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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他方世界-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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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缀满灰白色羽状云的天空,攸关这个充满希望与期待的初秋(奇怪的是每个初秋似乎都充满了希望与期待)。

这感觉强烈无比,她仿佛被它攫获,一动不动地任由它摆布。她有些惊奇又有点害怕,预期它会跟那些似曾相识的感觉一样在片刻后消失,但它没有。

“什么?”她对着时光说,“怎么了?”

时光是哑巴,无法回答,但它似乎对着她招手、熟稔地拉扯着她,仿佛把她当成了别人。听见她的声音后,它似乎一直要回过头来——仿佛这段时间她看到的其实都是它的背面(还有她看见的其他所有事物也都一样),而她现在才即将看见它的庐山真面目;时光也一样,但它还是无法说话。

“噢,到底怎么了嘛。”黛莉·艾丽斯说,却没意识到自己开了口。她觉得自己正不由自主地融入她所看见的东西,但又有十足的能力驾驭它;轻盈得可以飞翔,但又沉重无比,仿佛她的座位不只是那张石板凳,而是一整片岩丘。她心生敬畏,但当她得知自己的任务是什么时,她却不感到惊奇。

“不。”她回答。“不。”她轻声说道,仿佛面对的是一个把她误认成自己母亲的孩子,拉住她的手或她的裙摆、满脸疑惑地抬头仰望她。“不行。”

“你走吧。”她说,于是时光走了。

“时候未到。”她说,把子女的名字又默念了一遍。泰西、莉莉、露西、奥伯龙。史墨基。尚未完成的事还太多,但总有一天,不管未了的事情还有多少、不管她每天的责任是增是减,总有一天她将无法再拒绝。她并非不愿意,也并不害怕,但她一直以为当时候到了,她一定会害怕但又无法拒绝……真是太惊人了,她竟然能无止境地扩大。几年前她就已经认为自己庞大到没办法再长了,但其实她根本还没开始长。“还没,还不行,”时光转身时她说了,“ 还不行,该做的事还太多,拜托,时候还未到。”

眼睛看不到的远方树林里,黑乌鸦(或某个像它的人物)叫着飞回家。

嘎、嘎。

Ⅱ

超越了规则与艺术,是无比的幸福。

——弥尔顿

关于女儿们长大这件事,史墨基最开心的一点就是尽管她们离开了他,理由并不是因为厌恶或无聊,只是因为需要空间来容纳她们愈来愈庞大饱满的人生:她们还小时,她们的人生和牵挂(泰西的兔子和音乐、莉莉的鸟窝和男朋友、露西的困惑)可以全部装进他的人生里,让他的人生达到饱和状态。接着当她们愈长愈大时,就挤不下了;她们需要空间,她们的牵挂愈来愈多,他必须再容下她们的恋人和孩子,因此除非他也扩张自己,否则根本容不下她们。他确实扩张了自己,所以他的人生也跟着她们愈来愈大。他觉得她们丝毫不曾远离他,这点让他很开心。但令他懊恼的也是同一件事:他被逼着不得不扩张,有时他会觉得已经超越了自己的个性所能承受的限度。

辗转反侧

他有了孩子时,身为一个毫无特征的人有一项很大的好处:孩子可以根据自己的脾性把他任意塑造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和蔼或严格、神秘或坦白、开朗或忧郁。身为这种“万用父亲”是件很棒的事,什么事他都知道。虽然无法证实,但他敢打赌大部分女孩告诉自己父亲的秘密都没有他女儿这么多(不论严肃、可耻还是好笑)。但他的弹性终究有限度。随着时光过去,他已无法再像从前那样伸展,而且他的个性已经变得跟龙虾愈来愈像、甩也甩不掉,所以当他不赞同或无法理解年轻人的做法时,他也愈来愈没办法不当一回事了。

也许这就是他跟小儿子奥伯龙之间主要的问题。在史墨基的记忆里,自己对这男孩最常有的感觉就是一种带有挫折感的懊恼,而且对两人之间那道神秘的鸿沟感到悲伤。每当他鼓起勇气试图了解自己的儿子在想什么,奥伯龙就会摆出一种复杂但老练的神秘姿态,史墨基对此束手无策,甚至曾觉得无聊;另一方面,奥伯龙来找他时,史墨基也会忍不住装出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标准父母姿态,因此奥伯龙很快就退缩了。随着日子过去,这状况只有愈来愈糟,因此当史墨基终于送他踏上那趟前往大城的古怪旅程时,他表面上虽然频频摇头、百般不舍,但内心其实松了口气。

说不定他们只要更常一起打球就好了。父子两人在夏日午后一起出去,投投那个旧球。虽然史墨基球技不佳,对这玩意儿也没什么兴趣,但他知道奥伯龙向来爱打球。

这场无谓的白日梦令他发笑。无法理解自己的孩子时,他这种个性的人就是会想出这种事。但也可能是因为他发觉某种共同的接触、某种平凡的举动也许可以让他们父子俩跨越隔阂。倘若他跟女儿们之间也有这么大的鸿沟,他倒是从来不曾察觉,话说回来,那鸿沟未必不可能存在,只是以另一种怪异的样貌呈现:每天都跟一个前一天才长大的父亲一起长大。

