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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王立群读史记-第1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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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窦太后去世前,汉武帝就暗度陈仓,设立五经博士,为尊儒打基础。即位之初,汉武帝迫不及待,举国推选贤良方正直言敢谏。一位寂寞书生董仲舒,凭《天人三策》,石破天惊,脱颖而出。从此,本为民间一家的儒学被指定为官方思想,与政治、皇权紧密相连。

据此,汉武帝创建太学、乡学,设立举贤制度,形成了中国独特的文官制度。秦代至汉初,选拔人才用的是军功爵制;到了汉武帝时代,逐渐转变为察举征辟制,从根本上解决了大汉人才匮乏的局面。

文景崇黄老,宽厚无为,垂拱而治;汉武帝则一反祖宗定法,尊儒术以约束官吏,效法家而严惩贪官,王道霸道,交错为用。而其中尊儒兴教,首立太学,尤予后世以至深影响。倘非此举,儒家学说何以成“教”?倘非此举,华夏文明何以存续?倘非此举,学而优则仕何以体现?

然而,后世不乏对《天人三策》

,对“独尊儒术”

深恶痛绝者,他们的批评并非毫无道理。

儒家对中国政治:“独尊儒术”将政治伦理化、伦理政治化,迷信道德至上、教化万能,力图建设一种道德自律型的政治。

这种重自律轻他律的思路,

必然导致强权至上,个人专制。曾经的天朝上国,就这样一次次与民主政治失之交臂。中国封建社会几千年,始终无法走出“人治”的泥潭,摆脱因人兴废的历史惯性。

儒家对民众心理: 且不论到了宋明理学,儒家学说走向极端。单就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夫夫妻妻,中国人就不得不在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中,扮演好自己的道德角色。如此,权力崇拜、君尊民卑、官贵民贱、奴性心理年深日久,“救世主”和“清官”

情结愈加浓厚,甚至反过来成为昏君和贪官孽生的土壤。

儒家对人才素质: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儒家把“道德”作为衡量人才和录用官员的决定性条件,将“从政”作为实现人生价值的唯一途径。然而,能有幸为官的是极少数,得明君而施展抱负者,更是十无一二。绝大多数士人郁郁终生。

名为知人善用,多少人为之贻误终身。

汉武帝时代,对应内在的儒家统治思想,就是中央集权体制。

秦始皇首创了中央集权的政治体制;但是,秦朝短命,未能设计一整套执政方针。西汉王朝,到了汉武帝,彻底肃清了诸侯王分裂势力,巩固了中央政权。

对此,司马迁击节称道!《淮南 衡山列传》中,太史公日:淮南衡山,亲为骨肉,疆土千里,列为 诸侯 。

不务遵蕃臣职以承辅天子.而专挟邪僻之计谋为畔逆,仍父子再亡国,各不终其身,为天下笑。

兀鼎五年(前 112),汉武帝又以诸侯酎(zhou,咒)金(祭祀太庙时诸侯助祭的献金)成色不足为由,一次削去 106 名诸侯的爵位,至此,高祖刘邦所封诸侯王,削捋殆尽。

秦行郡县,不王不藩,是真正社会政治学意义上的封建体制。刘邦建汉,首封异姓诸王,后封同姓诸王。从政治体制的发展着眼,无疑是一种社会的倒退。继而,吕后大封诸吕,终酿祸乱。因此,直到景帝朝,乃有吴楚七国之乱。而汉武帝采纳主父偃建议,令诸王推恩以封子弟,大力削藩,平淮南、衡山二王之反,夺列侯一百零六人之爵。汉武帝上接秦始皇,行郡县以推行国家政令,此后两汉四百年,虽有外戚、党锢之祸,但无藩镇之患。

之后,晋又封藩,乃有八王之乱。唐初鉴于前辙,王而不藩,安史之乱后,肃宗又大事封藩,终以藩镇割据,断送唐朝。宋仿唐初,王而不藩,故两宋无藩镇之祸。

明太祖立国,

复大封诸王领藩地,

终有燕王朱棣靖康之役,赣王朱辰濠之叛乱。明世宗以藩王人承大统,追赠生父,闹成著名的大议礼,随之明亡。清朝力惩前失,王而不藩,定制亲王不出国门,故有清一代未有藩祸。

由此可见,古来帝王,由秦始皇至清代宣统,正统偏安者共二百余人,真正懂得国家政体并善以此治国者,不过秦皇、汉武、宋太祖、清圣祖四人而已。

不仅如此,汉武帝在强化中央集权上多方探索,利用酷吏打击权贵即其大手笔之一。

打击不法豪强与贪官污吏,势在必行。但是,酷吏政治走到极端,难免会带来各种后遗症。

酷吏王温舒,嗜血成性,杀人为乐。汉代处决犯人,以十二月为限。春天到来,不能再杀人了,王温舒迎风感慨:如果让冬天再处长一个月,我的事(处决犯人)就办完了。(会春,温舒顿足叹日:嗟乎!令冬月益展一月,足吾事矣!)司马迁对此直言不讳:其好杀伐行威不爱人如此,天子闻之,以为能,迁为中尉。

汉武帝称赞这样的杀人魔王,提拔他担任中尉,赐予更多的生杀大权。惨遭宫刑、深受酷吏之苦的司马迁,能不有非议吗?

