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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他方世界-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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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瓦奥莱特呢?瓦奥莱特怎么说?”

“噢,是啊。嗯。瓦奥莱特。”

“我在想,说不定世界正在变老,没那么有活力了。难道只是因为我老了?”

“大家总是这么猜。但我真的不认为人类有办法感受到世界变老。世界的生命太长了,根本感受不到。”她吃下一枚艾丽斯的黑棋,“你在成长的过程里可能会学到一件事,那就是世界确实很老了,非常老。你年轻时,世界就显得年轻。就这样。”

听起来有道理,黛莉·艾丽斯心想,但还是无法解释她的失落感。感觉那些清晰易见的事物都被她一一抛下、周围的连接也被她一一剪断,每天都是。小时候,她总觉得自己不断受到引诱:总有东西吸引她继续前进、跟随。她失去的是这种感觉。她很肯定自己再也不会有特殊的敏感度,可以瞥见他们存在的线索和那些特地留给她的讯息。当她在阳光下睡觉时,再也不会感觉有衣服扫过她的脸颊。他们总在她睡梦中观察她,但她一醒来他们就逃逸无踪,只留下周围骚动的树叶。

来吧,来吧,她小时候他们常这么唱。现在她却动不了了。

“该你走了。”克劳德姑婆说。

“唔,你那么做是有意识的吗?”黛莉·艾丽斯问,但不完全是在问克劳德姑婆。

“做什么?”克劳德姑婆说,“长大吗?不。好吧,就某个角度而言是的。那是无可避免的,你要么领悟,要么拒绝领悟。欢迎还是不欢迎,也许就当成一场交换,反正你总归会输。不然你也可以拒绝,然后让那个本来就保不住的东西被强行夺走,什么补偿也没得到,从来没看出可以进行交换。”她想到奥伯龙。

透过琴房的窗户,黛莉·艾丽斯看见史墨基拖着脚步回家,身影从一片不均匀的老旧玻璃跳到下一片,产生阵阵折射。是的:倘若克劳德姑婆所言属实,那么她在这场交易里算是得到了史墨基。而她拿去当作交换的则是这份活生生的感觉:她和史墨基的姻缘是他们一手促成的,史墨基是他们为她挑选的,那些吸引他爱上她的眼神、那漫长的订婚期和这桩修成正果的安适婚姻都是他们一手安排的。因此她虽然得到了承诺中的东西,却失去了这份“一切出自命定”的感觉。这让她拥有的东西(史墨基和平凡的幸福)显得脆弱易失,仿佛只是出自巧合。

害怕。她感到害怕。但怎么可能呢?倘若真已成交,而她也尽了本分、付出了这么多代价、不惜麻烦做了这么多准备,她又怎么可能失去他呢?他们会那么狡诈吗?她真的如此无知吗?但她还是感到害怕。

她听见前门小心关上,片刻后就看见穿着红格子夹克的医生拿着两把猎枪和其他装备,走出去跟史墨基会合。史墨基看起来很惊讶,接着猛然瞪大眼睛、拍了自己的额头一下,仿佛记起了一件事,接着就认命地从医生手中接过一把猎枪。医生正指出可能的路线,风从他的烟斗里吹出橘色的火花。史墨基跟他一起转过身朝外面的公园走去,医生还在指手画脚地说话。史墨基曾一度回头,望向楼上的窗户。

“该你了。”克劳德姑婆又说了。

艾丽斯低头看着已然变得不连贯又毫无条理的棋盘。此时索菲从琴房走过,穿着法兰绒睡衣和艾丽斯的羊毛衫。有那么一刻,两个女人停止了游戏。并不是索菲让她们分了心,事实上她似乎对她们视若无睹;她看见了她们,但却视而不见。事实是当索菲走过时,有那么一刻她俩似乎对周遭世界有了强烈的感知:外头狂野的风和棕色的泥土、傍晚的时刻、白日本身,以及这栋房子在时光里的挪移。就在这时候,不知是因为索菲突然引起的这场全面性的感应,还是因为索菲本身,黛莉·艾丽斯突然明白了一件之前一直不明白的事。

“他要去哪里?”索菲自言自语,把一只手摊开在有弧度的窗玻璃上,仿佛刚发现自己置身在一个牢笼里,而这玻璃正是笼子的屏障或铁条。

“打猎。”黛莉·艾丽斯说。她吃下一只国王,说:“该你了。”

无惧的猎食者

德林克沃特医生的祖父拥有很多猎枪,收藏在撞球室的一个柜子里。德林克沃特医生每年秋天大概只会打开柜子一次,取出其中一把,拆下枪膛、清理干净、装上子弹,然后出去猎鸟。尽管热爱动物(也可能正因如此),医生认为自己跟红狐或仓鸮一样有资格当肉食性动物(倘若吃肉是他的天性)。他吃肉时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啃食骨头和软骨、开心地舔掉手指上的油脂)更是让他坚信自己确实天生如此。但他认为自己若要当肉食性动物,就必须能够亲手杀死食物,而不是把那血腥的工作让别人代劳,自己只坐享已经处理完毕、无从辨认的成品。一年打一两次猎,无情地从天上射下几只羽毛鲜艳的鸟,将它们血淋淋且张着大嘴地拎回家,似乎能满足他这方面的顾忌。当松鸡或野雉从树丛里噗噗飞起时,他总有点迟疑,但他对树林的了解和隐密的行动多少补足了这点,因此他通常有不错的收获。这么一来他就可以把自己视为无惧的猎食者,一整年尽情食用牛羊了。

用他这套逻辑说服了史墨基之后,他这阵子常带史墨基一起去。医生是左撇子,史墨基是右撇子,因此两人应该不大可能嗜血互相射杀。尽管史墨基不怎么认真也没什么耐性,他却是天生的枪手。

“我们还在你们的土地上吗?”越过一道石墙时史墨基这么问。

“是德林克沃特家的土地,”医生说,“你知不知道长在这里的这种扁扁的银色地衣可以活好几百年?”

