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人草-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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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美最先拿出来对付他的方法是强权加诱骗。
“阁楼上有张可坐可躺的大床;拿下来摆在客厅里一定好看。”美美媚眼如丝。
“我可搬不动那东西。”香川刚买来两只鸣声悦耳的竹蛉;正在削苹果给它们喂食。
“有工人;不会让你动手。”
“不行;没有客厅里的躺椅我睡不着午觉。”这两只竹蛉在夜里鸣叫起来;一定能让他找到在原野中沉睡的乐趣。
美美突然怒道:“往后睡午觉上楼去。”
那个所谓的大床被搬了下来;原来是一张镶嵌着大理石山水画的烟榻。美美给它配上锦缎面的床垫和软硬两种枕头;又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来一只雕漆的托盘;放在榻上给香川装他不离身的香烟、茶壶和山核桃、小葫芦之类的玩物。从此后;香川每日不单可以在上边舒服地睡午觉;还把这里规定为读闲书的唯一场所。
当然了;并不是所有的改造工程都是以这种喜剧模式完成的;但香川最终还是坚守住了属于他自己的两块半阵地。
半块阵地是指对他那间卧室的改造;这是一场充满着《战国策》智慧和宫廷式阴谋的争夺。香川此前已经向美美发出了明确的通告;二楼的装修截止到他的卧室门前为止;即使她要把阁楼改造成跳舞厅或是在屋瓦上种树他也不管;但他的卧室一丝一毫也动不得。
美美对他的要求表示深切的理解:“你在这间房里长大;当然有感情啦。如果我也有这么一间承载着个人历史的房间;我绝不会让任何人动它一手指头。”
近50年来;香川的祖父和父亲为了把这座新殖民地式的建筑丑陋化、贫贱化;以抹杀他们身上的资产阶级烙印;可以说是进行了艰苦卓绝的努力。他们在别具风格的瘤子砖外墙上;用黄土兑上胶水和白垩刷出一层花不溜丢难看的颜色;房中所有的地板和门窗都被油漆成贫贱的土棕色;而早年来自欧洲的名贵家具则漆成了配给制家具的墨绿色。
美美花大价钱请来高级油漆工;将楼内所有允许她装修的木器上的油漆全部用火碱洗掉;然后再重新油饰。
被油漆遮盖住的墙面也已清洗干净;露出来的是两种不同深度的灰色大理石组成的优雅的图案。前厅、书房和客厅里丑陋的松木地板也被拆掉了;隐藏在下边的是大块的森林般葱绿的大理石地面;镶嵌大理石的铜星和铜线反射着古董金饰品沉稳的柔光。
小楼的外墙被刷成柔和的乳白色;再配上红色的屋瓦与深粉红色的木质百页窗;原本就带有些葡萄牙乡村别墅的风格终于被美美挖掘了出来。
她揽住香川的腰;将头亲热地靠在他的肩上;感叹道:“在这样的房子里相夫教子;是每一个女人的梦想。”
香川也被这所房子突然显现的华丽吓住了;在他的印象中;从出生开始;这座小楼便黑乎乎地笼罩着一重阴郁的气氛。
“如果自幼就住在这样漂亮的房子里;我一定会长成一个狗少式样的浑蛋。”不知何故;他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美美道:“即使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浑蛋;我也会爱上你。”
“这可是句谎话。”
美美笑道:“不是谎话。我爱你的虚无主义;也爱这所房子。”
“不爱别的?”香川忘记了他那两只竹蛉还没有喂水。
“当然啦;作为男人;你很了得。”美美在他的屁股上满意地拧了一把。
许是那天心情开朗;所以;游览到二楼的时候;香川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二楼有3间卧室和两个卫生间;拼花地板与房门全都是橡木制成的;重新油漆之后非常漂亮;只有他的卧室没有改造;这也就越发显露出他的卧室那扇门的丑陋。
“这扇门太难看了。”香川冲着门上肮脏的土棕色摇头。
坠在他胳膊上的美美道:“像在脸上爬了只臭虫。”
“要不让他们把这扇门也收拾了?”香川的话音未落;美美便飞也似的没了踪影。
门被重新油饰之后;引出来的问题就越发地明显了。一张漂亮的门安装在黑乎乎的卧室里;不管怎么看也不协调;最后商量的结果是重新粉刷墙壁;更换窗帘和床上用品;但卧室内的一应家具、用品在香川的舍身救护下;总算保留了下来。
有鉴于这次中了美美的“暗渡陈仓之计”;在厨房和花园的问题上;香川进行了殊死的抵抗。厨房和花园是标志着他个人文化特征和艺术品味的地方;他再也不能容许美美的文化侵略。
“好莱坞来啦;后现代主义哲学来啦;诺贝尔奖来啦;美美也来啦;民族文化的唯一生存之道;就是再来一场8年抗战。”他哀叹道;缸里的螃蟹舞着大螯回应他的感叹。
他用手指敲击螃蟹的外壳;“要想指望你们是不可能了;天下凡是把骨头当成盔甲的东西;都是些外强中干;没有立场的家伙。”
他猛地意识道这话有些像是在批评自己;“可话又说回来;那种鲁莽的;不顾一切的抵抗终究徒劳;倒不如虚与委蛇;积蓄力量;他日再较短长。”
院外有人叫门;香川出来一看;外边有两拨人。第一拨人是保洁公司来打扫卫生的。美美曾对他讲;你可以在家中任意胡为;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想怎么闹就怎么闹;但要允许她派人来再让家中恢复应有的秩序。
另一拨人抬着一只巨大的玻璃缸。这是他故意给美美出的难题;开玩笑说是要在书房里安装一个大型的山水喷泉;今天她果然派人来了。
美美给大企业打破产官司;收入虽然不少;但为了哄他高兴居然如此地胡乱花费;这让他心里很是不安。他奶奶常说:“小孩子是宠什么有什么;越宠越坏。”他很是怕美美这样不分好歹地宠他;或许当真会把他宠坏。他深知自己意志薄弱;而且已经养成了一身的坏毛病;如果再被人这样不顾一切地溺爱一番;真不知道日后会变成个什么浑蛋模样。
美美却半真半假地对他道:“我崇拜你的品味;你尽管放心大胆地玩;你喜欢的东西;总能出乎我的意料。”
这种关系可不是应有的男女之道;倒像煞统治者对心怀不满的文人们的驾驭之术;想胡闹尽管胡闹;但一定要学会乖巧和看眼色;知道有所忌讳。
为此香川有些发愁;时而也会冒出一股子反抗之心;但美美总能够用各种各样的玩物;或者是用性来成功地化解他的抗争;偶有危急时刻;她还有雷霆之怒和凌厉的拳脚可以扭转局面。
香川对他的蟹友们轻叹:“这样下去可不是长久之计呀!”
