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方世界-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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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游?”索菲问。
“我一直在睡觉,”莱拉克说,“睡了好久。我不知道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睡得甚至比那些熊还久。噢,自从我叫醒你那天以来,我就一直在睡觉。你记得吗?”
“不记得。”索菲说。
“有一天,”莱拉克说,“我偷走了你的睡眠。我大喊:‘醒来呀!’还拉了你的头发。”
“偷走了我的睡眠?”
“因为我需要它。真对不起。”她愉快地说。
“那天吗?”索菲说,心想:真奇怪,明明这么老了、塞了这么多回忆,人生却还前后倒置,像个孩子……那天。从那天以后,她还曾睡过吗?
“我从那天就开始睡了,”莱拉克说,“接着我就来了这里。”
“这里。从哪里来?”
“从那里呀。从睡眠中来。总之呢……”
总之她从世上最长的梦境中醒来,忘记了全部或将近全部,发现自己走在一条黄昏时分的黑暗道路上,两侧都是白雪覆盖的寂静田野,天空依然寒冷,呈现粉红色与蓝色。她眼前有一项任务得完成,入睡前她就已经准备好了,而即使睡了这么久,她还是没忘记这件事。一切都很清楚。因此莱拉克并不困惑。毕竟在她的成长过程里,这种事遇得够多了:突然发现自己置身某种古怪情境,从一场魔咒进入另一场魔咒,就像一个沉睡的孩子被人从床上抱到了一场庆祝会上,醒过来眨着眼睛目瞪口呆,但却安然接受一切,因为抱着他的是他所熟悉的手。因此她一步步前进,看见一只乌鸦、爬上一座山丘、看见最后一丝夕阳消失,看着天空的粉红色愈来愈深、积雪变成蓝色。直到这个时候,当她走下山坡,她才开始猜测自己究竟身在何处、还有多远的路要走。
山坡下有一栋小屋,周围全是茂密的小型常绿树,窗子里透出黄色的灯光,照在深蓝的暮色中。莱拉克推开篱笆上小小的白色大门(此时屋内传来一阵铃铛声),沿着小径走上去。一尊多年来都立在那里的小矮人头像凝望着积雪的草坪,高高的帽子因为堆了一层雪而变成两倍高。
“是朱尼珀一家人。”索菲说。
“什么?”
“是朱尼珀家,”索菲说,“那是他们的小屋。”
那儿有个很老很老的老婆婆,是莱拉克看过最老的(只有昂德希尔太太和她的女儿们除外)。她打开门,举起一盏灯,用微弱苍老的声音说:“是敌是友?噢,我的天哪。”因为她发现面前的小径上站着一个几乎全身赤裸的小孩,没穿鞋也没戴帽子。
玛格丽特·朱尼珀没做出什么蠢事。她只是打开门看莱拉克要不要进来,而莱拉克考虑半晌后决定进屋,因此她走进门,穿过小小的前厅、踏过那张小地毯、行经那个放满装饰品的柜子(很久没人掸灰尘了,因为玛吉怕自己这把年纪会弄破东西,反正她也已经看不到灰尘了),然后穿过拱门进入客厅,火炉里有一团火在燃烧。玛吉提着灯笼跟上来,走到门口却又迟疑要不要进去。她看着那孩子在原本属于杰夫的枫木椅上坐下,把手平放在宽扁的扶手上,仿佛很满意或觉得很有趣。接着她抬头看着玛吉。
“可不可以请教您,”她说,“这是不是前往艾基伍德的路?”
“没错。”玛吉说。被问了这个问题,不知怎的,她并不意外。
“哦,”莱拉克说,“我必须送个讯息到那里。”她对着火炉举起手脚,但她似乎不真的觉得冷,对此玛吉也不感到奇怪。“还有多远?”
