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初历史演义-第3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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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第二天陈美珍又来上班,她进了参议厅,见在座的全是男人,并没有一个女子,自己很觉着孤单,照例拿出名片来,挨着个儿周旋了一回。大家见她是一位女参议,全觉得有一点新奇,面子上虽然十分客气,其实骨子里却含着一种滑稽意味。有那口头轻薄的指桑说槐,还隐隐说那讥讽的话儿,故意引人发笑。美珍初次来到这里,真有点如坐针毡,有意要走,又怕亏负了自己职务。正在进退两难之际,忽然听差的茶房高举门帘,大声说:“周参议到。”在座的十几个人,一听见周参议三个字,便不约而同地全都立起身来恭候。美珍当然也得随着了,她心里想,这位参议的来头,一定很大,要不然,大家不会表示出这种样子来。她心里正在思量,周参议已经进来,举目一看,不知不觉间,便提起了一百二十分高兴。你道这是什么缘故?原来这位周参议,并非男性而是女性。在美珍见了,大有吾道不孤之叹。所以她格外觉得兴奋,几乎要越众当前,先同这位周参议握手。不过两个人相形之下,却是一旧一新,陈美珍是一身西装,从头顶到脚板,无一处不表现欧美式的文明;那位周参议,却穿着一件湖色老洋绉的短褂,青华丝葛长筒裙子,头绾极简单的发髻,足着青缎皂鞋,看神气有三十上下岁,生得体态丰盈五官醇厚。大家全朝着她鞠躬周旋,还有两位抢着问道:“周先生公事很忙,今天何以得暇来此?”她微笑答道:“平日诸位先生多劳,我实在无暇与议,今天是听说有一位新到差的女参议,这实在是空谷足音,大可引为同调,所以特特地前来拜会。”周参议才说到这里,陈美珍早抢上一步,先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然后又伸出手来,彼此紧紧地握了手,说:“晚生是才来乍到,因不知周先生的尊寓在那里,假如要早知道,一定先去拜访,怎敢劳先生亲降玉趾,反倒先寻晚生谈话呢?”周女士见美珍这样谦恭,自己倒有点不好意思,连说不敢当不敢当,我们全在一厅办事,请以姐妹相称,或是彼此相呼以字,照这样的恭不近礼,愚妹实在愧不敢承。美珍道:“先生说哪里话,您乃是前辈名贤,晚生后学新进,当然要执弟子礼,先生就无须谦让了。”周女士道:“你这样固执,以后我们倒难亲近了。我今天来访你,因为你同我全是女性,在这参议厅中难免有些形迹拘束,你如果不弃嫌,我倒另有一处办公室,以后不妨迁到我的办公室中,也省得我一个人显得寂寞,且我有时不在那里,偶然遇着一点事,你也可以替我偏劳,但不知你可乐意不乐意?”美珍听她这样说,当然是求之不得,连连称谢,说:“到底是先生思想周密,惠及后生,我哪有不乐意之理,并且晚生还有无厌之求,求先生立时就做向导,将我引入夫子之墙,也好窥见宫室之美,百官之富。”周女士听她说得这样典雅而亲切,心中也觉着十分高兴,连连点头说:“很好,这样你就随我走吧。”于是两人又向那十几位男参议,周旋了几句,然后告辞出厅。那些位参议,好像送上司似的一个个恭恭敬敬给周女士站班。周女士笑着向大家点一点头,这才携同美珍出了参议厅。门外立着两个女听差的,一见周女士出来,连忙在前面引路。曲曲折折,也不知经过了几层回廊,几处院落,方才来到一座小小的花园中。
这花园占的地基虽不大,却有人造的土山,自凿池塘,在池旁的杨柳丛中,盖着几件小巧玲珑的房子,红砖绿瓦,格外好看。女侍者将她两人引至门前,早有人打帘子,周女士逊让美珍先行,美珍执意不肯。高低还是周女士带路,两人一同进来。才一进屋子,美珍便觉着遍体生凉,一身的香汗立刻全都降下。原来这屋子从外面看,虽然不大,屋里的面积却很不小,屋的三面,全有风窗,又凉爽又光亮。一进门是传达室;过了传达室,便是会客厅;出了会客厅,便是聚餐室;又出了聚餐室,才到休息室;又过了休息室,方才来到周女士的办公厅。这座办公厅,是两间明着,当中陈列一条花梨长案,案上铺着极细的西洋桌氍,放着一对康熙五彩的花瓶,瓶中插着两枝含苞待放的荷花;紧靠窗户放着一张写字台,写字台上,陈列文房四宝,正中放着一具帖架,帖架上架着一本老拓的张猛龙碑;再看后面挨墙立着一具书橱,书橱上分上下两格,上格列着几十部旧版的老线装书,下格却陈列着许多布装金字的新书。