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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鲍鹏山新说<水浒>(一)-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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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冲便拿枪,却待开门来救火,只听得前面有人说着话走近来。林冲伏在庙门背后听时,是三个人脚步响,且奔庙里来。

到了门口,用手推门,因为门被林冲用大石头靠住了,推也推不开。三人只好就在庙檐下立地看火。

只听得其中一个道:“这条计好么?”

谁呢?我们当然不知道,但林冲听出来了:差拨!

那么,差拨洋洋得意意、欲邀功请赏的计,是什么计呢?

我们知道,林冲已经多次中计:从一开始富安的调虎离山计、瞒天过海计,到后来陆虞候的连环计,再到充军路上董超、薛霸的种种说不上名字也摆不上台面的奸计,林冲几乎一一中招,虽然最后都九死一生,侥幸活命,但哪一次不让他头破血流?

这一次,又是什么计?

一个应道:“端的亏管营、差拨两位用心。回到京师,禀过太尉,都保你二位做大官。这番张教头没的推故了。”

这是陆虞候的声音。原来,这计的策划人,乃是管营、差拨!而且,他们是为了高俅而策划的这条计!并且显然是针对林冲的。那么,张教头,也就是林冲的丈人,又是怎么回事呢?

差拨接着道:“林冲今番直吃我们对付了。高衙内这病必然好了。”

怎么个对付法呢?从语气上看,不仅有终于杀掉林冲的得意,还对以前种种奸计没能置林冲于死地颇为遗憾。而高衙内病好了,差拨有大功劳啊,所以,我们可以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他的谄媚、他的邀功请赏的心态。

又一个道:“张教头那厮,三回五次托人情去说:‘你的女婿没了。’张教头越不肯应承。因此衙内病患看看重了。太尉特使俺两个央浼二位干这件事。不想而今完备了。”

这是富安的声音。他的话直接告诉了门后偷听的林冲,为什么他们还没有放过他!

其实,林冲早就应该想到这一点:董超、薛霸在路上没有杀掉他,高俅父子决不会善罢甘休!

只听差拨又说道:“小人直爬入墙里去,四下草堆上点了十来个火把,待走那里去?”

这个歹毒的小人!林冲的十五两银子,柴进的两封书信,都打了水漂。当初他拿着柴进的书信,说:“这一封书值一锭金子”,是的,柴进的书信,也就只值一锭金子,而高太尉出的价高过了一锭金子,高太尉还能让他做大官。

当然,他还明白的是:得罪了柴进,没有什么关系,得罪了高太尉,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那三个人还在继续谈话。一个道:“这早晚烧个八分过了。”

又听一个道:“便逃得性命时,烧了大军草料场,也得个死罪。”

又一个道:“我们回城里去罢。”

一个道:“再看一看,拾得他一两块骨头回京,府里见太尉和衙内时,也道我们也能会干事。”

一口一声,全是杀人成功,奸计得逞的快活!还有即将得到奖赏的得意!

林冲听了,心中想到:“天可怜见林冲!若不是倒了草厅,我准定被这厮们烧死了!”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堆白骨了!而且,这白骨,还能让陆虞候他们拿回去请赏!

我们看,作者一路写大雪,写寒冷,好像是在写大雪故意与林冲作对,正如李少春唱的,在林冲头上逞威严,哪里知道,这雪之冷,比人心之冷酷还差得远——“这场大雪”,倒“救了林冲的性命”!

刚才,当林冲在大雪弥漫的荒凉之地苦熬时,林冲没有什么抱怨,他甚至做好了修理草厅,常住下去的打算。

林冲为何不抱怨?

就是因为林冲害怕有更大的灾难在某处潜伏。林冲已不奢望这世界变得稍好,只祈愿它不要变得更坏。对这个世界的道德品质,林冲已经完全没有了信心。不过,自然之母往往仁慈——大雪压倒了草厅,林冲不得已拽出一条絮被去那古庙里安身,躲过这场大劫。

那么,一直委曲求全的林冲,一直没有动杀心的林冲,一直不敢反抗的林冲,这次,他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

他将最后证明:自己到底是一个真正的英雄,还是一个万劫不复的懦夫?

反抗,还是再次屈服,这是一个问题。

第二章 杀人者被杀,被杀者杀人

至此,林冲才明白,一切退让忍受、委曲求全都无济于事,都换不来他们的善心,都不能让他们放过自己,哪怕什么都让他们拿走,他们还是要取他的性命。林冲,终于幡然猛醒,他的血性,他的勇气,他的杀气,一齐爆发出来,一个那么愿意妥协的人,那么愿意认输的人,终于被逼成了一个血腥的杀手!他曾经的胆怯,曾经的懦弱,曾经的无能,都涣然冰释,在人生的绝境上,摇身一变,他成了一个真正的英雄!

他轻轻把石头移开,一手拽开庙门,挺着花枪,大喝一声:“泼贼哪里去!”

是的,该轮到他这样喝问对方了。

当林冲被逼到绝境时,泼贼们也走到绝境了。

他们放火烧着了四下的草堆,把林冲烧在中间,满笃信地说:“待走哪里去?”

