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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他方世界-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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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躺了很久,不再开口说话,各自思考着那瞬间即逝的永恒所带来的古怪感触。这是种悖论,却也是种无可否认的感觉,而倘若星星确实这么近、确实都有面孔,那么它们俯瞰下方时定会把这三人看成单一的星座,是旋转的黑暗草原上一个连接起来的轮子。

冬至夜

没有入口,只有窗角的一个小洞。冬至夜的风从这里吹进来,在窗台上积起一小堆尘埃,但这样的空间就够了,他们从这里进入。

此时索菲房里有三个,紧紧靠在一起,戴着褐色帽子,交头接耳,苍白平板的脸就像小小的月亮。

“瞧她睡得多熟。”

“对,还有小宝宝在她怀里睡觉。”

“天啊,她抱得真紧。”

“也没那么紧。”

他们动作一致地靠近了那张床。莱拉克躺在母亲怀里,躺在一个有帽子的婴儿睡袋内抵挡寒冷。她对着索菲的脸颊呼吸,在那儿形成了一滴水渍。

“好吧,那就把她抱走吧。”

“你这么紧张,干吗不自己动手。”

“大家一起来吧。”

六只纤长的苍白手臂朝莱拉克伸过去。“等等,”其中一个说,“另外那个在谁那里?”

“不是你要带来的吗?”

“什么我。”

“在这里,在这里。”有人从一只束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

“老天。还真不像。”

“现在要干吗?”

“对着它吹气。”

他们轮流往上面吹气,不时回头瞄向沉睡中的莱拉克。他们不断吹气,直到手中的东西变成第二个莱拉克。

“可以了。”

“很像。”

“现在把那个……”

“再等等。”其中一人仔细端详着莱拉克,小心翼翼地掀开棉被,“看这个。她的小手都缠在妈妈的头发里了。”

“紧紧抓着。”

“抱走小孩,就会弄醒妈妈。”

“那就用这个吧。”其中一人掏出了一把大剪刀,它在夜灯下发出熠熠白光,咔嚓一声打开。“这就没问题了。”

一人抱着假的莱拉克,另一人伸出手准备抱走索菲的莱拉克,第三人则手持剪刀,一切很快就完成了。假娃娃没在睡觉,但眼神空洞、一动不动,不过在母亲怀里躺个一夜就好了。妈妈和孩子都没醒来。他们把带来的假婴儿放在索菲胸前。

“现在走人吧。”

“说得容易。不能从我们进来的地方出去。”

“下楼从大门出去。”

“如果非得如此的话。”

他们动作一致、一声不响地来到了前门(他们经过时,老屋似乎不时吸气或发出哼声,但话说它向来如此,自有理由)。其中一人伸手开了门,他们来到屋外,顺着风快速前进。莱拉克一直没醒来也没出声(手里一绺绺金发在行进途中被疾风吹走),而索菲也继续睡觉,什么感觉也没有。只是她长长的梦境有了转折,以某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变得哀伤难熬。

四面八方

史墨基因某种内在因素而猛然惊醒,一睁开眼睛就忘了自己因什么而醒。但他确实醒了,跟中午一样清醒,这种状况很恼人,他猜会不会是因为自己吃了什么。当时是什么事也不能做的凌晨四点钟。他坚定地闭上眼睛一会儿,不相信自己真的睡意全消。但事实就是如此,他很清楚,因为他愈是看着眼皮上的色块移动变形,它们就愈发没有催眠效果,只是愈来愈无意义且无聊。

他无比小心地从层层棉被底下钻出来,在黑暗中摸索他的睡袍。对他而言,这种状态只有一种解决方法,那就是起床保持清醒,直到症状缓和消失。他小心翼翼地踩过地板,希望自己不要踩到鞋子或其他障碍物;没理由让黛莉·艾丽斯也跟着失眠。他来到门前,很满意自己完全没惊扰到她,也没惊扰到黑夜。他只要沿着一间间大厅走去,下几层楼,扭开一些灯,这样就行了。他把门在身后小心带上,结果黛莉·艾丽斯就这样醒来,不是因为他发出了什么声音,而是她睡眠的平静已经被他不在身边这件事悄悄破坏、入侵了。

打开后梯的门时,厨房里已经亮着一盏灯。看见门打开时,克劳德姑婆惊怖之余发出了一阵深沉震颤的叫声,但探头进来的是史墨基,因此她说了声:“噢。”她面前放了一杯温热的牛奶,又长又细的头发披散下来,跟赫卡忒'5'一样雪白无比,已经有好多年好多年没剪过了。

“吓我一跳。”她说。

他们低声谈论失眠的事,但在这里除了老鼠以外,他们的声音根本不会打扰到任何人。史墨基知道克劳德姑婆也想靠着忙碌来克服失眠,因此让她为他加热一些牛奶。他在自己的牛奶里加了一点白兰地。

“听那风声。”克劳德姑婆说。

他们听见楼上传来冲马桶的声音。“怎么了?”克劳德姑婆说,“大家都失眠,而且没有月亮。”她打了个冷战。“感觉很像那种灾难之夜,再不然就是那种会有大消息的夜晚,大家都醒着。好吧。只是巧合。”她说这话的口气就像其他人说“老天帮帮忙”一样,带有相同的那份生硬的怀疑。