大司农颜异与张汤意见不合,张汤竟然以“腹诽”罪名杀了颜异。什么叫“腹诽”?就是肚子里有意见。这较之一千年多年以后,秦桧构陷岳飞的“莫须有”之罪,一样的荒诞,一样的恐怖!

告异以它议事,下张汤治异。异与客语,客语:初令下,有不使者,异不应微反唇。汤奏异:当九卿,见令不便,不入言而腹诽,论死。自是之后,有腹诽之法。以此,而公卿大夫多诌谀取容矣。

毁誉参半

汉武帝是第一个用“罪己诏”进行自我批评的皇帝。

征和四年( 前 89),汉武帝向天下人昭告:自己给百姓造成了痛苦,从此不再穷兵黩武、劳民伤财,甚至表白内心悔意。这就是《轮台罪己诏》。这份诏书,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份帝王罪己诏。

敢于罪己,置自己过失于天下舆论中心,汉武帝无疑是第一人!至此,后代皇帝犯了大错,也会下“罪己诏”

,公开认错,展示明君姿态。

当然,封建执政者的‘

‘罪己”往往有收买人心

之嫌,但总有一定的积极作用。

汉武帝首开

‘‘罪己’’

先河,错而能改、爱憎分明。从中,我们似乎可以一窥这位大汉霸主复杂的内心世界。

直言敢谏的汲黯曾批评汉武帝:皇上杀人太多,即使平日信任的人,也不予宽恕,这样搞下去,天下人才早晚都会被杀光。汉武帝不为所动,漠然一笑:何世无才,只是人主没有识得人才的慧眼,如果能够辨明人才,何必担心天下无才 7(上招延士大夫,常如不足。然性严峻,群臣虽素所爱信者,或小有犯法,或欺罔,辄按诛之,无所宽假。汲黯谏日:陛下求贤甚劳,未尽其用,辄已杀 之。以有限之士,恣无已之诛,臣恐天下贤才将尽,陛下谁与共为治乎?黯言之甚怒。上笑而谕之日:何世无才?

患人不能识之耳。

苟能识之,

何患无人?夫所谓才者,

犹有用之器也,有才而不肯尽用。与无才同,不杀何施?)就是这样一位视人才如草芥的汉武帝,一方面又极端地爱才、惜才。

封建专制体制下,人才使用有两大陋习:一是任人唯亲,只用自己熟悉亲信的人;二是论资排辈,必须按“三十九级台阶”,一级一级往上爬,

不能“乱”

了规矩。而汉武帝一不会因言废人:只要有才华,主父偃持不同政见,汉武帝照样求贤若渴;二是敢于破格提拔:因为有能力,卫青家奴出身,汉武帝竟然破格提拔。

不仅如此,汉武帝甚至摈弃正统,容纳异类,慧眼发现东方朔,将庄严的朝堂变成一个充满温情和快乐的休息室,君臣之间宛如玩伴;同时,他不以狎亵而丧失原则,对东方朔的诤言击节赞叹,言听计从。

他初读《子虚赋》,即大为倾慕;得见作者司马相如,如获至宝,让他享受与自己同等的写作待遇。

能识人、能容人、能用人,汉武帝千古无二。秦始皇、汉高祖视文人为腐儒,唐太宗、清高宗或能知人,终究雅量阙如。

而他生平中最大的错误之一,就是阉割了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史家——司马迁。汉武帝因此备受误解和争议。

司马迁在《史记》中对他褒有贬,班固的《汉书·武帝纪》对他的文治大加赞扬:班固赞日:孝武初立,卓然罢黜百家,表章六经,遂畴咨海内,举其俊茂,与之立功。兴太学,修郊祀,改正朔,定历数,协音律,作诗乐,建封禅,礼百神,绍周后,号令文章,焕然可述,后嗣得遵洪业,而有三代之风。如武帝之雄材大略,不改文景之恭俭以济斯民,虽诗书所称,何有加焉。

班固绝口不提汉武帝的武功,表明对汉武帝的武功是有保留的。

到了司马光的《资治通鉴》,也是批评、表扬兼而有之:臣光日:孝武穷奢极欲,繁刑重敛,内侈宫室,外事四夷。信惑神怪,巡游无度。使百姓疲敝起为盗贼,其所以异于秦始皇者无几矣。然秦以之亡.汉以之兴者,孝武能尊先王之道,知所统守,受忠直之言。恶人欺蔽,好贤不倦,诛赏严明。晚而改过,顾托得人。此其所以有亡秦之失而免亡秦之祸乎?

为什么人们对汉武帝的评价分歧如此之大呢?

首先,汉武帝是一个非常多面的人。他是一个政治家,非常有政治头脑;但又是一个普通人,喜怒哀乐俱备。他是一位明君,深知自己的历史责任;但他又是一位暴君,杀伐任性;他既立下盖世之功,又给天下苍生带来巨大灾难;他宠爱他喜欢的女人,可是,他不仅移情别恋,还为了江山,杀掉了自己最宠幸的女人。他绝顶聪明,又异常糊涂;为了传说中的宝马,居然不惜牺牲数万人的生命。当更近地走近他时,我们会发现,在这些对立的角色中,他不是简单地非此即彼。两难之地,非常之时,他也会犹豫不定,甚至异常痛苦;同样有普通人的欢喜和哀愁、小气和算计、失眠和焦虑。在他果决、自信、大气的外表下,有一颗惶惑、敏感的心。总之,他就像一个专业演员,对每个角色都有自己最精彩的演绎:本色鲜明、尽职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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