他的女儿都没有结婚,也似乎都没有结婚的打算,但他已经有了两个外孙,也就是莉莉的双胞胎,泰西似乎也准备生下托尼·巴克的孩子。史墨基并不特别相信婚姻(但即使他的婚姻很奇怪,他还是无法想象自己没结婚)。至于忠诚呢,他根本没资格谈。但他确实很烦恼他的子孙可能会变成没有姓氏的人,而且倘若继续这样下去,恐怕有天会变得跟比赛用的马匹一样,只能用“某男跟某女所生”来描述。而且他总觉得女儿跟恋人上床时总是明目张胆得令人尴尬,已婚的人反而会乖乖掩饰这种害羞的事。或者应该说,他的个性迫使他这么想。史墨基本身对她们的大胆狂放倒是抱持鼓励的态度,而且毫不羞于欣赏她们的性感与美丽。毕竟都是大姑娘了。但……好啦,他只希望当他的个性开始作祟、逼得他开始发牢骚或拒绝到泰西和她男友同居的洞穴拜访他们时,她们可以不要太介意。洞穴!他的孩子们似乎有种倾向,会把整个家族的历史重现在自己的人生里。露西搜集草药。莉莉会占星,还在她宝宝脖子上挂珊瑚驱邪。奥伯龙背着一个背包去闯天下。泰西在她的洞穴里发现了火,而且还是在世界的电力似乎快要永远耗尽的时候。念头转到这儿,他听见钟敲响一刻,猜想自己是不是该下楼去关掉发电机。

他打了个哈欠。书房里只亮了一盏台灯,那圈光晕让他舍不得离开。他正在挑选教材,椅子边放了一堆书。由于用了太多年,原本那些书已经变得不堪入目、无聊透顶了。另一个钟敲了一响,但史墨基认为它不准。外头的走廊上,一个熟悉的鬼影拿着蜡烛走过,是还没就寝的索菲。

她走过去(史墨基看见墙上和家具上的光线亮了又暗),然后又走回来。

“还没睡?”她说,而他也在同一刻问了她同样的话。

“真讨厌。”她走进来。她穿着一件长长的白色睡衣,让她看起来更像鬼。“我翻来覆去。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好像你的心智在睡觉,身体却醒着(而且不愿入睡),非得一直改变姿势不可……”

“每次都让你微微醒来……”

“没错,所以你的脑袋没办法沉下去真正入睡,但又不愿意真的醒来,只是不断重复着同样的梦,再不然就是重复某个梦的开头,却怎么也不会继续梦下去……”

“一次又一次重复排列同样那堆鬼话,是吧,直到你不得不投降、爬起来……”

“没错没错!而你觉得你好像已经躺在那儿挣扎了好几个小时,根本没睡。是不是很讨厌?”

“讨厌死了。”看到索菲这个瞌睡王近几年来竟然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失眠症患者,甚至比史墨基这个长年睡不安稳的人更加深知抓不到瞌睡虫之苦,他竟然有种合情合理的感觉,但他永远不会承认。“喝点热可可吧,”他说,“还有热牛奶,混一点白兰地。然后睡前记得祷告。”这些建议他以前就都给过了。

她在他椅子旁蹲下,把头放在他腿上,光着的脚丫子被睡衣盖住。“我那时在想,”她说,“我是说我翻来覆去惊醒的时候,你知道吧?我那时就想:她一定很冷。”

“她?”他说。接着:“噢。”

“是不是很蠢?她若还活着,应该就不会冷。而倘若她——呃,没有活着……”

“嗯哼。”当然了,还有一个莱拉克:他原本还志得意满地想着自己有多了解自己的女儿、她们有多喜欢他,唯一令他头痛的只有儿子奥伯龙。但他还有另外这个女儿,他的人生简直比他所想的还奇怪,莱拉克就是其中神秘又悲伤的一面,但他有时会忘记。索菲倒是从来不曾忘记。

“你知道奇怪的地方在哪里吗?”索菲说,“若干年前,我常想象她长大。我知道她愈来愈大了,我能感受到。我完全清楚她的模样,也知道她更大以后会是什么样子。但接着我就感应不到了。她一直长到大概……九岁或十岁吧,我猜,接着我就没办法再想象她继续长大了。”

史墨基沉默不语,只是轻抚索菲的头。

“她今年应该二十二岁了。你想想。”

他想了想。二十二年前,他曾在太太面前发誓他会为小姨子的孩子负起全部责任。他的承诺并未因为孩子失踪而改变,但他就少了这份责任。当他终于被告知莱拉克确实已经失踪、得知假莱拉克的可怕事件时(索菲最初并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去寻找真正的莱拉克。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假莱拉克后来怎么了:索菲离开了一天,而她回来时就没有莱拉克了,真的假的都没有。她跑去睡觉,有一朵云从屋子升起,一份悲伤进驻。就这样。他什么也不能问。

不予追问是一门大艺术。他已经把这门艺术修炼得炉火纯青,简直可以跟医生的医术或诗人的文采相比。倾听、点头、仿佛理解一切似的奉命行事;不予批评、不予建议,除非是为了表示关心才提出来的温和至极的谏言。而且还要自己想办法弄懂一切。他轻抚索菲的头发,不去试图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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