直到了这一间屋中,周女士才停住脚,向美珍笑道:“陈先生,你看一看这间屋子,作为办公室,比较那一座庞大空洞的参议厅,怎么样呢?”美珍笑道:“多谢多谢,真是有天壤之别了。”周女士笑道:“你既看着这里好,以后再来上班,便一直到这里来好了。”美珍道:“承先生美意,学生实在感激得很。但是有一样难处,学生初进公府当差,对于府里的门户路径,一概不熟。今天到参议厅,还是多亏了文传宣官吴先生亲自带路,把我送进厅内。要不然,连参议厅的门,我全摸不着。先生这办公处虽好,但是距离参议厅,不定又有多少曲折,刘郎已恨蓬山远,又隔蓬山几万重,却叫我怎样能寻得来呢?”周女士哈哈大笑,说:“你且请坐下,我再慢慢地替你想法子。”美珍坐在长案一旁,周女士却坐在靠墙的一张沙发上,喊一声来啊,外面有人高声答应,随着进来一个十六七岁的侍女,生得唇红齿白,天然俊秀,身穿一件纺绸绣花的长衫,足着粉红丝袜,白缎子五色绣花的皂鞋,梳着一条油漆光亮的大辫子,辫根上簪着两朵玉簪花,看她这神气,直比阔宅门的小姐还漂亮。来到周女士面前,垂手侍立,周女士只说了一句沏茶摆点心,侍女答应一声,扭头出去。不大工夫,先用金漆茶盘,托上两个带盖的茶盅,全是五彩细烧的贡瓷,放在长案上,然后又出去,托进四个带把儿的瓷盘,两盘水晶凉糕,两盘山楂奶卷,也一齐放在案上,外带着两个细瓷小碟,两副镶银牙箸,也一齐摆好。周女士从沙发上站起来,至长案相陪,对美珍说:“请你随便用一点点心。”美珍见人家出于至诚,便也不再逊让,每样吃了一块。侍女随着递漱口水,递手巾把儿,伺候得非常殷勤。美珍很客气地连说不敢当。周女士笑道:“她是伺候我们的专差,你以后千万不要客气。比如我要不在屋里,你若要茶要水,或是吃饭吃点心,只请随便招呼她一声,她的名字叫素娟,还有一个叫紫艳的,她们全是这屋里的使女,有什么事就朝她两个人说。”一面又向素娟吩咐说:“这位陈小姐,是总统特委的本府参议,以后她就在这屋里办公,你们怎样伺候我也要怎样伺候她,如果错了规矩,我是不答应的。”素娟连声答应是是,周女士又向美珍说:“你方才不是忧虑来到府中无人引路吗?这个很不成问题。文传宣处的人,你不是认识一位吴宝珩吗,这个人是很和平的一位老先生,他今年已经有六十多岁了,当年总统在北洋的时候,甚至在山东时候,他就当文巡捕的差使,跟随总统快二十年了。总统说他目不斜视,老成可靠,因此特特允许,凡内宅卧室全可以任他自由回话。因此这位老先生,在总统府中,除去小姐绣房,没有他不能到的地方。我今天写一个条子知照他,以后你再来了,便求他做向导,他可以一直将你引到这座办公室中。大约同你走上三回两回,你自然也就认得路了。”美珍再三致谢。
当日周女士只同她谈些学问,及府里一切应差的规矩,对于她的身世及在海外怎样留学,怎样革命的种种经过,却一字也不提。美珍倒是殷殷询及周女士的家世,及在府中任差的经过,周女士也不瞒她,从头至尾,全都详详细细地对她说了一个清楚。美珍见周女士这样开诚布公,便也不客气地叙述她自己的身世,据她说原籍本是福建人,她的父亲也是两榜进士,曾任河南道监察御史,她是在北京生长的,因此说一口很流利的京话。她父母膝前,只有她这一个女儿,并无弟兄姐妹,就在光绪的末年,她父亲病故在任上。她有一位叔父,是南洋华侨,专营树胶事业,家中有一百多万的财产,生了五个儿子,却不曾生得一个女儿。平常日子,就三番五次打电报,派专人要接这个侄女到南洋住一年,她父母看她是掌上明珠,一刻也舍不得离开眼前,偏巧这一年她父亲病故在北京了,因为灵柩必须回南,所以打电报到南洋,请她叔父来主持一切。她叔父念手足之情,果然接到电报,一日也没敢迟延,便从南洋到上海,又从上海到天津,在天津坐夜车赶到北京,一直到哥哥家来。恸哭了一场,便问她嫂子沈氏,哥哥身后如何,丧事是怎么办法,定于何日回南,沈氏抹着眼泪,对兄弟说,你哥哥做了一辈子清官,空担一个御史的名儿,也不会想法子弄钱,每年就仗着外省督抚,送有限的几个冰炭敬维持生活。一旦撒手归去,抛下我们母女,一个钱也不曾留,所有衣衾棺椁,还是同衙门的都老爷,凑了一千两银子,又有同年的一些京官,凑了五百块洋钱,这才勉勉强强地把他装殓起来。如今快一个月了,所有我们过日子,也就花的是这一笔钱。她叔父听了,不觉顿足叹息,说我哥哥向来就是这种古怪脾气,活着时候,我也曾三番五次向他询问,是否有钱,如果没有钱,三万两万,我还可以接济。但是他永远总说有钱,决不肯向我要一个。哪知实际上却是这种情形呢?你们娘儿两个,也不必发愁,此后生养死葬,全是我做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