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魂-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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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达又停顿了一会,端起桌上的茶杯,轻饮了几口,目光却悄悄地注视着大家的神情。他见人们的情绪已渐归平静,便又威严地说了下去:“眼下,北有强敌压境,华容、石首一线已失陷多时,敌军距常德不过咫尺。城内难民云集,流动人口庞杂而难于管理。由于敌寇盘踞各工商都市,致使药物流通不畅,医药奇缺。此时若是果真暴发瘟疫,不仅城内数万民众生命难保,而且可能殃及周围驻防的数万军队,敌之恶伎,胜于水火!当此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策。王秘书——”
“有!”正在埋头记录的王雨亚闻声一惊,连忙起立应道。
“立即照办如下诸项:(一)火速电报省府,详告敌机昨晨在我常德投掷鼠疫菌一事;(二)请求省府即派防疫医疗人员和针、药物资援常;(三)令《民报》、《新潮日报》即日头版头条发布消息,昭告天下;(四)通知各乡镇公所,着力组织保、甲民众防疫自救。”
“是,我立即照办!”王雨亚应声离席而去。
郑达将目光再一次扫向会场,他想从这些下属的面部表情里找出一点什么。会议室里静悄悄的,鸦雀无声,这表面的宁静,其实掩盖着人们内心里的翻江倒海。鼠疫,这可怖的瘟神,真的会降临吗?但愿一切都是一场虚惊!
次日,《民报》、《新潮日报》均头版披露“敌机于本月四日,在本市散播米、麦、棉、纸等物,经广德医院化验,确含有鼠疫杆菌”的消息。同时开辟“防疫特刊”专栏,开始连载有关鼠疫防治知识的专稿。
薛岳11月5日深夜才获悉敌机在常德空投鼠疫的事情。他拿电文的手禁不住发抖。去年冬,日机曾在浙江鄞、衢两县用飞机投掷同类异物,不久引起鼠疫流行,令浙江省府伤透了脑筋。如今敌寇压境,若是再来一场瘟疫,那他薛岳的日子就更难过了。他又想到鼠疫的烈性,据说所染之处,十室九空,眼下药物奇缺,连战场上的伤兵都无药可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伤口溃烂,甚至死亡。若果真出现鼠疫流行,扑疫的药品从何而来?若是无药,则疫情又如何控制?如疫情蔓延,湖南数千万军民的性命怎么办?
薛岳感到头痛了。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忽然,他想,莫非是郑达这家伙弄来的玄虚?不会吧?敌寇不至于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常德重蹈旧伎吧。去冬日本人在浙江一带施行细菌战,不是引起世界各国公愤,同声谴责么?就连历史上曾遭受过鼠疫劫难的德国和意大利,也对日本人以鼠疫为兵器的暴行表示强烈的反感。应该不至于吧。对,不至于这样的!想到这里,薛岳觉得松了口气。他点燃一支烟,深吸了几口,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初冬的寒意猛然袭上身来。薛岳叹了口气,抬头望了望窗外夜空上的几颗寒星。忽然,他猛然想起常德来的电文中说此鼠疫菌已经广德医院化验证实,广德医院不是那家美国教会办的医院么?美国人办的医院不会草率结论的!没有十足把握,他们不会随便公布!是呀,这事怕是有几分当真了!薛岳顿觉头皮发麻。他将烟蒂朝地板上一扔,高声叫道:“来人!”
劫难降临的前夕(3)
外间的秘书官立即应声而至。
“即呈重庆国民政府:日机在我常德上空投掷米、麦、棉、纸等物,经当地美国教会医院化验确含鼠疫杆菌,因我省卫生处无设备进一步对其确认,特请示处理办法。”薛岳口授完电文,挥挥手,径自走出门去。
这是一处很大的庄园。庄园的主人曾是前清的一位京官。薛岳自率领他的第九战区司令部和湖南省政府从长沙迁到湘南的耒阳后,耒阳便成了战时湖南的临时省治。他当时选中这片庄园作为司令部和省府办公处,也是因为它建筑的精巧,那精巧让人觉得它不是一处土木建筑,而是一幅画图,甚至是一幅有着生命灵气的画图。薛岳从办公室出来,穿过几处青苔密布的天井,沿着一条幽深的回廊走进后院的花园。园中的花草早过了蓬勃的季节,只有假山旁几株常青的松柏和冬青树在冷月的余晖下显出些生气。他朝身后跟随着的几个贴身卫兵挥挥手,示意他们不要打扰他。他踱到假山旁的一张石凳前坐下。冬夜的寒风从湘江江面上刮进花园来,让月下的薛岳觉出几分悲凉。他心头不忽地涌出岳飞的那首《小重山》来:
“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
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
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
欲将心事付瑶琴,
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800年前岳元帅的苦闷心情,他薛岳今日也是同感着的呀!一场中日战争,从民国26年“七七”事变起,已经打了4年多,小小的日本竟然从东北打进了华南,作为军人,他觉得窝火,甚至耻辱!他一直在寻找雪耻的战机。
“报告!”
正在沉思中的薛岳闻声一惊。
“报告司令长官,重庆国民政府复电:‘事关国际信誉,不得谎报疫情。’”秘书官拿着电报纸立在假山旁的石径上,急急地向薛岳报告说。
“什么?谎报疫情?这班蠢猪!难道要等瘟疫蔓延开了才不叫谎报?”他“腾”地一声从石凳上立起身来,吼道。面前的秘书官吓得不敢吭声。薛岳见状,长叹了一声,挥挥手,说:“不早了,去睡觉吧!”
