉一阵开心,这阵子他常有这种感觉:第一次是在刚买车的时候,那时他打开了状似蝙蝠翼的引擎盖,看见了引擎和驱动系统,和他自己的器官一样质朴又实用。他觉得自己对世界的认知终于能够充分运用在生活上:真实世界和他对世界的认知是一体的。他把这种感觉称为“长大”。确实很像在成长,但在狂喜时刻,他却禁不住猜想自己是不是变成了一辆福特,或者说变成了福特本人,因为奥古斯特认为世上没有任何工具或人物能够如此平静、果决而完美;这么有能力与自给自足。他若能变成福特,夫复何求?

大家似乎一心想破坏他的计划。他告诉老爹(他只有独处或跟埃米在一起时才称他老爹,从来不曾当着约翰的面这么叫)说这地区需要的是一家加油站,帮人加油、维修、贩卖福特汽车,还摊开他从福特公司弄来的印刷物,说明成立一个经销处需要多少资本(他没提议自己担任代理商,他知道自己只有十六岁,还太年轻,但他只要能加加油、修修车就非常开心了)。结果他父亲只是笑笑,连五分钟都没考虑。他坐在那儿点着头听奥古斯特解释,纯粹只是因为他疼爱儿子,喜欢宠爱他。接着他说:“你想不想要有自己的车?”

哦,当然想。可是奥古斯特知道自己做出这项提议的态度虽然跟大人一样严谨,但他还是被当成了孩子。他父亲尽对些幼稚得古怪的东西感兴趣,但此刻他却露出微笑,仿佛奥古斯特的提议只是孩子的疯狂愿望,因此只打算买部车来安抚他。

但他并未受到安抚。老爹根本不懂。战前的状况不一样,那时大家都很无知。只要你想,就可以去树林里散步、编故事、说你看到了东西。但现在可没借口了。现在知识就在那儿等着你,真正的知识,知道世界如何运作、该如何操作它。没错,就是操作。“福特T型车的操作者会发现发动车子既简单又方便。操作方式是这样的……”于是奥古斯特吸收了这些既合理又合宜的知识,借此遮盖他那疯狂混乱的童年,就像在衣服外面套上防尘衣,然后把扣子全部扣上。

好主意

“你需要的是新鲜空气,”那天下午他这么告诉母亲,“我载你出去兜兜风。来吧。”他牵起她的手,想把她从躺椅上拉起。尽管她伸出了手,他俩却都明白她不会起身,而且铁定不会去兜风,因为同样的事之前就上演过好几次。

“你可以穿暖一点,况且以这附近的路况,时速不可能超过十五英里……”

“噢,奥古斯特。”

“别跟我‘噢,奥古斯特’了。”他说,允许母亲拉自己坐在她身旁,但拒绝让她亲吻脸颊,“你也知道你身体根本没问题,我的意思是,不是真的有什么问题。你只是在耍忧郁。”明明就还有兄姊,但竟然得由他这个幼子来板着脸孔对母亲说话,仿佛劝导一个闷闷不乐的孩子。这点令他很恼怒,但她倒是不以为意。

“告诉我锯木头的事吧,”她说,“小埃米也在吗?”

“她不小了。”

“是啊,是啊,的确不小了。她真漂亮。”

他猜自己的脸应该红了,而且她应该也看到了。他觉得很尴尬,觉得自己很下流:竟然让母亲发现他对女孩子动了心。其实少有女孩子是他不心动的,而大家都知道真相:当他随口提到自己晚上可能会到梅多斯家或弗劳尔家坐坐时,连他姊姊们都会露出会心的微笑,帮他扯掉领子上松脱的线头、把他那头跟母亲一样浓密蓬乱的头发梳好。“听着,妈,”他有点独断地说,“仔细听我说。在爸爸……你知道……去世之前,我们讨论过加油站,还有经销商的事。他不是很赞同,但那是四年前的事了,我那时年纪还小。我们可以再谈谈吗?奥伯龙认为这是个很棒的主意。”

“真的?”

奥伯龙没有反对,但话说回来,奥古斯特跟他讨论这件事情时,他是躲在他那亮着红光的隐蔽暗房里,隔着门板说话。“当然。你知道的,不必多久就人人有车了。每个人都有。”

“噢,老天爷。”

“你不能逃避未来。”

“是是,确实不可能。”她望向窗外沉睡中的午后,“没错。”她领悟了某种意义,但却不是他想表达的意义。他取出表看了看,想把她拉回现实。

“那么,好吧。”他说。

“我不知道。”她说。她看着他的脸,但却不是为了理解或沟通,而是仿佛把他的脸当成了一面镜子:那般空白、那般梦幻。“我不知道,亲爱的。我想如果约翰不赞同……”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妈。”

“是吗,是四……”她努力回想,再次握起他的手,“他最疼你了,奥古斯特,你知道吗?我的意思是你们每个他都爱,但……噢,你不觉得他最清楚状况吗?他一定全想过了,一切他全都考虑过了。噢,不,亲爱的,他若不赞同,那我也不该改变他的决定,真的。”

他突然站起来,把手用力插进口袋。“好啦,好啦。只是别把责任推到他身上,就这样。你根本不喜欢这主意,你对汽车这种简单的东西有恐惧,而且你反正从来都不希望让我拥有什么。”

“噢,奥古斯特。”她开口,随即用手捂住嘴巴。

“好啦,”他说,“那么我就告诉你吧,我打算离开。”他突然一阵哽咽,这出乎他的意料,他原本以为自己只会感受到叛逆与胜利。“可能会去大城。我不知道。”

“你是什么意思?”她声音微弱,就像一个孩子开始领悟一件可怕的大事,“你是什么意思?”

“噢,说真的。”他在她身旁绕圈子,“我是个成年人了。你觉得呢?你以为我会一辈子在这屋里晃来晃去吗?噢,我不会的。”

任何二十岁的年轻人都有可能说出这番话,任何正常人都会有这种不满。因此他看见她脸上那震惊又无助的痛苦表情时,顿觉困惑、理智受挫,这种感觉如岩浆般翻腾不已。他冲向她的椅子,在她面前蹲下。“妈,妈,”他说,“怎么了?到底是怎么了?”他吻了吻她的手,却像是愤怒地咬了她一口。

“我只是很害怕……”

“不不,你尽管告诉我这哪里可怕了。想更上一层楼、想变得……变得正常,这哪里可怕了?究竟有什么不对——”岩浆已经喷发,此时他已经不想克制了,也无法克制,“——提米威莉到大城去究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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