此时史墨基已全身温暖,起身用一种认命的口气说:“好吧。”克劳德姑婆已开始翻阅一本食谱。他希望她不必坐在那儿看着荒凉的黎明到来,也希望自己不会那么倒霉。

爬上楼梯后,他没回到自己床上,因为他知道他还睡不着。他转向索菲的房间,除了看看她之外别无意图。有时她的平静能安抚他,像猫一样,能让他也感到平静。打开她房门时,他在苍白如月的夜灯下看见有人坐在索菲床边。

“嗨。”他说。

“嗨。”黛莉·艾丽斯说。

空气里有种古怪的味道,很像发了霉的叶子,或野胡萝卜,再不然就是被翻开的石头底下的泥土。“怎么了?”他轻声问道,在床的另一侧坐下。

“我不知道,”她说,“没什么。你出去我就醒了。我感觉索菲好像遇到了什么事,所以过来看看。”

他们的轻声细语不可能吵醒索菲,因为她睡觉时若有人在旁边说话,似乎反而更有安抚效果,让她深沉的呼吸更加均匀规律。

“但一切都没事。”他说。

“是的。”

风刮在房子上,怒嚎阵阵,窗户隆隆作响。他低头看着索菲和莱拉克。莱拉克看起来像死了一样,但有过三个小孩后,史墨基已经知道不必为这种恐怖的模样穷紧张,特别是在黑暗里。

他们静静地坐在索菲两侧。风突然在烟囱里刮出一阵声响,听起来很像某个字。史墨基望向艾丽斯,艾丽斯碰了碰他的手臂,迅速露出微笑。

那个微笑令他想起什么?

“没事的。”她说。

他想起自己结婚那天,他们苦恼地坐在奥伯龙夏屋的草地上时,克劳德姑婆也曾对他微笑:一个意在安抚的微笑,但效果却不安抚人。一个意在克服距离的微笑,但似乎只是加深了距离。一个从无法跨越的异地送出的友情讯号,仿佛从遥远的国界对面招手。

“你有没有闻到一股怪味?”他说。

“有。没有。刚才有,现在没了。”

确实。房里只有夜晚空气的味道。外头的风在房里掀起阵阵微弱的气流,不时吹拂着他的脸。但他却不觉得这是北风哥哥在周围乱窜,只觉得仿佛是这多角的房子在航行,穿过黑夜,朝四面八方的未来稳稳推进。

【注释】

'1' 尼金斯基(Nijinsky,1890——1950),俄国芭蕾舞演员、舞剧编导。

'2' 丢勒(Dürer,1471——1528),德国画家、版画家和理论家。

'3' 黑天(Krishna),印度教三大神之一毗湿奴的主要化身。

'4' 卡西俄珀亚(Cassiopeia),希腊神话中的埃塞俄比亚王后,因炫耀自己与女儿的美貌而遭到惩罚。

'5' 赫卡忒(Hecate),希腊神话中的冥界女神,后亦被视作魔法和巫术女神。

第三部 老秩序农场

Ⅰ

有入场权的人,是经由长廊上那扇时时关着的镜子门进入私人房间的。只有刮刮它,它才会打开,之后就立刻再次关上。

——圣赛门

二十五年过去。

一个深秋的夜晚,乔治·毛斯从他城市宅邸三楼书房的窗户踏出去,走上一条小小的廊桥。这条廊桥连接了他的窗户和毗邻的一栋廉价公寓的旧厨房。废弃的厨房又黑又冷,在灯笼的光线下,乔治·毛斯的气息非常明显。他走过时,大小老鼠纷纷走避,他听见它们趾爪窸窣的声响,但什么也没看到。他没开门就直接踏上长廊(那儿已经很多年没装门板了),然后小心翼翼走下楼梯,因为梯板若不是整个不见,就是已经腐烂松脱。

阻挡闲人

楼下充满灯光笑语,人们端着共享晚餐在各公寓里来来去去,一看到他就打招呼。儿童在走廊上追逐嬉戏。但一楼很暗,除了储物之外无人使用。乔治高举灯笼,从黑暗的长廊望向外侧的门,看见大门闩已经闩妥,链条和所有的锁都安全无虞。他绕过楼梯来到通往地下室的门前,掏出一大串钥匙。其中一把做了特别的记号,黑得像枚旧铜币,打开了地下室那古老的锁。

每次打开地下室的门,乔治都要苦恼一番,不知是否该换一个漂亮的新挂锁。这个旧锁简直跟玩具没什么两样,就像老人的手,任何人都能轻易弄断。但他总认为换个新锁只会引来别人的臆测,而人一旦好奇起来,只要用肩膀撞撞门就够了,管它有没有新锁。

唔,关于阻挡闲杂人等这件事,他们大家都已经变得非常思虑周密了。

他更加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鬼知道下面这些生锈的水管、旧锅子和不可思议的残破碎屑之间住了什么东西。他曾经踩到一个又大又软、已经死掉的东西,差点摔断脖子。到了楼梯下,他挂起灯笼,走向一个角落,搬来一只旧箱子,因为他得踩在箱子上才够得到高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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