“几个小时。”玛吉说。由卝纹卝人卝书卝屋卝整卝理
“噢。到底是几个嘛。”
“我从来没步行去过。”玛吉说。
“哦。好吧,我走路很快。”她跳起来,询问地指了指某个方向,玛吉摇头表示不对,于是莱拉克笑了,又指向相反方向。玛吉点头表示没错。她再次让路给莱拉克通过,然后跟着她来到门边。
“谢谢你。”莱拉克手按在门上说。玛吉从门边一个装着钞票和糖果的大碗里挑了一大块巧克力送给莱拉克(这些东西她通常拿来犒赏帮她清理道路或帮她劈柴的男孩),莱拉克微笑着收下,踮起脚尖亲吻了玛吉苍老的脸颊。接着她就沿着小径一路往下,头也不回地朝艾基伍德走去。
玛吉站在门前看着她,内心突然充满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自己活到这么老就只是为了等待这场小小的拜访;仿佛这幢路边的小屋、她手中的灯笼以及促成这一切的那一连串事件都是为了这场拜访而安排的。而在同一时间,快步前进的莱拉克也想起了自己会造访那栋小屋、会跟那个老婆婆说那些话是“当然”的事——她是因为尝到巧克力的味道才想起来的。而到隔天傍晚,一个跟今晚同样寂静、同样湛蓝(甚至更寂静)的夜晚,艾基伍德周遭五座城镇的人都会得知玛吉·朱尼珀有了个访客。
“可是,”索菲说,“你不可能黄昏出发,现在就走到了这里……”
“我走路很快,”莱拉克说,“也可能我走的是捷径。”
不管她走的是哪条路,她经过了一座结冰的湖泊和一座湖心岛,全在星光下闪闪发亮,还有座小小的凉亭,但也可能只是积雪造成的幻影。接着她穿过树林,惊醒了一只山雀,又路过一个地方,有点像是座洒了雪花的城堡……
“是夏屋。”索菲说。
……这地方她以前看过,是在另一个季节从遥远的上空望见的。她穿过草坪边缘的花圃走过来,花圃都已荒芜,只剩蜀葵和毛蕊花已死的茎部兀立在雪地上。院子里有一张帆布躺椅的灰色残骸。看到这些东西,她心想:是不是有什么讯息或慰问要送到这里?她驻足片刻,看着那张无主的椅子和那低矮的房子,夏日风味的纱门已经被雪掩盖了一半,门前一个脚印也没有。她第一次打了个寒战,却想不起讯息内容,也想不起收信人是谁(假设真有这样一个讯息要传递),因此她继续前进。
“奥伯龙。”索菲说。
“不是,”莱拉克说,“不是奥伯龙啦。”
她穿过墓园,但却不知道那就是墓园。最早葬在那里的是约翰·德林克沃特,其他人则葬在身旁或附近,有些他认识、有些不认识。莱拉克猜不透那些随意放置的大石碑是做什么用的,看起来很像遭人遗忘的巨大玩具。她研究了一会儿,从一个碑走到另一个碑,掸去上面的积雪,看着那些悲伤的天使雕像、雕凿深刻的字样和花岗岩尖顶饰。同时在她脚下,隔着积雪、黑叶和泥土,僵硬的骸骨终于放松下来、空洞的胸腔几乎要发出叹息,古老的关注与期待虽然未曾因死亡而解除,却在此刻获得了舒缓。当莱拉克从他们坟上踏过,亡者终于陷入更深沉的安息、得以真正睡着,就像扰人的梦境或声音(例如猫或走失儿童的哭叫声)终于结束时,眠者才终于入睡。
“瓦奥莱特,”索菲说,泪水终于能够痛痛快快地流下,“还有约翰,还有哈维·克劳德,还有克劳德姑婆。爸爸。还有瓦奥莱特的父亲,还有奥伯龙。还有奥伯龙啊。”
是的:还有奥伯龙:那个奥伯龙。站在老奥伯龙坟上时,莱拉克觉得她的讯息和目的都变得更清楚了。一切都愈来愈清楚,仿佛她醒来之后就愈变愈清醒。“噢,没错,”她喃喃自语,“噢,没错……”她转过头,透过黑色的冷杉看见那幢黑暗的房子,没有一丝灯光,跟冷杉一样覆着白雪,但就是它,没错。她很快就找到一条通往房子的小路、一扇进屋的门、一段上楼的阶梯,还有很多扇装着玻璃门把的房门。
“然后就是现在了,”她说,跪坐在索菲面前的床上,“我有事得告诉你。
“如果我记得起全部的话。”
议 会
“这么说来我猜对了。”索菲说。第三根蜡烛也即将烧尽。时值寒冷深沉的午夜。“只剩几个。”
“五十二个,”莱拉克说,“全算进去的话。”
“好少。”
“是战争的缘故,”莱拉克说,“他们全走了。剩下的都很老——好老好老。你一定无法想象。”
“但这是为什么?”索菲说,“如果他们知道伤亡会这么惨重,又为什么要这样做?”
莱拉克耸耸肩膀,移开目光。她的任务里似乎没解释这一项,她只负责带来消息、发出召集令。她也没法对索菲解释自己被偷走后遭遇了什么事、如何生活:索菲问起时,她的回答方式就跟所有的孩子一样,只是迅速提及一大堆听者根本不认识的陌生人与事件,且认定对方一定会懂,认为大人一定跟孩子一样熟悉这些事物。但莱拉克跟别的孩子又不一样。“你知道的呀。”索菲追问时,她只是不耐烦地说,接着就再次谈起她此行必须传递的讯息:战争必须结束,必须举行一场和平会议,必须成立一个议会,所有能来的人都得来,要解决这件事、终结这段漫长的悲苦时光。
一个议会,所有出席的人都必须面对面。面对面:莱拉克这么对她说时,索菲突然一阵晕眩、心跳暂停了几秒,仿佛莱拉克对她宣告的是她的死期,或是某种跟死亡一样不可更改且超乎想象的东西。
“所以你们得来,”莱拉克说,“非来不可。因为他们现在所剩无几了,战争必须结束。我们必须立一份协议,这是为了大家好。”
“一份协议。”
“否则他们就会全数消失,”莱拉克说,“冬天可能会一直持续下去,永不结束。这点他们做得到,他们非办到不可:那是最后一件他们做得到的事。”
“噢,”索菲说,“不。噢,不。”
“就看你们了。”莱拉克以威吓的语气说道。接着,把这严肃的讯息传达完毕后,她就张开了双臂。“所以喽,好吗?”她开心地说,“你们会来吧?大家都来?”
索菲用发冷的指节按住嘴唇。在这满是冬日尘埃的房间里,莱拉克就在眼前,笑眯眯、活生生、神采飞扬;还有这个消息。索菲觉得自己仿佛被抽空了、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