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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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是‘满洲事变’的战斗场面,我军占领敌方的地盘,升起太阳旗,观众使劲鼓掌。”
他说:“从小,我们对于日本在战争中获胜,以及我们长大了就要当兵,没有任何怀疑,为战争而生的日本人,就是这样造就的。”
直到一九八六年,六十三岁的岩浪安男仍然认为:“为了我国的安定,必须绝对保证我国在包括‘满洲国’在内的中国大陆的利益,如与英美妥协,等于将我国的未来听任他们的安排。”
他说:“我是被这样教导的,我也相信这一点。”
那么,知识分子去了什么地方?那些本来应该发出声音和警示的人呢?
日军人侵华北日渐深人时,东京大学的校长和理学院的教授曾反对日语对华教学计划,“不要再为了日本的利益去妨害支那人的生活”,但“随着‘跟上形势’‘整肃学风’的声音,自由派教授一个个被解职,或者沉默下去”。
一九二五年,《治安维持法》颁布。警察面对“煽动”或是“不敬”,可以以极大的权力处置。一开始是不宣布对军队与政府不利的消息,后来发展为对军队和政府有利的消息要大力宣传。那些敢于坚持独立性、发出不同声音的报业成为受害者,一九三六年,暴徒袭击《朝日新闻》,砸毁办公室,记者因批评政府被骚扰和逮捕。
之后,大众传媒上盛行的,是有奖征集军歌,和“为飞机捐款”的新闻。
反对战争的人,被叫作“思想犯”和“非国民”。
在七十四岁的稻永仁的信里,他记录一个当年的小学教师,因为这个罪名而遭逮捕,又被作为现役兵扔进军队,老兵和下士官“眼神中带着对知识分子的反感,因为他是思想犯,非国民,军队会默许对这个人的半公开的暴力行为”。
“他们先喊一声‘摘下眼镜’,接着铁拳打得他鼻青脸肿,满嘴的牙都东倒西歪,第二天早上喝酱汤也钻心的疼。再来,钉着三十六颗大头钉的军鞋、棍棒、木枪都成了打人的工具。用棍棒殴打臀部时,老兵让新兵‘间隔一字排开’,从头打,打过一轮,解散,把他单独留下,再打第二遍,连两年兵龄的新兵也发疯似的对他挥舞棍棒。
“那时部队在靠近中苏东部边境的老黑山露营,是国境线,有的士兵自杀了,有些人逃跑了,卫兵实弹上岗,他抱着短枪上岗时,也曾经有好几次把枪口塞进嘴里——但是,战争终究会结束,无论如何,也要看着和平和民主降临这个国家,这个顽强的信念阻止他去死。”
在信的末尾,稻永仁说:“这个人就是我,时间是一九三八年,离战争结束还有很长时间。”
战争结束四十年后,《朝日新闻》征集这些信件,很多人写信给他们希望停止,“我们正在极力将过去忘掉”,“翻旧账没有一点好处”。
《朝日新闻》的编辑说:“一个人忘掉过去可能有自我净化的作用,但一个国家的历史就不同了,尽量掩盖,假装这类事根本没有发生过,难道我们民族的良知没有损害么?”
出版这本书的是美国人。“这样的事情怎么会发生?这些现在生活在和平中、守法的社会公民,怎么会像野兽一样行事?再看看我的国家,我自己那些总体上可称为良善之辈的美国同胞,又怎么与那些人——他们轰炸越南村庄,在惊惧中残杀朝鲜难民——扯在一起?人们又怎么能将那些聪明、好客、有着丰富想象力的中国人,与‘文革’中那些麻木的人们联系起来?”
他说:“这些应该是有着足够道德良知的个体,为什么会落人集体性的狂热和盲从之中?每个民族或国家的人,不妨都这样问问自己。”
对历史说真话,就是对现实说真话。
这本书的最后,收录了一封十七岁的高中学生小林范子的信。
“记得学校课本里是这样讲的:‘美国用原子弹轰炸广岛和长崎,战争在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结束……特攻队年轻的士兵牺牲了他们的生命,战争毫无意义,因此我们再也不要发动战争。’但为什么是我们,而不是发动战争的人在反省?我在阅读了这个专栏之后,不再坐在教室里被动地接受别人灌输给我的东西了,而是主动地去了解。你们这些真正了解战争的人,请多告诉我们一些,你们有责任把你们知道的告诉我们,就像我们有责任去知道它,这样,一代接一代,到我们向后代讲述的时候,我们才确信自己能担起这个责任。”
钱钢日后去了香港,不再做新闻,转向历史,埋头发掘故纸堆里的事,写了一本书,托人带给我一本。
其中有一个故事,是写当年的《大公报》在国民党治下,以“不党、不卖、不私、不盲”立世,一纸风行。
