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天堂-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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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时,我大爷已经完整地长成了我爷爷一样虎背熊腰的大小伙儿,浑身似乎总有使不完的劲儿,酒量也和我爷爷一样大得惊人,而且大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趋势,这多少在填补着我爷爷心中的那份缺憾。
就这样在此后的五年内,我们村的总人口已翻了将近一番。这个足以让当时的村里人感到骄傲的数字在经过一番大书特书后,人们便渐渐地感到自己的生活又在不知不觉中变得紧张起来,因为有限的土地的产出毕竟是有限的,那个时候的村里人应该还不懂得用技术去向土地要产出,再说也还完全不具备这样的条件。
怎么办呢?我爷爷和村里其他的人一样陷入了沉思。我爷爷有个众所周知的习惯:有了愁事要喝酒,有了喜事也要喝酒,思考问题同样要喝酒,否则身体和大脑都会萎缩起来。喝了酒,我爷爷立马就兴奋起来,兴奋起来立马就有了主意:带着大伙儿去开山造田,偌大的荒山可以开出多少田地呢?盘算着,我爷爷便乐出了声。
这实在是一个非常简单的而且切实可行的在当时只能由我爷爷喝了酒才最先想到的道理,村里人便近乎疯狂地跟着我爷爷走。
打那以后,我爷爷的酒喝得更勤了,累了喝一口,困了喝一口,累了困了都要喝一口,只要喝一口,轻轻地舒展一下终日里因劳累而疲倦的身体,我爷爷立马便精神百倍。
我爷爷喝,我大爷便跟着喝,我爹也尝试着去喝。他们的这种喝法儿很快便引起了我奶奶的不满,不满并不单纯因为经济上的原因,而是我奶奶那段时间突然间就觉得我爷爷的喝相与以往有些不同,至于怎么个不同一时又说不清,反正是越来越不堪,已然没了前些年的那种让人越看越爱看的景象。满脸死灰,早晚要喝死。这个不吉利的念头刚一冒上来立即就被我奶奶压了下去,而且狠狠地抽了自己俩嘴巴子。
我奶奶是相信预感的,而且越来越信,她生前常说,她的预感奇准。有一天,我奶奶背着我四姑姑在地里拔草,突然袭上一股莫名其妙的恐惧,想不出个原因便费力地去猜测,猜测着就犯了糊涂,一个趔趄差点儿没摔倒,弄醒了熟睡的我四姑姑,我四姑姑催命似地哭起来。我奶奶边给我四姑姑喂奶哄着她,边回头去看自己的工作,居然把禾苗当成野草拔出了好大一截子。
我奶奶摇头苦笑着,意外地发现自己竟浑身轻飘飘无处着力,思想却仿佛要活起来:梦,关于我祖姥姥的那个梦,刹那间竟如此的清醒!
我奶奶不禁打了个冷战,当即作出了两项决定:一是从今天开始断了我爷爷和我大爷的酒;一是明天就为我祖姥爷和祖姥姥并坟以完成梦中所托之事。
有了主张,我奶奶便急着喊我爹,让我爹抓紧去找已经多日吃住在山上的我爷爷和我大爷。我爹是最肯听我奶奶话的孩子,虽个头比我大爷还要高大,却偏少了些我大爷那样的粗爽豪放,性格象女儿一样柔弱纤细,喜欢女工活儿,连平日的笑里都带着羞涩。听了我奶奶的话,我爹便丢了手中的活计飞一样往山上赶。
此时的我爷爷正冲仓库保管员暴跳如雷,原因是由于他保管不力而导致火药受潮,一个上午点了五六炮都没响。也怨不得我爷爷发火,在我们那个地方,每到汛期总会遇上一两次山洪爆发,只要遇上山洪爆发,累死累活筑起来的梯田顷刻间就会完蛋。村里人都听说过,过去也曾有过几次类似的工程,都因耽误工期赶上山洪爆发而落了个劳民伤财无功而返的结局。这可是血的教训啊。
这一次,我爷爷别出心裁地首先修排洪沟,山洪可以通过排洪沟直接流入由三座大山围成的以沟底为基础而新开凿出来的大水库,不仅降低了山洪爆发的可能性,库水还可用于天旱时梯田的灌溉。
我爷爷这一喝了二十几坛酒才硬憋出来的的主意竟暗合了水利科学,受到了县水利部门的充分肯定,但局长再四叮咛:好是好,却切切不可误了工期。
由于不分昼夜地奋战,工地上正到了紧要关头,只要两座山之间的石壁炸通,工程马上就可以进入收尾阶段,而此时离汛期的到来还有不到十天的时间,若是汛期提前,时间就更紧张了。我爷爷可是对县长拍了胸脯的,做人岂能无信?想着,火更大了,痛快淋漓地骂了保管员一顿,说明天就撤了他。
保管员按辈份小他两辈,见了他,自是唯唯诺诺。骂着,他抓起桌上有的随便什么东西便朝保管员摔去,桌上除了几张用来记工的纸什么都没有,便拾起地上的小板凳向他砸去,嘴里仍在骂着,滚,不待人见的东西。板凳砸在了保管员的腿上,他疼得一咧嘴便逃也似地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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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人都知道,他就是这种人,越是对你火越说明他对你好。因此,村里人若干了惹他上火的事,宁肯让他电闪雷鸣地骂一通也不躲着他。保管员挨了打,反而乐颠颠的,指不定撤不撤我呢。心里想着,忍着疼,高高兴兴走了。
