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方世界-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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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朝周围环视最后一圈。跟家族的害群之马弗朗基·麦克雷诺兹四目交接:他会谨记在心的,他的人生已经开启了新的一页。音乐响起。人死了。奥伯龙按了两个空格键,在纸上打了三个星号,随即抽出纸张。
“好了。”他说。
“好了吗?”弗雷德·萨维奇说,“完成了?”
“完成了。”奥伯龙说。他把二十几页纸张叠在一起,笨拙地用戴着无指手套的手把它们塞进一个信封内。“去吧。”
弗雷德接过信封,利落地往腋下一夹,装模作样地敬了个礼,准备离开折叠式卧房。“他们拜读的时候,我要在那儿等吗?”他手握着门把问道。
“啊,不用麻烦了,”奥伯龙说,“现在已经没时间了。他们只能照演。”
“好哇,”弗雷德说,“稍后见了,老弟。”
奥伯龙生起炉火,对自己感到很满意。当他从原创者手中接下《他方世界》时,麦克雷诺兹太太已是仅存的几个角色之一。三十年前,她是离婚的年轻女子,透过酗酒、再婚、信教、伤痛、年老和病痛等等手段,顽强而高明地保住自己的角色。但现在已经演完了。合约终止。弗朗基也即将远行,他还会再回来(他的合约还有好几年,而且他是制作人的男友),当他回来时将会判若两人。
变成一个传教士?噢,好吧,就某种角度而言是的。也许会是个传教士……
应该要发生更多事才对,西尔维有一天这么告诉弗雷德·萨维奇。在奥伯龙的诠释下,《他方世界》确实发生了很多事。他一开始还无法相信,但它原本的情节之所以如此浮夸、步调缓慢而毫无重点,似乎纯粹是因为编剧缺乏创意。奥伯龙(至少在一开始)倒是不乏创意,况且有那么多无聊又不讨喜的角色要删除,这票人的热情与妒火奥伯龙始终很难理解。因此剧中的死亡率飙高了好一阵子,雨天路上的轮胎刹车声、钢板撞上钢板的恐怖嘎吱声、警笛的呜呜声几乎从不间断。碍于合约,他无法删除一个吸毒成瘾、带着一个智障孩子的年轻女同性恋角色,为此耍了个把戏,创造了一个失散已久、性情迥异的双胞胎姊妹来取代她。这件事花了他几个礼拜的时间。
那阵子,制作群因为剧中接二连三的灾难而脸色大变,他们说观众一定无法接受这种风暴,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单调。但观众似乎不同意这点,尽管后来的观众已不是同一群人,人数却没有减少(就算有也不明显),而且比从前更加死心塌地。此外由于薪资锐减,像奥伯龙这么多产的编剧已经寥寥无几,因此制作群决定让奥伯龙自由发挥,毕竟在他们的职业生涯里,他们可是第一次遇上资金不足、在破产边缘游走的困境,不得不彻底计算利弊得失。
于是演员每天就是念着弗雷德·萨维奇从老秩序农场送过来的台词。虽然他们演了好几年的角色开始流露一些古怪的希望,似乎预知了什么重大事件,而且暗自怀抱着期待(不论是平静、哀伤、不耐烦还是坚定),但他们还是温顺地试着注入一点真实感与人性。相较于往日荣景,现在演员的饭碗已经没几个是稳固的了,但奥伯龙预告的每个新角色都会有好几十人前来应征,尽管他们提供的片酬在那失落的黄金时代是会让人嗤之以鼻的。他们很感激自己能出演这些奇怪的角色,绕着那场似乎一直在酝酿中的神秘大事打转,但那场大事件究竟是什么,却始终没有揭露,观众就这样被吊了好几年的胃口。
奥伯龙笑了。他凝视着炉火,已经开始酝酿新的陷阱与挫折、纠葛与突破。多棒的形式!以前怎么都没有人领悟这个诀窍?只要一个简单的主轴就好,一桩跟每个角色都息息相关的事业,拥有一份崇高、美好又简单的目标:偏偏这个目标永远没有达成的一天。永远都在接近,让人们满怀希望、再因失望而痛苦,经由那无可改变的过程支配着人们的命运与爱欲,缓缓朝现在前进:但永远、永远没有抵达的一天。
在那美好的过去,也就是民意调查跟现在的逐户搜索一样常见的时候,民调专家常询问观众他们为什么喜欢肥皂剧里那些古怪的纠葛、为什么他们会想一直看下去。最常见的答案就是:他们喜欢肥皂剧,因为肥皂剧很像人生。
很像人生。但奥伯龙觉得在他手里,《他方世界》已经变得像是很多种东西:像事实、像梦境、像童年(至少是他自己的童年),像一叠纸牌或一本旧相簿。他并不觉得它像人生——至少不像他自己的人生。在《他方世界》里,每当有一个角色希望破灭,或达成了全部的任务,或牺牲自己救了孩子或朋友,他就可以死去或至少从剧中消失,再不然就是完全改头换面,带着新的任务、新的问题、新的孩子再次现身。除非演员放假或生病,否则他们演的角色绝不会退场,就算所有的重要戏份都已经结束,他们还是会手握所谓的最终剧本,在故事边缘徘徊不去。