“我的意思就是你们德林克沃特家的土地。”史墨基说。

“其实你知道吗?”医生说着把枪架好,选定一个方向,“我不是德林克沃特家的人。我不姓德林克沃特。”这让史墨基想起医生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我没在执业。”当时他这么说。

“技术上而言我是个私生子。”他把格子帽压得更低,不带怨恨地思考这件事,“我是非婚生子,而且从来没有任何人合法收养我。主要是瓦奥莱特把我带大的,还有诺拉和哈维·克劳德。但从来都没办过正式手续。”

“哦?”史墨基摆出感兴趣的样子,但他其实知道这段故事。

“家族里的陈年往事了,”医生说,“我父亲跟埃米·梅多斯有过一段,呃,一段情。你见过她。”

“他上了她,使她怀了你。”史墨基差点不可原谅地脱口说出这句话。“是的,”他说,“现在是埃米·伍兹了。”

“嫁给克里斯·伍兹很多年了。”

“嗯。”史墨基的意识里是不是有一段什么样的记忆呼之欲出,却在最后一秒倏忽抽离?是个梦吗?

“我是他们的结晶。”医生的喉结颤动了一下,但史墨基无法分辨是不是因为情绪上涌的缘故。“我想你若到那片草丛去,应该会找到好地点。”

史墨基听命行事。他架好他那把古老的英国制立式双管猎枪,镂刻的保险栓已经打开。他跟家里其他人不一样,不大喜欢到户外漫无目的地闲晃,特别是下雨的时候。但倘若有个代表性目的,例如今天这样,他就可以忍受种种不适。但他倒是希望至少能开个一枪,就算什么都没打到也没关系。正当他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件事时,前方纠结的灌木丛旁传来了两声枪响,褐色子弹直冲天际。史墨基惊呼一声,但医生才刚高喊“给你!”他就已经举起了枪杆。接着,仿佛他的枪管就绑在它们尾巴上似的,他瞄准一只、发射,再瞄准第二只、再发射,然后惊愕地放下枪观望,两只鸟都从空中坠落,撞上褐色的杂草,重重地摔落地面。“糟糕。”他说。

“射得好。”医生痛快地说,内心只有一丁点夹杂罪恶感的惊恐。

责 任

他们绕了一大圈才带着四只猎物朝屋子走回去,傍晚的天气已冷冽如冬。此时他们行经一样之前就让史墨基大感困惑的东西。他已经很习惯在这里看见半途而废的建筑计划,暖房和神殿都有,虽已荒弃但还不算突兀,但怎么会有一辆旧汽车在田野中央锈得不成车样呢?还真的是非常老旧,躺在那儿应该有五十年了,半埋在土里的轮子带着寂寞的古老风味,跟埋在中西部草原上那种坏掉的大篷车轮子没什么两样。

“没错,是辆T型车,”医生说,“以前是我父亲的。”

他们在一道石墙旁停下,像猎人一样共享一壶温热的酒,那辆旧车还在视线范围内。

“我长大以后,”医生说着用袖子擦擦嘴巴,“就开始询问自己的身世。他们确实对我吐露了埃米和奥古斯特的事,但你知道,埃米一直想假装那一切都没发生过,假装她只是我们家的一个老朋友,就算大家都心知肚明,连克里斯·伍兹都知道。而且我每次去拜访她,她都会哭。至于瓦奥莱特,好吧。她似乎已经完全忘记奥古斯特了,但你永远摸不清她。诺拉只说过一句:‘他跑了。’ ”他把酒壶递回来。“最后我终于鼓起勇气问了埃米故事的来龙去脉,结果她就变得……呃,很害羞,很……我想只能用少女情怀来形容吧。奥古斯特是她的初恋。有些人就是永远忘不了,对吧?就某种角度而言,我引以为傲。”

“以前私生子在人们眼里是很特别的,”史墨基补充,“看法很两极。例如《红字》里的珠儿。还有埃德蒙……”

“我那时正值很想弄清楚这一切的年纪,”医生继续说,“想找出自己到底是谁。找出自己的身份,你知道吧。”史墨基其实不知道。“我想我父亲跑了,据我所知就像从人间消失了一样。我有没有可能做出一样的事?我会不会有一样的倾向?倘若我在浪迹天涯了不知多久之后找到他,我就会逼他跟我相认。我会用手抓住他的肩膀——”医生摆出姿势,可惜这个画面的强度因为他手中握了一只酒壶而大打折扣,“——然后说‘我是你儿子’。”他往后一靠,郁郁地喝了口酒。

“结果你跑掉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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