我爷爷却仍在独自生着气,他连干了三大碗酒,气咻咻地把碗扔到了桌上,便径直往工地上赶。我大爷带领的爆破组正无计可施,远远地见他背着手来了,象见了救星似地围了上来,又有些胆怯地汇报着。
走,看看去。他抽了一下鼻子,简单而又瓮声瓮气地说。这恐怕是我爷爷在世上说过的最后四个字,因为就在我爹赶到时,有一炮响了,我爷爷和我大爷几乎同时把身边的年轻人压倒在了自己的身下……两个年轻人得救了,我爷爷和我大爷却死了。
我爷爷和我大爷死后的第二天,石壁便炸通了。村里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又干了不到三天的活儿,工程就完工了。自此,我们村成了全县人均占有粮食产量最多的村庄。村里人为了纪念我爷爷,在水库最抢眼的地方给我爷爷立了块碑;我大爷尽管没有娶妻生子,但在族长的一再坚持下还是破例被埋进了祖坟,享受到了村里史无前例的至高荣誉。
没有人能说得清,我们村里从什么时候起就流传着这样一句话:秤杆儿不离秤砣,老婆儿不离老头儿。说是真心相爱的两个人,只要其中的一个人去了,另一个必也会跟着去。当然,这里所说的去绝非爱情故事中特指的殉情而死的那个去,而是指正常的生老病死的那个去。
在我们那个地方,殉情是受人鄙视的,根本算不得什么英雄之所为,只有继续去完成他未了的心愿,让他在死后不带走遗憾才是真正的大义之所在。村里人总固执地认为,只有了无牵挂的死才是一个人最完美的结局。其实,这只是村里人的一种美好愿望。人永远都是一种因责任而承担义务的动物,年轻人和老年人各有各的牵挂。
或许正是鉴于此吧,村里人便笼统地把人的死分为两种:一种是除了夭折之外的年轻人的死,一种是古稀之年的死。只要是前者,村里人都会为之悲痛,不仅为他的死的本身,更重要的是他还有太多没有尽完的责任;如果是后者,人们便会不约而同地燃放几串爆竹以示庆贺,称之为喜丧,条件好一点儿的丧主甚至会请一台戏唱上几天。
我爷爷和我大爷的死自是属于前者,人们便刻骨地怀念他们。他们死后,我奶奶的身体眼瞅着日见不行了。这当儿,村里时兴办军烈属,凡家里有人在外当兵或在战争中或为公而牺牲的人的家属都成了军烈属,不仅能够受到村里人的充分尊重,而且可以从集体得到适当的补贴。我奶奶拖着一双儿女度日自是不乏村里人的敬重,但更需要的却是集体的补贴,因为家中的三个人都算不上正劳力,甚至连半劳力也算不上,挣到的工分少,生活就困难。
接替我爷爷做了村里人的头儿的保管员深感我爷爷的大恩,说是我爷爷一板凳摔醒了他,他决定给我奶奶办烈属。办烈属需要到上面审批,我奶奶的表格只报到公社就被打了回来,理由是不符合申报条件,说是我爷爷和我大爷的死纯系酒后误撞死路,而且据说我爷爷曾当过逃兵,社会关系也较为复杂,组织正准备开展调查。
所谓关系复杂,必是指我逃到了台湾的舅姥爷,在当时来说,这可是足以要命的问题。村里人不服,都要去讨个说法,但都被我奶奶给拦了下来:据说那天的天刚蒙蒙亮,村里人就聚拢了出发,刚到村口就被我奶奶领着一双儿女给拦住了,村里人群情激奋根本无法劝说,我奶奶便带着一双儿女跪倒在了道路中央,村里人才不情愿地摇着头逐步散去了。
我奶奶的表现不仅令村里人深感意外,而且让初涉人情的我爹也觉着莫名其妙,既然为公家而死,讨一说法又有啥不妥?慢慢地,我爹的心里便跟村里人一样变得复杂起来,渐生出了一些怀疑。在我奶奶后来去世后,村里果真有人明确提出过这一丁点儿由人们咂摸出来的模糊的又有些遥远的怀疑,但由于我爹近乎愚钝的表现,村里人只好略过不提。
再说我爹自从亲眼目睹了我爷爷和我大爷死后血肉模糊的惨状,性格羸弱的他竟跟我奶奶一样没有落下多少眼泪,只是比以前的话更少了,显得有些愚笨。我爹常说,他在打那以后的好长一段时间,眼前总会出现我爷爷和我大爷生前与死后惨状的鲜明对比,大脑因此而累得发慌。
或许人的骨子里就存在着这样一些稀奇古怪莫名其妙的东西,当时的我爹唯一的信念便是无条件地服从于我奶奶,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逐步化解我爹心里的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结儿。
此时的我奶奶明显感觉到了自己时日的紧促,便酝酿了许久才办了三件在现代人看来不仅小而且有些荒唐的而在当时她心目中绝对至高无上的大事:
一是请人风风光光地为我祖姥爷和祖姥姥并了坟。坟,我们村里人又称之为阴宅。据村里人说,一座风水俱佳的体面的阴宅能够荫及子孙。因此,当时的我奶奶仅为我祖姥爷和祖姥姥并坟就花掉了家里三分之一以上的家财