没想到,转瞬之间,天道好还,轮到他们考虑“待走哪里去”了。

他们还能哪里去?这个他们要害人的地方,阴差阳错,变成了自己的人生终点。

他们哪里也去不了了。这里就是他们的授首之处,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中国有句成语,叫“恶贯满盈”,那意思就是,当你造恶造到满盈之时,也就是报应到来之日。

这伙泼贼,他们一路追杀林冲而来,把林冲逼到世界的角落还不罢休,一定要置之死地而后快,他们不知道,不给别人活路,自己也就没有活路。《孙子兵法》上讲的“穷寇勿追”,这个道理,他们是不信的。

其实,陆虞候也不是不信这个道理。而是他一开始就把自己放到和林冲你死我活的境地,他已经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一条道走到黑,直到走向覆灭。

他之所以这么与林冲为敌,是因为:一、他要做。他要巴结高衙内和高太尉,他们可以让他升官发财。二、要他做。高衙内和高太尉要他做。三、不做怕。高太尉让他做,他不做,他也只有死路一条,至少是绝了升官发财之路。四、做不怕。他背后既然有高太尉撑腰,他不怕林冲。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做。

但是,即使他背后有权倾一时的高太尉,他就一定稳操胜券吗?

要知道,人之上,还有天!

人在做事,天在看!

陆虞候知道怕高太尉,还知道有了高太尉,他就不怕林冲,但是,他就不怕天吗?

他就不怕天道好还,就不怕天旋地转,就不怕天翻地覆,就不怕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一场大雪,慈悲的上天悄悄地改变了事态的方向,改变了双方的命运。

杀人者将被杀,被杀者将杀人。

随着林冲的一声断喝,天旋地转了,陆虞候们杀人的刀子,现在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林冲举手,对着吓呆的三人,先肐察的一枪,戳倒差拨。

陆虞候叫声饶命,却吓得慌了手脚,走不动。

富安走不到十来步,被林冲赶上,后心只一枪,又戳倒了。

翻身回来,陆虞候却才行得三四步。

林冲喝声道:“奸贼!你待哪里去?”劈胸只一提,丢翻在雪地上,把枪搠在地里,用脚踏住胸脯,身边取出尖刀来,便去陆谦脸上搁着,喝道:“泼贼!我自来又和你无什么冤仇,你如何这等害我!正是‘杀人可恕,情理难容’!”

杀那两个,一点不罗嗦。杀陆虞候,一定要罗嗦几句。

为什么?

因为,林冲要告诉陆虞候,杀他的,不是林冲,是天道!

杀他的,不是别人,是他自己!

所以,陆虞候被杀,是天杀,是自杀。

陆虞候告道:“不干小人事,太尉差遣,不敢不来。”

陆虞候的告饶是有道理的:“太尉差遣,不敢不来。”照他的说法,他的行为不是他自愿的,是被逼的。被逼的行为,至少可以不负道德上的责任。

所以,我们可以说,真正的罪魁祸首,不是陆谦,而是高俅。

而高俅之所以能如此为所欲为,又是因为他有可以控制挟制他人的权力。

所以,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很多表面上的道德问题,其实都是权力问题,是权力运作中的问题。

按说,既然陆虞候是被逼而来,按林冲的性格和一贯的恩怨分明不滥杀,他可以在林冲那里得到宽恕。

林冲就宽恕过董超和薛霸,当鲁智深要杀这两个公人时,他两次制止,其理由是:“非干他两个事。尽是高太尉和陆虞候吩咐他两个公人,要害我性命,他两个怎不依他?你若打杀他两个,也是冤屈。”

那么,林冲会否像饶恕董超、薛霸一样,放掉陆虞候呢?

林冲骂道:“奸贼,我与你自幼相交,今日倒来害我,怎不干你事!且吃我一刀。”把陆谦上身衣服扯开,把尖刀向心窝里只一剜,七窍迸出血来,将心肝提在手里。

如果我们不从个人品性上看问题,我们看看林冲和陆虞候这段终极对话,是很有意思的。

林冲对陆虞候的指责无疑是合理的:你我之间,无冤无仇,你如此害我,情理难容。

但是,另一方面,既然你林冲也承认你们之间无冤无仇,那么,林冲也就无法指证陆虞候的杀人动机。没有动机的故意杀人显然是不可想象的、不合逻辑的。那么,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

为什么两次劝阻鲁智深救下董超、薛霸,对陆虞候,林冲就不能原谅了呢?

第一,陆虞候要害林冲,不仅有被动受命于高太尉的一面,还有主动参与、积极献计、以求赏识,从而升官发财的一面。为了自己升官发财而害人,当然不可原谅。

第二,陆虞候害林冲,不是一次,而是一而再,再而三,不置林冲于死地决不罢休。

第三,他和林冲自幼相交,兄弟相称,陆虞候的行为,危害了基本的为人处事之道,尤其可恶。

这三条之中,触犯任何一条,都不可宽恕。因此,像陆虞候、富安、差拨这样恶贯满盈之辈,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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