恪守这八个字极不易,报纸因披露一九四二年河南数百万人的大灾荒触怒蒋介石,曾被罚停刊三日,记者被捕。抗战时报馆被敌机炸毁后,把印刷机搬进山洞里出报,困窘中仍然拒绝政府资助,被迫到乡间收购手工纸,印刷质量令读者忍无可忍,投书批评。报社头版头条刊发《紧缩发行启事》道歉。写到此处,钱钢笔端有浓得要滴下来的感情:“谁听过一家媒体对读者有这样的恳求?‘一,将阅读之报转赠亲友阅读;二,迄今为止单独订阅者,在可能情况下约集若干人联合订阅’……”
重压常致人屈从或愤懑,但《大公报》主编张季鸾说大时代中的中国记者,要秉持公心与诚意,“随声附和是谓盲从;一知半解是谓盲信;感情冲动,不事详求,是谓盲动;评诋激烈,昧于事实,是谓盲争”。
他说,“不愿陷于盲。”
钱钢这本书叫作《旧闻记者》,他离群而去,在港大图书馆里裹着厚大衣,阅读数以万计的微缩胶卷,写下六十年前旧报纸里的往事。他写道:“研究新闻史的后人,会因为不是在报纸和电讯稿上,而是在历史读物上发现某些记者的名字而不无惋叹,但他们终将意会的是,当曲折奔突的河流遇到沉沉壅蔽,改道是历史的寻常,这也是一个新闻记者的职责,他似乎心有旁骛,‘改道’别出,但他根本未曾离开一名真正记者的信条。”
钱老师送这本书给我,我明白他当年让我读历史的原因:“新旧之间没有怨讼,唯有真与伪是大敌。”
第十三章 事实就是如此
二〇〇七年,陕西农民周正龙称自己在一处山崖旁,拍到了野生华南虎,陕西省林业厅召开新闻发布会展示这些老虎照片,宣布已灭绝二十年的华南虎再现。
外界质疑很多,一些人觉得照片上褐红色老虎太假,一动不动,两眼圆瞪,呆呆地顶着大叶子,不像真的,但也只是狐疑,没有定论。
我们开会,讨论做不做此事。
有人说:“一张小破照片儿,有劲么?做什么呀?……找个第二落点吧。”第二落点,这是陈虻同志的常用语,意思是比别人高一个台阶想问题。我也犯愁:“找什么落点呀?环境保护?生物多样性?利益链条?……”
开完会第二天,老郝说,麻烦了,南院里不管碰见谁,都问:“听说你们要去做华南虎啦?哎那照片是真的还是假的?”
不管你的第二落点多漂亮,根本就绕不过去人的疑问:“真的,还是假的?”
老郝、小宏、陈威、小毕、我,就这么坐了二十小时的火车,一路打着牌出发了。没一张策划案,也没有采访提纲,输的人兴高采烈贴着一脑门子白纸条,谁也不讨论节目——讨论什么呢?真和假都不清楚,未知的全在现场呢。
镇坪县很小,有五万人,从离得最近的安康坐车过去也需要近五小时。县城像个豌豆,小而圆,散个步二十分钟就走完了。街上已经挂起大广告牌:“闻华南虎啸,品镇坪腊肉”,右下角印着只显眼的老虎,两眼直视前方,用的就是周正龙拍的照片。他拍照的相机是从亲戚那里借的,亲戚是县经贸局局长,正筹备注册镇坪华南虎商标,成立一个公司,开发虎牌产品。
周家在大巴山脚下。去的时候山已经封了,说要保护野生动物。记者们进不去,都在周正龙家门口待着,青山弯里一棵鲜红的柿子树下,几把竹凳子,团团坐喝茶,都是同行,互相打招呼:“哟,也来啦?”
周正龙正接受采访,细长眼睛,鼻尖唇薄,拿着尺把长的刀,讲当年作为一个老猎人是怎么把一头大野猪干掉的。
我听了一耳朵,记者正问到:“现在你是很多新闻媒体追逐采访的对象,有没有觉得自己的生活变化特别大?”
“一天平均有五六班吧,一班人都有三四个。有时候搞到晚上十一二点,虽然我拿命把华南虎照片换来了,无非就是起这个作用,我个人也没什么好处。”
记者问:“听说你那天晚上回到家以后落泪了,这是你这一辈子唯一一次掉眼泪,是吗?”
周说:“我可以说五十几了没流过泪,包括我父母死我都没流过泪……一看到那个老虎照片……我都不想回忆了。”
他有点哽咽。
我们几个站边上闲聊,陈威和小宏都认为周正龙没撒谎。
我和老郝对望一眼,问他们为什么这么判断。陈威说,周正龙披个大黑袄,坐在一个山脚的菜地里,背景是漫山遍野的秋天,逆着点儿光坐着,他笑:“从镜头里看,那就是个老英雄啊。”
“我也看着他像。”小宏说,“撒谎的人怎么敢直视镜头呢?”
几个人聊了半天,事实不清楚时,每个人审美和直觉都不同,要靠这个来判断,谁也说服不了谁。牟森有次跟我聊天,说这个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主义,“所以人们对世界的知识不能来自评论,要来自报道”。“报道”就是对“事实和因果”的梳理。
人都走了,我和周正龙,两只小板凳,坐在他家大门口树底下,开始采访。拿了几个小石子,请他摆一下树、岩石、他、老虎的位置。秋天日光还长,有的是时间问,不着急。
我问:“华南虎照片是真的吗?”
他的回答挺有意思:“我认为百分之百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