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新传-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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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卫斯理女子学院院长格利说:“自幼年起,她就受到我们教会的熏陶,我们的传教士伯克先生今年夏季回国体假,携带她一起来美,为此感到十分高兴。他自然是愿意她能入卫斯理女子学院学习,他的姐妹和外甥女中有许多人是本校毕业生。”
伯克先生致函格利院长,欣然作出了让这位中国基督教牧师的女儿来院学习的安排,并根据院规,预先为她作好了准备。
伯克先生抵达旧金山后,这位中国姑娘与他结伴而行。这样,她不是单身一人横跨大陆来到卫斯理女子学院的。据说这位姑娘相当聪颖。
“诚然宋小姐不会勉强与其他女生往来,别人也不会强使她这样去做。”格利院长还说,“她们将享有自由。她们将如何相处,由她们自己酌定。对于她将受到人们和蔼的有礼貌的待遇,我毫无顾虑。”
据格利院长说,宋小姐是卫斯理女子学院的第一位中国姑娘。但人们熟知,先后曾有几名印第安姑娘在该院就读。
格利觉得有必要在宋霭龄报到之前,通过报纸为她辩解一下,这也是出于无奈。格利不勉强白人姑娘与她交往,在自己家里为她开了一个小单间。自次月始,宋霭龄开始学习“预科生”课程。
梅肯市位于奥克穆尔吉河西岸。建于1823年,以议员纳撤尔内·梅肯的姓命名。市内林木葱茏,绿荫掩映,幽雅恬静。在内战期间,梅肯曾经是个大武器仓库,以及南方联邦军的金库。然而梅肯并未毁于战乱。当年,数千名叛军伤病员曾在卫斯理女子学院的校舍里得到救护。
当时学校坐落在可以俯视全镇的山丘上,举目四望,周围的松林尽人眼底。学校仅有一幢搂房,属希腊复兴时代的建筑风格,正面有一排圆柱,好像联邦军队的纠察队员一样守护着这个建筑物。随着校园的不断扩大,后来又增建了其他希腊复兴时代风格的配套建筑。进入本世纪前夕,主楼改建成维多利亚式的华美楼房,增盖了双层斜坡式楼项。市政当局认为这种建筑风格的结构,是“教育用房之最完美的大厦”。学生寝室都在顶楼上,内部装备舒适,有大洗脸室、更衣室——每一层楼有一个浴室,里边有浴盆,还有那些瓷制便器。这“都是为了保证学生们能有个舒适、清洁和卫生的环境”。1900年又建了一座附属建筑物,为新增加的75名住宿生提供住处。
这些学生大多是南方殷实家庭的千金,即使不很阔气,也还十分体面。
她们身着带花边的长裙,里面有几层衬裙,头发盘在头顶,形成标致的发髻。虽然宋霭龄抵美时联邦派早已销声敛迹,但卫斯理女子学院的女学生逢到照像时,仍然摆出内战前他们父辈们的姿势。她们的父亲要是看到这些照片,肯定会挺直腰板,以嘶哑的喉音大发感慨。
宋霭龄的倔强性格使她受益非浅。仅几周时间,学院的姑娘们就得出结论,这位矮胖扁脸的中国姑娘并非如同想象的那样,会给她们造成什么威胁。1932年学院的一位校友尤尼斯·汤普生搜集了同学和老师们对她的直接印象。尤尼斯为纳什维尔的《田纳西人报》撰写了一篇占了一整版的关于宋家少女的专题文章。文中充满了对于天真烂漫的宋氏姐妹的种种古怪而又有趣的感受。
不管用什么尺度衡量,宋霭龄都算得上一名严肃认真的学生,冷漠、超脱,不苟言笑,似乎全校只有她不为衣着细事所动。在全学院的姑娘中,大概只是她确切地知道这一切虚荣矫饰的市价高低,能够毫厘不差地推算出每个学生家长的财产,而且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宋查理有一个谁都愚弄不了的女儿。宋霭龄的同学们把她的冷漠解释为腼腆,而且发现她的这种腼腆能够打消别人的戒心。
格利夫人对宋霭龄关怀备至。宋霭龄受宠若惊,为了报答对她的关怀,她终生爱戴着格利夫妇。宋查理定期给宋霭龄写信,谈上海发生的事件,推荐她应该读的中国历史的书籍。她顺从地研读了他推荐的书。父亲的影响使她的根仍然牢牢地扎在中国的土壤里,虽然为了适应所处的美国环境,外表上有了一些变化。她只穿美国衣服。她积累了大量的美国俚言俗语,能够轻松自如地使用美国英语。不到一年工夫,她剪掉两条辫子,开始把头发从底部向上梳拢成高高的蓬头。
她的打扮使人产生了误会。她的同学记得,有一次,学院的一位教授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然后说她已经变成了“一个漂亮的美国公民”。听后,宋霭龄非常生气,当着同学的面反驳说,她不是美国公民,而是中国公民,并以此感到自豪。她对自己在旧金山时受到美国人的不公正待遇,仍然耿耿于怀。(在这次争论时,她忘了声称自己是葡萄牙人了。)
1906年1月,宋霭龄获校方特许去北方旅行。她提出的借口是她的姨父温秉中来到华盛顿。他是受慈禧太后的派遣,随帝国教育考察团来美国的。当时,学校的女生是不能单独旅行的,所以格利让他的夫人同行。在华盛顿,宋霭龄陪她姨父出席白宫招待会,并被介绍给罗斯福总统。总统盛气凌人地问这位16岁的中国姑娘对美国的印象如何。她对总统说:“是个非常美丽的国家,我在这里过得很愉快。可你们为什么说美国是一个自由的国家呢?”接着她三言两语地描述了头年她在旧金山遭受到的冷遇。“如果美国真是那么自由的话,为什么要把一个中国姑娘拒之国门之外呢?我们永远不会那样对待到中国去的客人。美国还算是个自由的国度呢!”