螃蟹们却收敛起大螯;吐出一串串轻蔑的泡沫;不再理会他。
6
那年冬天的故地重游;来源于一场没有目的的争吵;也是香川时常要做的那种无谓的抗争。尽管美美从不让他找出明确的可以抗争的理由;但同居几个月之后;他还是敏锐地发现了一条真理——为自由而抗争原本就是一场长期的混战;并不需要什么理由。
“你不爱我。”美美的职业把她训练成为抢占有利话题的高手。
“但我爱上了你大大咧咧的性格;爱上了你精瘦而有力的身体;还爱了你的脚踝。”最后一句话是香川有意挑衅;美美的脚踝在他们的语境中已经成为一个神秘主义的符号;美美对此深恶痛绝。
“还有什么?” 美美尖刻地望着他。“我有充分的时间听取全部证词;除了正文;你可以连附录;带注释一起都讲出来。”
“我爱上了你挣钱的本领;爱上了你对外部世界的无畏无惧;爱上了你对我的挥霍无度;也爱上了萱草黄衣裙透露出来的神秘气息。”古人是以醇酒美人自污;而香川却希望通过自贬达到让美美警醒的目的。
“还有吗?”
“我也有不满和深深的遗憾。”
“比如……。”
“比如;我还想回到以往那种没人管束的;邋遢而又懒惰的生活状态;我还想结交新的女孩子;让她们的无知来反衬我的高明;我也想开着辆本特利或波尔舍招摇过市;让警察给我开出成本儿的超速罚单……。”他是个热爱旧词汇的家伙;他所说的本特利和波尔舍;其实就是香港人所谓的宾利和保时捷;尽管他厌恶开汽车。
美美没有插言。
“我也想在我们相遇的山中建一所别墅;门前种上大片的核桃树和柿子树;两种树加在一起名叫‘合适’;再买一头叫驴拴在院门口;让我可以骑着它去赶集。”必须得有超出美美经济能力的狂想;才能让她望而却步;甚至知难而退。香川对常人那种恶语相向;甚至打得头破血流的争执深感恐惧;他更喜欢这种带着一点点遗憾;一点点忧伤;平心静气的疏远;这可以让美美反省自己的行为;重新设计他们二人的生活;或者分手。
他爱这个女人;不会主动与她分手;但是;如果她肯换一种方式来爱他;他将感激不尽。
美美终于开口了:“这得需要几百万的投资;还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深切的爱。”
“这是我无法实现的梦想;也是你不可逾越的高山。”香川总结前言。
美美问:“你刚才还说;想再认识新的女孩子?”
“只有这一点实现起来不难。”
美美手中的瑞典水晶玻璃杯飞到了香川的头上。她拽住香川的双脚;将他从烟榻上拉到地下;让他的头在大理石地面上碰出一声脆响。
她道:“你不用跟我在这里装模作样;你以为能把我气走吗?”原来她早便识破了他的诡计;香川在她的拳脚相加之下;发现了问题的实质。
从他们相识;直至美美出走;在长达9个月时间里;除去往日那种半调情式的殴击不算;这是香川与美美整个同居过程中唯一的一次被真正施以暴力。据他个人判断;这次暴力事件已经超出了美美对他施行全面控制的技术范畴;而是她在精神、财力和情感三方面压力下的大暴发;是一时的失控;或者说是恼羞变成了怒。
他关于奢侈花费的暗示;必定是让一向自认为事业成功的美美羞愤难当;所以;在她出走南美时给香川撂下一句话:“我不发大财绝不回头。”
种下什么样的因;就会结出什么样的果。香川发觉;自己这一次吵架战术上的错误选择;这次对攻击内容的错误选择;居然改变了美美正常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