这么说回来,那倒是很像人生,很像奥伯龙的人生。
不像一段剧情,而是像一则寓言,一个有重点的故事,而那个重点已经表达清楚了。那则寓言就是西尔维本身,西尔维就是他人生底部那个重点鲜明、清晰易懂但又盈满丰富、永不枯竭的寓言或故事。有时他也明白,用这种方法看待她等于是剥夺了她身上那份强烈而无法贬抑的真实感(她现在无疑,而且真的在某处继续活着),而每当他意识到这点,心中突然一阵羞愧惊恐,仿佛听说或自己说了一段毁谤她的惊人言语。但随着这个故事、这则寓言渐臻完美,在不断精简、变得更易于诉说的同时又增添了许多复杂闪亮的层面,这种状况就愈来愈少发生了。它支持、解释、批判并定义了他的人生,同时他的人生则变得愈来愈不像是他自己的经历。
“你还举着火把'3'。”乔治·毛斯这么说,而从没听过这句古老谚语的奥伯龙觉得这个比喻很恰当,因为他认为自己手中的火把不是一根忏悔或祈祷用的火把,而是西尔维本人。他举着一根火把:西尔维。她时而光亮、时而黯淡,虽然没有什么路是他特别想走走看的,但他还是靠着她的光芒前进。他住在折叠式卧房里、他在农场上帮忙,年复一年。他像个残废多年的人,常不自觉地把世界较美好的那部分搁在一旁,因为他认为那些东西对他这样的人已经毫无用处。他不会再经历什么事了。
由于他在最有活力的那几年过得如此荒唐,身上出现了一些奇怪的病症。除了最深沉的冬日早晨以外,他往往无法一觉到天亮。他可以在他房内所有设备装潢的随机排列方式中看出脸孔,或者应该说,他没办法不去看见:一些邪恶、聪明或愚蠢的脸,一些对着他指手画脚的身影,姿态古怪地扭曲着,本身毫无情绪但又能传达出影响他情绪的东西,没有生命但又栩栩如生。这令他感到微微恶心。他不由自主对天花板上的灯感到同情:眼睛里头拴着两颗螺丝钉,如白痴般张得开开的陶瓷嘴里则塞着一颗电灯泡。印花窗帘上有一大群人,或者应该说是两群:一群是花、一群是背景,背景的轮廓线由花勾勒出来,在花朵间若隐若现。当他觉得整个房间都是人、多到他无法忍受时,他还真的偷偷跑去看了精神科医生。医生说他患了“人脸妄想症候群”,说这种病不算罕见,建议他多出去走走。但医生也说这种疗法要好几年才能见效。
好几年。
多出去走走:乔治向来是挑剔的花花公子,而且现在的魅力也没比当年差到哪里去,因此他介绍了很多女人给奥伯龙认识,其余的则由第七圣酒吧提供。但幽灵鬼魅终究挥之不去。他偶尔会说服两个现实生活中的女子一起跟他上床,而倘若他够专注,就能让两个女子在他眼中合而为一,从中得到一种强烈又猥亵的狂喜。但他的想象力终究是以强韧但又细致无比的记忆为基础,因此其饱和度是属于一种完全不同的层次。
事情也可以不一样的,这点他深信不疑。偶尔极度清醒的时候,他甚至知道只要换个人,情况就会截然不同,他会这么无能为力,根本不是因为他遭遇了这样的事,而是因为他个性上的缺陷。并不是每个人被西尔维轻轻摸了一下就会变得如此心如止水,说不定只有他一个人会这样——这是种多么愚蠢又古老的疾病,在现代世界里恐怕早就绝迹了。他有时很怨恨自己竟会成为世上最后一个患者,然后基于某种公共卫生法被隔离在外、不得参加大城的盛宴——虽然大城已逐渐衰落,但这种盛宴还摆得起。他真希望、他恨不得能效法西尔维:说声去他的“命运”,就这样逃跑。其实他也可以这么做,只是没有努力去尝试,这点他也知道,但问题就出在这里:他有缺陷。或许拥有这种缺陷、跟世界这么格格不入也注定是“故事”的一部分(他已不再能够否认自己确实置身故事中),但这么想一点也没让人比较好过。也许“故事”就是这个缺陷、这个缺陷跟“故事”就是同一种东西,身在故事里代表的就只是你适合那个角色,其他方面都一无是处。就像拥有斜眼:你看到的永远是其他地方的东西,但在他人眼里,那就只是一种缺陷而已(甚至连你自己大半时候都这么认为)。
他站起身,很不高兴自己的思绪又陷入旧有的泥沼。他有工作可做,这样应该就够了,大部分时候他确实这么想,而他也心存感激。奥伯龙最初是把自己的稿子拿给一位和蔼可亲的男士看,如今那人已因服药过量意外死亡,但他若知道奥伯龙完成了多少稿子,却收到如此微薄的酬劳,一定会吓一跳。那时的日子很好过……他为自己倒了一小杯威士忌(杜松子酒已经成了他的禁忌,但那段荒唐岁月还是让他产生了喝小酒的习惯,比较像是喜好而非上瘾),然后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