“长官也请早些歇息吧!”
“你先去吧,我还想在这里坐一坐!”薛岳又朝秘书官挥了挥手说。
假山前的金鱼池里传来几声鱼跃声。一片枯叶从树上飘落下来,正好落在薛岳的头顶上。
第一名死者:蔡桃儿(1)
(本报耒阳十八日电)敌寇卑劣,在我常、桃一带,以飞机散布鼠疫细菌,被难者已达十余人。此疫较任何传染病为迅速猛烈,形势严重。省卫生处除派员向发生地方防治外,已分电□、长、沅、邵、益、郴、永各县,立即举办水陆交通检疫,并扩大杀鼠灭菌运动云。
——1941年11月20日《国民日报》
黄昏了,蔡桃儿正在街口上和伙伴们一块玩“捉强盗”。她和邻家盛和米店的春妹子扮“强盗”,被“官军”追得东奔西躲。正玩在兴头上,忽听到母亲叫她:“桃儿,回家吃饭了!”她从一处门洞里钻了出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对春妹子说:“不玩了,母亲在叫我哩!”一伙孩子便纷纷吵闹着各自回了家去。
她的家在关庙街上,父亲蔡鸿盛开了家炭号,除经营煤炭、煤饼外,冬天里还做白炭生意。那白炭又叫木炭,冬日里家家户户靠它取暖。前些日子蔡鸿盛从桃江、安化一带的深山里进了一批上等的白炭,城里的一些老主顾纷纷闻讯而来。常德这地方冬天特别冷,用白炭取暖热气容易上身,又少灰尘。所以蔡鸿盛炭号这几天生意蛮好。蔡桃儿癫癫地跑回家,见父亲端着水烟袋正倚着店门吸烟,店里帮工的伙计忙着将屋里散在地上的煤炭扫拢。满屋的煤灰,伙计们的脸上象扮了戏妆,白一块,黑一块。桃儿叫了声:“爹!”又忍不住“嘻”地笑出声来。
蔡鸿盛吹燃纸眉,吸了几口烟,才朝桃儿斥道:“疯!一天到晚只晓得疯!快进屋去,你娘刚才叫你哩。”
桃儿朝爹嘟了嘟小嘴,猫一样从爹的身边溜进屋去。桃儿今年12岁了,爹娘只有她这个女儿,是爹娘的掌上明珠,这便让她有了些娇惯,说是女孩,却养成了个小子脾性。平日里玩得太野了,爹便骂:“疯!只晓得疯!看长大了有婆家敢要你!”也就这样骂几句,娘便会过来护她,嚷着说爹不该这样骂桃儿。娘一开腔,爹就不再骂了,独自捧着水烟袋走到前面的街上。
吃过晚饭,母亲又端来热水帮她洗脸、洗脚。冬日里天黑得早,一盏洋油灯照着古旧的老宅,楼上有老鼠“吱吱”打架的声音,北风呼呼地从屋脊上刮过,天气是一天比一天冷起来了。蔡桃儿觉得有些累:“妈,我想睡。”母亲闻声过来:“好,睡,早些睡也好,被窝里暖和。”边说着边给她铺好被子,看着女儿钻了进去,又掖了掖被角,嘱咐道:“别蹬了被子凉着,妈还要纺纱。喔,明早起床记着加件夹衣,天冷哩。”说着,去衣柜里翻出夹衣来,放到桃儿的枕边上,用手摸了摸女儿的脸蛋,笑了笑才离去。
蔡桃儿很快就睡着了。她是伴随着母亲的纺车声入睡的。从小,她听惯了母亲的纺车声。那“嗡嗡”的声音象一支歌,一支催眠的歌,她在这声音里体会着父母带给她的温暖和安全。睡梦中,她甜甜地笑了。一对可爱的小酒窝嵌在她胖乎乎的小脸上。
也不知什么时候,桃儿又溜出了家门,她和隔壁的春妹子溜到城外的沅江岸上。太阳好大,晒得人身上发烫。她实在受不了了。天怎么会这样热啊!她顾不上想什么,就一头跳进江水里。江水又忽然格外地冷,象冰水一样冷,冷得骨子里都象结了冰。她觉得很难受,就没命地叫了起来:“娘,爹,冷,桃儿冷哇!”
正在纺纱的母亲闻声停下纺车,急忙走近床前:“桃儿,醒醒!桃儿,做梦啦?妈在这里。”
桃儿醒了,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妈,我好冷!”说着,上下牙禁不住“格格”地打着冷颤。
母亲不觉大惊,伸手在女儿额头上一摸,天啦,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现在怎么烧得象一盆烫手的炭火?她大声地叫着:“桃儿爹,快来啊!桃儿发烧了!”
蔡鸿盛正在堂屋里记账。他闻声一惊,推开手旁的算盘,匆匆走进卧房。微弱的煤油灯光下,他见女儿烧得脸颊象一块红布。他一时慌了手脚:“桃儿,你怎么了?啊!爹的桃儿!”
折腾了一晚,第二天清晨,蔡鸿盛将女儿送到广德医院就医。在急诊室里,谭学华大夫象往常一样,仔细地检查了病人体征,询问了病史,突然,他觉得这孩子的病有些特别,便嘱咐蔡鸿盛快带孩子去化验室抽血检验。
“昨日睡前还是好好的,这是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