听了她的激动的叙述之后,罗斯福总统为之一怔。他只轻声含糊地说句他很感遗憾,就转身与下一位客人谈话去了。
宋霭龄又和姨父从华盛顿去纽约。在纽约她与父亲相会。宋查理刚刚在达勒姆见过朱利安·卡尔。查理看见站在他面前的女儿已经不再是个小姑娘了,女儿现在已是身体强健打扮入时的妙龄女子了。交游活动过后,宋霭龄返回梅肯。
在佐治亚州与宋霭龄年纪相仿的姑娘们大多是见识不广的地方美妞儿,她们轻浮任性,相比之下宋霭龄则强得多。然而她并非是不喜欢热闹的人。在学校剧社里,她与别的学生一道演出取笑学院的剧目。1909年课堂活动计划上就把《校园风云》列为那天的主要节目。《校园风云》是由女子学院的三名高年级学生根据贝蒂·沃尔斯的著作改编的,宋霭龄就是改编主笔之一。那年,在毕业典礼上,宋霭龄朗诵了根据普契尼《蝴蝶夫人》的原歌词改编的话剧。她扮演了《蝴蝶夫人》中的女主角巧巧桑,这是一位贞洁的日本女子,她被初出茅庐的美国海军军官平克顿上尉抛弃。为了演出此剧,她写信给父亲,要他邮来足够做一套真正的日本衣服的丝绸面料。父亲给她邮来四丈紫红缎子。
学位证书到手后,宋霭龄登上火车去了旧金山,大约25年前她父亲也是这样做的。回到上海后,宋查理在他的虹口书房里给她摆了一张桌子,在山东路印刷厂秘密政治总部又给她摆了一张桌子,于是,她作了孙中山先生的英文秘书,帮助他处理信件,润色讲话稿和宣言,为发给他(不管当时他身在何地)的电报编码。这就为宋查理腾出时间,使他能集中精力担负起革命党司库的职责。
“二次革命”失败后,孙中山逃亡日本,宋查理一家也随后来到,暂由孙中山有势力的日本朋友提供住所。后来搬到离东京稍近的地方,在横滨一处海边绝壁之上占了一座楼房,可以俯瞰东京湾,这是外侨上流人士集居的地区。宋查理和孙中山又恢复密谋举事的旧业了。宋霭龄仍然担任孙的秘书。当宋查理将孔祥熙引人家门时,宋霭龄感觉到孔正是她朝思暮想的理想男子。此人身材矮胖,带着年轻人的稚气,举止谦恭,但并不引人注目,如说男方缺乏魅力,那么她也是一样。在一群亡命日本的脱离现实的政治流亡者中,他是一个讲求实际的人。别人陶醉于种种卤莽冒失的乌托邦计划中,而孔祥熙却与货币息息相关。对宋霭龄来说,理想主义是蛋糕上的糖霜,蛋糕用动力才能烤熟,而用动力却是要付钱的。她对其中的奥妙进行了长期的观察,才完全搞懂了。使朱利安·卡尔有权有势的,是金钱;使宋查理从一个巡回牧师变成上海商界的实力人物的,也是金钱。
餐桌旁坐着宋夫人、长着一对天真不疑的眼睛的庆龄和两个十来岁的男孩——子良和子安。在查理的左右,分别坐着宋霭龄和孔祥熙。这两个人在金钱问题上同样绝不装腔作势,而全然是触电一样的敏感。
在中国各地的集市或市场上,小摊贩、水果商手里拿着银元,轻轻地相互敲几下,仔细听那撞击的声音,清脆的是银元,生意就成了;声音不对,就是假的,生意就拉倒。从云南到满洲,银元每时每刻都在易手,每天重复千百次这种熟悉动作。今晚,宋查理拿起两块银元轻轻地撞击,果然清脆悦耳,正是财运亨通啊!
他们在次年春天结婚了。
举行婚礼的那天早晨,横滨大雨滂沱。雨水把粉红色的樱花打落到地面,冲进明沟里,然后又将它们一大片一大片地打着旋儿,顺着雨水流进东京湾,在那银白色的海面上飘浮着。空气里洋溢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婚礼开始之前,天色放晴,竟然是一个温和的诗一般的四月天气。霭龄身穿粉红色素短褂、长裙,上面绣着梅花。她那一头乌黑发亮的秀发上也插着一支同样的传统鲜花。
婚礼仪式是在一座山上的小教堂里举行的。查理一家人都来了。参加仪式的还有孔祥熙的表兄妹和几个朋友。礼毕,宋霭龄换上了一件苹果绿的缎装,上面绣着金色的飞鸟。新婚夫妇乘车来到游览胜地镰仓。孔祥熙仔细观察一簇簇的菘兰花和透过初晴天气的微弱的阳光,说道:“这是大吉大利之兆!”
孔祥熙在日本呆了不到两年,1915年秋回到太谷。这时,他名气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